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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卢作孚-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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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求他,算不算东西?”举人一跺脚,站下了。

“算!”

孟子玉见举人回头,便端坐凉棚中,笑道:“说嘛。”

举人站在棚外:“你想听我说啥?”

“你自要见我,我怎知你要说啥?”

举人老脸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那学生卢作孚兴办公司,前景看好,邀友人认股,我石不遇求你孟子玉来认上一股!”

“哼,闹得嘉陵成醋海!”孟子玉悠悠吟道,正是在大足龙水湖畔搭救卢作孚后吟的那一句。

“酸风直达古渝州。”举人想都没想,本能地跟着吟出。

吟罢,二人相视冷笑,显然都勾起了对那一段往事的回忆。两人虽一语不发,却又因多年来知根知底,虽是冤家也如知己般默契,只用眼神也能明白对方心理。

同治年,合川一县,双峰并峙,出了两大才子,石生与孟生。才子不离佳人,偏偏又出了一个绝妙女子聂七妹,一枝独秀……孟生与石生比诗拼酒,屡屡不敌,眼看着石生娶了聂七妹,孟生再无脸面在合川停留,去了邻县大足,重新入了学籍。听说石生那一年赴乡试,自己也不甘示弱,发榜之日,二人居然同时中了本县举人。孟子玉却从此未踏入合川县境一步。这一回若不是当了师长的老友陈书农再三邀请,孟生也不会回来。一回来,听说石生找陈书农募股,孟生便知出一口恶气的机会到了,是以与陈书农计议了,设下眼前这个局。

“石不遇,孟子玉,友人乎,路人乎?”孟子玉问道。

“狭路相逢之人!”

“好一个狭路相逢之人!”见石生居然毫不掩藏与自己交恶之事,孟子玉便也恶向胆边生,“石生,我且问你,你把聂家女子弄到哪里去了?”

“什么聂家女子?是我石家娘子!”

“人呢?”其实孟子玉早在大足龙水湖边刑场从胡军张铁关团长手下搭救石不遇的学生时便已得知石不遇早已没了娘子,这一趟回合川后更是打听清楚了,聂七妹嫁过石家不久,依旧眷恋当初与合川两位才子饮酒赋诗作画的情景,实不愿因自己的原因坏了两个读书人的情谊,郁郁寡欢,不及一年,便已死去。孟子玉此时,只是心头恨不过,忍不住想问,“如此一个佳人啊,十指纤纤嫩笋!”

“皮肤洁白冰雪!”石生脱口而出还上一句。

“是啊,她人呢?”

“青山处处埋香骨。”石生抬眼望满目荒山。

“天涯何由觅芳草?”孟生还上一句。

这一来,直把凉棚外曲生急得不行。当年合川石、孟二生为一个女子闹得“酸风直达古渝州”,巴县的曲生当然也曾耳闻。只是,时至今日,这两位已经白须齐胸、黄土齐腰,怎么还这么不省事?斗起机锋来,敏锐锋利不减当年,更增添了几分死硬老辣。你俩爱斗不斗,只是苦了不远万里去上海,等着银子好订船的我那学生卢作孚。曲生一改儒雅平和之性,忍不住叫出声:“石生,你我今天来此是做什么的?”

石生一愣:“来寻友人募股的哇!”

“石不遇自邀友人认股,缘何寻上孟子玉?”孟子玉一听,接过话来。

石不遇无语以对。

“石不遇说那民生公司前景看好?”孟子玉再问。

“石不遇这一辈子,一事无成,唯一的成就,收了魁先娃这么个好学生!这公司有他,担保能成!”

“哦,合川举人真肯为你这学生担保?”

“莫说担保,为我这学生,石不遇什么都肯!”

“当真?”

“当真!”

“当真就好!”孟子玉将碗中残茶泼去,将茶壶在桌子上悠悠地原地转个圈,将茶壶把移向举人方向,“如此,便请合川举人为大足举人敬茶。”

孟子玉出了狠招,今日非要当众将这石生羞辱得脸面扫地——从光绪宣统到民国,我孟子玉为了被你夺爱的聂七妹,至今还是童子身。石不遇啊石不遇,这一箭之仇,我若不报,今生难得安生。

石不遇望一眼身后的曲生。

曲生点头,巴望石生早早地敬了这杯茶,募到这股银子。曲生又摇头,石生这人,平生只跪天地君亲师,其所历各朝各代君王之中,只跪光绪,根本不跪洪宪皇帝。面对孟生这样的人,他石生绝不可能做出“敬茶”这样下作之举。

果然,石生看过曲生一眼后,再望望附近旁观的陈书农与副官,便像一根石柱,杵在孟生面前。

“合川举人若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学生做,足见那学生也不过是等闲之辈!大足举人又怎敢认他公司一股?——就此别过!”孟子玉悠悠地盯着面前空空的茶碗,一笑,转身出棚。

“茶太淡——不配合川举人敬与大足举人!”才走两步,孟子玉听得身后石不遇说。

“你要敬什么?”

“酒。”

“酒?”

举人一声断喝:“陈师长,拿你军中的好酒来!”

“得令!”陈师长竟本能地应了一声。

石不遇夺过副官抱来的一坛老酒,颤巍巍地斟满孟子玉面前那只茶碗,仍不罢手,竟将满坛的酒全倒入茶碗中,任其自流。溢出的酒淌了满桌,淌在孟子玉的裤腿上,打湿了他的鞋,淌满一地,孟子玉避也不避。

陈师长手下的士兵闻讯赶来演武场,围观合川、大足两县二举人“斗法”,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好你个石生!故伎重演——你又想学当初装疯佯狂作狷介状?没门!孟子玉冷笑道:“酒之一物,以水为形,以火为性,实天地造化赠予人间的第一奇物。文坛无酒,何来李白?武林无酒,谁识关帝?今日你石生竟暴殄天物似此!”

石生竟全然不理,自顾倒酒。坛见底,举人掷坛出棚,砸了个粉碎,正冠,振衣,捋髯,高举酒碗过头,庄严如在书院前孔庙祭祀至圣先师,朗声道:“民十四秋,为学生卢作孚创办之民生公司募股事——合川举人向大足举人敬酒!”

说罢,他硬生生跪下,将酒捧至大足举人面前。

大足举人心头那一份快意,直如自身已化作《七侠五义》中快意恩仇的豪杰,他看定膝下的石不遇,字字分明地说:“石不遇啊石不遇,你也有今天!”

“有今天就有今天!”

“你可知孟生我为何要你石生敬酒?”

“你不为饮酒,只为吃醋!”

“还敢嘴硬!”

“你可知我为何向你敬酒?”

“嗯?”石生这一反问,竟问得孟生一愣。老实说,孟子玉本意只要石生敬个茶低个头便算了事,见石生竟下跪敬酒,孟子玉大出意外,这时被石生一问,才恍然大悟,“莫非石生是为了你那……”

“是也,正是为了我那学生!”合川举人也毫不含糊,双目圆瞪,倔强回应。

物极必反。人间多少物事,都跟戏台子上差不多,每每行至极处,陡然一转身反转过来。其动因往往只是一句唤,一声哭,或竟是今天在川军28师演武场凉棚中合川举人这一跪。

“我是不是有点疯?”认了那一股后,孟子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小声问走进凉棚的陈书农。

一年后,民生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孟子玉向石不遇说起导致他当场决定认股的原因时,依旧摇头直笑:“我的老冤家石生你都能放下前嫌、抹下老脸,硬生生屈下膝盖相求于我,还不全是为了你那学生卢作孚?这个卢作孚,酷似当学生时的你我,更远胜过你我。甲午之耻,庚子之恨,这一路过来,往事哪堪回首?结伴进京公车上书之愿,川省保路同志之志,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哪一件在你我手头做成了?看眼下,白须过胸、黄土过膝的你我,又怎能让日后一定能做成你我一生理想的、甚至能承载这个国家明日希望的学生,因为我们的一己私仇而受挫?”

那一天,陈书农也认了一股,说起动机,这位川军师长像他手头的那杆新式步枪一样直来直去:“民国十五年秋,敝师正驻防合川,卢作孚先生发起民生公司,敝师长认定卢先生实在是一个有守有为的人,乃率先赞助,入股,同时又劝导各将领幕府入股。”

合川药王庙年代久远,不过近些日子来焕然一新,门口新挂了牌,是合川著名书法家何静庥魏碑体书“民生实业股份有限公司”。

这天,药王庙前,曲先生正激动地向众股东宣读着卢作孚从上海拍来的电报:“……功率112马力,速率14。8公里,总吨位70。6吨,长22。86公尺,宽4。27公尺,深1。52公尺……”

“曲生,你这外国一米是多长,敢比我中国一丈还长么?”举人问。

“石生,3。3333米才相当于中国一丈。”

举人得意地说:“我中央大国,岂是周边的蛮夷洋国可比——随便一丈,比西洋三米都长!”

曲生读完电报:“我民生公司第一艘船,定名——民生!”

九死

明日天一亮,就要闯青滩,据幼时曾随宝老船出小河进大河下岳阳进洞庭拉过一船纸扇、纸伞货的宝锭说——大郎二郎不是滩,青滩才是鬼门关。卢作孚知道,继大足刑场、合川死牢后,自己最大的一回生死劫,就在明天。比头两回更令卢作孚感觉沉重的是,这一回,担在自己肩膀上的,是一艘船、一船人的生命,是一个实业、一群股东的生路……

1926年6月初,“民生”轮船在上海下水,溅起浑厚浓重如油画的江水。订购轮船后,先期从上海赶回合川创办民生公司电水厂等各项事业的卢作孚决定亲自去上海接船回家。

是日,合川大郎滩无字碑前,民生公司同人送别卢作孚。碑下一块如屋大的巨石被浊浪哗然冲入险滩。众人一眼望去,一江洪流如开锅的水,江面上不见一艘船,正值洪水季节,封渡封船。

“洪水时节,船行极险,何况民生一只首航新轮!”顾东盛道。

“宜昌以上,土匪横行!”乐大年、宁可行谈之色变,“你一人如何对付!”

“说到对付土匪,倒真是天助我民生,早在年前,便为我预先安排下一人!”卢作孚一笑。

虽然亲手审定造船方案,对未来的船的尺寸、马力、吨位心中早已有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勾画,可是,当走出峡口,第一眼望见已从上海上行至宜昌江边的这艘新船时,卢作孚依旧如痴如醉。

省城合川会馆白木刨就的小桌上写下的“民不聊生”四个墨笔字,当中的两个字模糊了,只剩下两端两字。这两字正写在船身上。

合川死牢中,与大哥卢志林各自在掌心写下的“生”“民”两字,脱离死牢后,颠倒顺序重新组合成另一个词组,这词组正写在船身上。

辛亥年追随孙中山献身那场革命后,从“三民主义”中认定的愿为之献出一生的那一个“主义”,正写在船身上。

卢作孚一遍又一遍地读出这两字,捎带着认清了除这两字外,船体上还标明了一年前去重庆码头调查川江外资华资各家轮船时均未见标明的——“载客量”,这才高一脚低一脚踩着岸边的泥沙,走过12年前由上海回合川,因为没钱扯船票、中途舍船登岸的那一处宜昌荒滩,走向泊在那一只囤船边的这一艘船。

孩提时只在洋船上见过的“车钟”,此时就在眼前,阳光将它镀一层金。孩提时只见洋船长一推便加速的手柄,此时就握在掌心,卢作孚便这么一推——“全速”。孩提时一听不忘的铃声,此时丁零声真真切切地在卢作孚耳畔响起。紧接着,又听到舱外某处一声铃响。

处女航的轮船的驾驶舱中,头一回担任大副的单子圣望着卢作孚笑。卢作孚似孩提时失语,多少话堵在嗓子眼,却发不出一声。他绕过大副,跑出舱外。他听清了第二声铃响发自船底层某处,三步并两步跑下舷梯,在底层过道上,头一歪,看到了轮机舱。舱中,有一只与驾驶舱一模一样的车钟,一只戴着油腻手套的手,正同样一推,将指针推到“全速”。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响起。轮机舱中一左一右两台卢作孚自己在上海时跑了百十趟才选定的“奔驰”发动机开始转动。

此时,轮机长回过头来,满面油污,望着卢作孚。

卢作孚向轮机长大声叫好,发动机声中,对方听不清。卢作孚向轮机长竖大拇指,对方也向卢作孚竖大拇指。

“宝锭!”卢作孚一声欢叫,从“失语”状态中跳出。

“民生”轮分开洪波,向上游驶去。

“这一趟走上水,进了湖北宜昌段,听老船工说,闹匪最凶的,就在前面!”宝锭说。

“不怕他!我们有人带枪护航!”卢作孚昂头向船顶甲板望去。

一名英气勃发的军人昂首站立船头。右手紧按住腰间手枪,帽檐下阴影中的双眼,正注视两岸。

卢作孚笑着点头:“去年订这船时,我把四弟托付给代英!”他感叹道,“想不到,今天这艘船,保驾护航,全亏有了他!”

卢作孚内心其实充满隐忧,一路上默默地望着江面上映出的船顶上带枪军人的倒影,心中暗问:“四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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