血药世家-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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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決深思半晌,缓缓决定道,“不若我们先寻一处空房舍休息下,明早天亮后再打探个究竟。”
白苏连连点头,她迫不及待要休息下来,劳累并不是休息的原因,深深的恐惧才是根本所在。她跟在白決身后,半步都不敢离开,她早已横心地想,就算白決笑话她胆小如鼠,不配做个男人,她也认了。
花了许久两人才找到一间独立的房舍,房舍的门锁早已生锈,用脚一踹,便门洞大开。白決先进去查看了一番,发觉里面并未有什么不妥,便招呼白苏也进来。
这个房舍不大,里面的陈设十分简陋,只有光秃秃的一对桌椅和一些破碗。白決摸索到桌上还剩着一半的烛台,从怀里掏出火绒,拿着石块和铁片敲击几许,火星撞出,一下子引燃了火绒。
暖黄的烛火一跃而起,总算是让白苏踏实了许多。定神后,她复又觉得头脑昏沉,似有千斤重,想来是接连两日没睡,累成如此。不消一会儿,她就倒在地上,合上了双眼,陷入睡梦。
白決见白苏如此快就睡着了,便拿出长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他将房门关紧,又搬来桌椅将门口抵了住,折腾片刻后才挨着白苏睡下。
次日清晨,惠民司里头公鸡刚刚打鸣,半夏就和衣起来了。她十分担心白苏的情况,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白苏临走前嘱咐她一定要关注着那些服过方子的病患们,她谨记在心。这会儿才刚洗漱过,半夏便蒙上方布前去隔离区了。
她走进昨天和白苏一同送药的那个蓬帐,却看到吉祥已经站在里面了。吉祥见半夏掀起了帐帘,连忙走了出来,微有惊喜道,“今儿丑时,这些病患就开始退烧了,现下盗汗的迹象也减轻了许多。”
半夏也高兴起来,“他们一直在喝公子新开的汤药?”
“自昨儿午时起,已经喝了四顿了,都有起色了!”
听闻白苏的新方子开始见效,半夏险些蹦高起来,她撼着吉祥的双肩,乐道,“太棒了!咱们公子总算是建功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太医院了!”
吉祥看着半夏的反应,又感受到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知怎的,一时红了脸。好在有方布蒙在脸上,谁也看不穿谁。他忐忑地转过身去,回到蓬帐中,继续检查病患的情况。
半夏开心了一会儿后又沉重起来,虽然药方开始见效,可未必就是真的有效。在白家药堂的时候,她也见识过某些病患在突如其来的见好后,反而更迅速地走向了死路。半夏重新认真起来,同吉祥一起,悉心照看起病患。
天亮了,白決依稀听到了远处人家的鸡鸣声。
他猛然睁开眼睛,侧望向白苏,只见她还在沉睡。白決没有打扰他,自顾起身披好长衣,走到屋外寻得井水。一番洗漱后,又四处转了转,才回到房间。
他摊开药箱,取出这些天他列过的药方,又拿出沉甸甸的药典,仔细翻阅了起来。
惠民司的隔离蓬帐总共有十余个,每个帐篷都试了有差别的方子,可就昨天他离开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没有一个方子有明显的起效。他想不出问题处在了哪里,只愣愣地看着药方上一排又一排的药名发呆。
他现在身边又没有病例了,单想方子全然无用。薛达将他安排到顶南村,让他在此处研究病患、寻找药方、拯救村民,可目前看来顶南村根本就是毫无人烟。唯一一个见到的人,还是个已经病发身亡的死人。
白決叹了口气,目光不由得落向白苏。
如果他找不出病方,不止他自己回不了太医院,也会连累白苏兄弟。他若回不了太医院,父亲白瑄一定会异常失望,白家宗族的那些长辈肯定会出言折辱父亲。百年世家的他们,就真的要彻底告别太医院了。
出神间,白苏的唇齿间蓦然发出一声低吟,呓语一般。白決靠上前,却看到白苏两靥泛红,额上、鬓角皆是细汗。他吃了一惊,连忙拂开白苏的袖口,三指齐并,覆上了她的手腕。
糟了!白苏竟然染上了疫病!屏息间,白決仿佛听到了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他慌了神。
手掌又覆上白苏的额头,那额头竟如烙铁一般,滚烫无比。白決试图唤醒她,可是白苏却毫无反应,依旧紧闭双眼。
白苏浑身都被汗打透了,厚厚的衣料都被汗水打成了更深的颜色。
白決思忖了一下,决定先为她擦干汗水,再换上一层干爽的外衣。他席地半蹲,开始去解白苏领口的扣子。
外衣的排扣被解开,白苏所着的青白色中衣转眼便露了出来。白決没有犹豫,他利索地将白苏的外衣退下,又伸手去解开中衣的排扣。
俄顷,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他怔怔地望着已经被他解开三寸长的中衣,脑中劈过一道闪雷。
他看到白苏的中衣下方竟然还有一件衣物,而那浅胭色的光滑衣物上,竟绣着荷花……这样的针脚,这样的布料,这分明就是女人所用的抹胸……
他愣了好久,脑中空白一片,支吾了半晌,只吐出一个字,“她——”
☆、第121章 一步一生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白苏还是未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她额头的细汗已经汇成豆大的汗珠,正顺着她的鬓角缓缓滑下。而白決,也足足发呆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苏清秀苍白的面庞上,脑中不断回想着认识她以来的种种。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实在粗心,忽略了那么多次的直觉,他早该从林林总总的迹象中察觉到白苏的异常。另一方面,他又暗自庆幸,这个让他欣赏、牵挂、甚至喜欢的人,还好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违反纲常伦理的龙阳君了。
既然他知道了白苏的秘密,他便不能继续肆无忌惮地为她更衣了。他重新系好了白苏中衣领口的扣子,只将自己备用的干爽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当下之计,必须要尽快为白苏降温,再止住盗汗。他打开药箱,决定为白苏施针。
然而,这时候,他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几句高声的对话。
“老叔!井边的水桶有人动过!”
“还真是的,有人刚打了水。”
这村子里还有活人……白決喜出望外,他连忙放下针囊,起身出门去看个究竟。
那外面的两个人一老一少,身上都脏兮兮的,像是好久没有洗过衣衫了。其中那个年轻的见房门突然被打开,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老者。他看到白決衣衫平整,面容干净,不禁转了转眼珠,对身后的老者嘀咕道,“是个体面人,身上肯定有银子,不如咱们——”
那老人的肚子早就饿的咕噜咕噜了,自从疫病席卷这个村子以来,村里的人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都是老弱病残,他们叔侄俩连着两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不过老人毕竟有点见识,他没那么冲动,他低声回应道,“你先问问他是来干嘛的。”
年轻的听闻,立刻仰起脖子,故作底气十足地问道,“你是谁!来我们村子作甚?!”
纵使对着这些不经教化的农民,白決依旧态度恭谦,他拱拱手,道:“在下是太医院的医者,奉命来此地监测疫情。”
一听说是太医院的人,老人立刻两眼放光。他蹒跚着上前两步,取证一般地问道,“既然你是医者,为何躲在这茅屋里头?难不成你怕自己染上?”
“在下有一兄弟,也身染疫病,此刻正在屋中。昨晚我们便到了这个村子,却不见一人,能否请两位告知,现在这里是什么状况?”
老人见他文质彬彬,也不像是说谎骗人的样子,便解释道,“这村里不剩下多少人了,总共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丁,现在都聚在村南边的大院里了。”
“那么剩下的这些人里,可有患病的人?”
老人点了点头,差点流出眼泪,他干涩着声音道,“有六七个都染了病,我的小儿子也——”一旁的年轻人连忙帮着老人顺气,不让他太伤心。
白決实在同情他们,他转身望了望屋内的白苏,沉声道,“大院在哪里,请你们带我过去,我会尽我所能,救治他们。”
一老一少连连答应,这种时候,对一个濒临被疫病吞噬的村子来说,一位医者就是再世菩萨,是上天派来守护他们、拯救他们的。两个人感激着进了屋,蹲下身,打算帮助这位医者把他的患病朋友抬起来,一道抬走。
白決连忙拦住他们,谢绝道,“没关系,我来背着她。”
很快,一老一少先走出房间,他们手上提着沉甸甸的药箱。白決则走在后面,将白苏背在了身后。
白苏恍恍惚惚感觉到自己的双脚疼了空,脸颊旁则是另一人的肩颈。
轻盈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飞了起来,飞向虚无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她最爱的娘亲,思念的云华……
白苏鬓角的汗珠一滴滴滚落下来,都顺着白決的颈部线条,流到了他的衣襟深处。白決强忍着酥痒,稳稳地扶着她的身子,即便脚下石子嶙峋,他也不忍让她感受到一丝颠簸。
那一老一少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过头看看白決的情况。他们瞧见白決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了他身后背着的男人身上,不禁面面相觑,恍悟了大半分。
白決一进大院里,就有几个村民围上前来。起初他们还有些抵制这个外来的后生,后来一听乔家叔侄解释,才知道原来是来了两个郎中。
白決先求了一处独立的小屋,将白苏安顿了下来。然后,他随着乔家叔侄,去正房检查其他病患的情况。正房里阴阴暗暗,地上并排躺着六个病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白決一一为他们观了面色把了脉,开出个暂缓病情的方子,给每个人都服下了。
“这些药,可有用没?”方才那个老人,也就是乔家大叔,开口问道。他正蹲坐在他的小儿子跟前,揪心地抚着他儿子滚烫的额头。
白決没有隐瞒,他坦白道,“现在并未有根治此病的方子,但是这剂药可以缓解病情,我会趁着这点时间,赶快把根治的病方找出。”
乔家大叔指着屋外头问道,“你那兄弟呢?如果你弄不出方子,你那兄弟是不是也要死了?”
“每个人体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有的人就算得了重病,也能不治而愈;而有的人哪怕病情轻微,也可能被夺去性命。”白決守着本分,说着十分负责的话。
然而,周围听到此话的人们却并不答应。这六个躺在地上的病人,大半都和这些人有或远或近的血脉关系。其中有两三人已经开始恐吓起白決,“休想说这样的嘴皮子话!倘若你的兄弟好了,而我们这些亲人有任何三长两短,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但凡有一人死了,也要让你那兄弟去陪葬!”
白決陡然怒了,他站起身来,“你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在乎你的亲人,我就不在乎我的人了么!”
见白決突然厉声,那个恐吓白決的人抖了一抖。片刻过后,却更加变本加厉了,他梗着脖子,吼道,“我管你在不在乎!你既然是太医院派来的人,就该给百姓办事!你那躺着的兄弟也是太医院来的人,他本该也给我们办事!我看他病的不轻,就饶了他,让他好生躺着。你若再横,看我不把他拖起来!”
白決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他好心好意帮助的人,竟然反过来咬了他一口。之前从薛达那里受的气也就罢了,毕竟他和薛达从来都是敌手相交,谁也没给谁好脸色过。可这些百姓呢,他们又是凭什么对一个郎中如此出言不逊的!更何况,那人口口声声说要伤害白苏,他听了,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这些天积攒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白決扬起手臂,对着那个口出狂言的男人猛然挥下一拳。
那妄徒子被这一拳打懵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要反手扑上前去。乔家叔侄见情况急转直下,连忙一左一右抱住了此人。
“谁都不要冲动!”乔家大叔大喊一声,胡须都跟着发颤,“老胡,你是想让咱们都撂在这儿吗!老天爷送了郎中给顶南村,就是要拯救咱们!”
老胡还是不忿,他挥着拳头,浑身使着劲儿,对着白決吹胡子瞪眼。
白決冷静了许多,他感受着手指关节上的疼痛,有些为方才的无礼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一直家教甚严,还从未做过这么野蛮的动作。可是,在他听到那个人反复粗鲁地提及白苏后,他的愤怒就这么轻易的喷薄而出了。
白決舒了舒泛红的指根,只低声嘱咐了乔家大叔两句,便离开了正房。
老胡还想不依不饶追上去,却生生被乔家叔侄按了住。
白決回到白苏身边,将房门紧紧掩了住。他想安静下来,安静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她就好了。
白苏依旧紧闭着双眼,陷在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