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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卢作孚-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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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二六,八月十二,招商局新铭、同化、泰顺、广利、嘉禾、遇顺、公平七船,沉于江阴,总吨位一三七零六。”卢作孚不待张公权读出,便报出,“次日……”

“真服了你了作孚兄!”张公权打断卢作孚,“你背得一吨不差!”说完,扔了统计表,抬眼看定卢作孚,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国营如此,作孚的民营公司还有什么话可说?”

却不料,卢作孚一个顿挫,道出下面一番话来:“但这全是行走长江中、下游的轮船。长江中下游轮船一大特点:单机单舵,船大马力小!”

“又怎么样?”张公权反问。

“不能航行川江!”卢作孚面对质询,方寸不乱,“这种时候,损失了问题不大。我民生公司长江上游的船只,都是船小马力大,最能通行川江,张部长!公权兄!万里长江,早被暴日炮舰拦腰斩断,你我手头,眼看就只剩下……”

“川江?”

“公权兄主交通部,这种时候,眼界比作孚宽广。”卢作孚的慷慨陈词蓦然打住了,端着这才烧开了水送上来的茶,悠悠地揭开盖碗——道理已经摆在明处:这种时候,下令我的公司自沉所有轮船,后果如何,你自己想去吧!

揭开碗盖后,卢作孚见端给自己的茶碗中是一杯白开水。却见张公权同样端起茶碗,用碗盖拂去飘浮的茶末。卢作孚心头一热,朋友还是老的好,自己只喝白开水,老友便奉上一碗“玻璃”,自己尽管饮茶,再无一句多话客套解释。可是,你既然连卢作孚这点饮水习惯都照顾到了,却为何在卢作孚命一般的大事当前时竟装成一脸憨相。张公权把一杯早茶呷得咝咝有声,卢作孚急了。

交通部大院,有勤杂工摇响上班铃走过。渐渐有人提着公文包来上班。张公权掀了身上披的外衣,起身,提起公文包。

卢作孚起身,改了正式称呼叫道:“张部长!交通部,掌中国交通!中国往大后方四川基地的交通仅剩这一段血脉,这种时候,您!照常上班?”

他说不下去。自己磨破嘴皮子,已经将一道等式在张公权面前推算得明明白白:自沉轮船=自断川江=自绝最后命脉

张公权依旧一脸憨相,微笑着绕过卢作孚,朝门外走。卢作孚大步抢上,挡在张公权身前,张公权微笑着轻轻推开卢作孚,抚着他的肩膀,示意他把门打开,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这种时候,这种大事你坐视不管,见什么人!”

“作孚入党了。”

卢作孚一愣。想了一阵,才想起自己是“入党”了。今年五月下旬,张群到汉口三教街57号卢作孚借居的金城银行戴自牧经理家找到卢作孚,称“有机密要事相商”,连卢作孚秘书都请回避。张群道:“蒋公希望作孚加入党。”卢作孚当场无话。次日上午,卢作孚即过江到武昌,入了党。在同一个大厅同一面党旗下宣誓入党的,还有数十个国内有影响的科学界、实业界人士,张公权也在其中。

卢作孚抬眼望着张公权,想不明白,此公为何偏偏在此时突然提起此事?

“作孚加入党……”卢作孚苦笑道。

“君子群而不党,作孚为人,谁还不知道?自辛亥年后,再未参加过一回革命。”张公权与卢作孚相视一笑道,“公权亦然。你我入党,不过是象征各界团结抗战。这种时候,国家有这种需要……”

“这种时候,张部长为何说起这种事情?”卢作孚不禁问。

“我刚说我要去见一个人——你的入党介绍人。”

“蒋?”

“蒋总裁。”张公权点头道,“今年6月3日,《新民报》第一版以‘翁文灏卢作孚张公权正式加入国民党——蒋总裁介绍’为题登出消息,国人家喻户晓。”

“惭愧。”

“蒋总裁为何亲自介绍作孚入党?”

张公权看定卢作孚,“蒋总裁借重卢作孚什么东西?”

卢作孚心头“咯噔”一下,明白过来。

“蒋总裁既借重卢作孚这样东西,”张公权偏不肯说出那一个字眼,“又下令卢作孚自沉了它,岂不等于自相矛盾、自毁长城?”

卢作孚抬眼对自己的这位老朋友、现任国民政府交通部部长刮目相看:“如此,公权兄快请!”

“作孚还挡着我道呢!”卢作孚便一闪身,将门大大敞开。

“沉船堵江这一轮大劫总算避过了!”汉口民生公司会议室,股东们望着总经理卢作孚,一片赞叹。

刚回到汉口的卢作孚脸上并无喜色,他身后的窗户,为了防空,厚厚的窗帘全都闭上,有防空警报声传来。

此时,李果果绕过众人,将刚收到的一纸电文送到卢作孚面前。卢作孚欠身看清电文,坐回椅子,望着与会众人说:“念。”

李果果望着电文,犹豫着。

“念!”卢作孚放了高声。

“着民生公司将所有船只交军政部运输司令部,以利抗战期间统一调配全国运力。切切此令!”

“这帮老爷,到底放不过我民生公司!”顾东盛愤然道。

“早在上海,总经理就告诫过我,要严防国营招商局那帮人!当真是防不胜防。”撤退过来的上海民生公司经理张澍雨道。

“孔家宋家想一口吞掉我民生的船,委员长会驳他们的面子么?”更多的股东问道。

卢作孚背后的窗户震动着,街头传来轰炸声,他端坐不动。

1938年武汉会战期间,撤销沉船令后,国民政府军政部强令征收民生公司船只,理由是:为便利抗战运输,必须统一调配运力。

支持卢作孚的一派反对强收轮船。理由是:军方不惜运行调度,这种时候,如果这样做,只会浪费运力,令撤退抢运计划可能更难完成。

委员长最后仲裁:“这种时候,望以国家民族为重,大家都应精诚团结,共渡难关。”

卢作孚才又渡过强行收船一劫。

委员长同时命令:“所有物资器材,务必五个月内运输入川。军事运费按平时十分之一付给。”

1938年10月23日,民主轮抵宜昌。宜昌港域天生水浅沙滩多,其时临近立冬,水位更低,民主轮只能在江心抛锚,由岸上划过来的木划子靠近轮船,接到宜客货上岸。自上世纪宜昌开埠通轮船以来,便已形成此旧例,本地人称“递漂”。

递漂木船拢岸,客人下船,一股灰扑扑的人流,在民主轮特派的一个茶房的引领下,慢吞吞走向宜昌城。下游武汉正在恶战,这种时候,上水船票已成宜昌第一“俏货”,黑市价十倍于平常,下水船每每空舱。本来就少的客人队伍中,有两个客人同时站下。年轻的一人,穿紧身皮夹克,显得精干,可是在临冬的江边,依旧感到寒意,他本能地将夹克拉链拉到喉头。他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同伴,同伴穿对襟式衣服,寒风中,宽衣敞袖被卷起,显得飘飘洒洒,年轻人不由得暗自羡慕——这位比自己长出一辈的同伴,神态自若,居然像秋高气爽时在江边漫步。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客人队伍便消失在雾幕中,只听得脚踩在沙石上啪达啪达的杂沓的脚步声。脚步声都听不见时,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拐向码头前那片大荒滩,似乎要在这片不毛之地中寻找到什么东西。两人身影也很快被江边茫茫晨雾吞没,他们却一点也不迷茫——大老远从重庆赶了两天下水船,刚上岸,不随客流进城投宿或办事,哪儿也不去就直奔荒滩深处,显然是有目标而来……

二人是重庆商务专科学校教授泰升旗与助教田仲。

“找到了!”三天前深夜,田仲敲开水巷子升旗住所,送上刚收到的密报——

武汉攻略作战以来,下游水陆两路运来宜码头荒滩堆积人货远超常量五至八倍。今又运到南昌飞机制造厂飞机部件大量,足以组装一个战斗机编队,并北方煤矿大型机械多件。

闲子

“终于找到了。”读罢报文,升旗便反锁了水巷子住所的门,与田仲登上千厮门码头已经拉响汽笛的民主轮。

“找到了。”前头拨开荒草开路的田仲听得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时,见升旗站下了,梦语似地嘀咕着。

田仲回到升旗身边,见升旗梦游似的望着脚下沙浪中一蓬荒草。田仲一抬脚踢开荒草,俯身拂去沙土,见被升旗踏在脚下的是一块断碑,正是几年前与升旗在荒滩尽头加茂川茶馆喝过茶出来时所见。碑上两行竖刻八个大字今已被沙土填满,轮廓依稀可辨。

川江起点 长江终点

下面还有立碑人名字,那年没读出,回去后,升旗从宜昌地方志中考证出来,全是宜昌各大船家。

“此碑为双面镌字碑,如今扑地那面,才是立碑时正面,上有五字,乃宜昌光、宣年间各船帮总舵把子大爷‘醉鱼’在加茂川茶馆主持完各国各轮船公司、川鄂湘各木船帮会为经宜昌码头上下船只立碑定规矩的‘吃讲茶’大会后,顺手用竹筷子在桌面所书——‘川鄂喉咙管’。”升旗所言,显然是他从宜昌地方志中查找到的。“这醉鱼,名副其实,那天吃讲茶,他人饮茶,醉鱼却以酒代茶,醉后以竹筷子写这五字时,书上说——力透桌背!”

“老师,我们是来找这碑的?”田仲问。

“当然不是。偶遇而已,高一脚低一脚跟在你身后寻来,升旗偏偏一脚踏在碑面上。于是,偶发思古之幽情而已……”升旗喃喃道,一股强劲的江风从背后刮到,升旗一抬眼,如梦初醒,一声低叫,“找到了!这才真叫找到了!”

田仲跟着抬眼,这一望,反倒似落入梦境中——眼前海市蜃楼似的蓦然出现一长列机头向天昂起的飞机,在朝晖中闪着银光,一转眼又幻化金光。这多架飞机全都新崭崭的,田仲看着却总觉得诡异,想通了,原来这队飞机,全都无机翼。江风越刮越响,顷刻间撕裂雾幕,眼前荒滩,便像刚打开帷幕的一个宽阔无比的大舞台,田仲看呆了,这“舞台”被“道具”、“布景”堆得几乎密不透风——飞机不过是占据了“舞台”前景,其后是未装护板与铁轮的大炮炮管,“舞台”背景,虽还半掩在未散尽的雾中,但已能看出,全是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大型机械与武器装备。

“转过身来再看,转个一百八十度!”升旗说。

田仲遵命望去——几年前来过的这片空荡荡荒滩上,眼前已变成沿江岸排开的纵深与横向均绵延数里的一处工业、兵工业“露天库房”。占地之广,库存之富,根本无须统计比量,定属迄今为止,世界第一……

“找到了。”田仲学着升旗口吻,低叹一声。

“找到什么了?”升旗问。

“找到我们要的东西了。”

“你要这些东西?”

“呃,”田仲卡壳了,“那,老师也说‘找到了’,老师您又找到什么了?”

“1938年,中国的喉咙管。”升旗说。

“在哪儿?”

“你我脚下。”升旗道,“武汉指日可破,蒋介石转战湖南。毛泽东根据陕北。蒋要指挥他的百万正规军顾他的正面战场,毛要腾挪他那两个军带动老百姓打他的敌后游击。蒋指出:保卫武汉之军事目的,在阻滞敌军西进,消耗敌军实力,准备后方交通,运输必要武器,迁移我东部与中部之工业,以进行西南之建设以充实西部持久抗战之基础……毛指出:确实已发动了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全国范围的对外抗战,保卫武汉斗争的目的,一方面在于消耗敌人,又一方面在于争取时间便于我全国工作之进步,而不是死守据点。毛论述中国对抗日本的这场战争——持久战。中国这两位前几年还死活争霸的人物,如今所见惊人一致。精辟啊!理论上全都无懈可击。遗憾的是蒋、毛高瞻远瞩、放眼全盘的目光,都不可能看到全面战场的每一个细部,因此,蒋毛都同样惊人一致地遗漏了一点。”

“哪一点?”田仲依稀感觉到,但还是惯于从老师嘴里听到才放心。

“1938年10月下旬的中国,凭什么去——‘进行西南之建设以充实西部持久抗战之基础’?又凭什么打1939年、甚至1940年的旷日持久的‘持久战’?”

“只能凭借堆满眼前这片荒滩的东西!”田仲接道。

“精辟!”升旗望着田仲,毫无讥讽之意,“我国军方的老爷们只知攻城掠地、滥杀无辜,几人能像经济学者田仲这样看到二十世纪凡发生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最终比拼的是眼前这堆东西?中国的蒋、毛看到了大处,可惜却无暇顾及——”升旗一跺脚,“中国的喉咙管,现已踩在你我脚下。”

“想来真是玄妙,几年前便在此布下那一粒‘闲子’。”田仲赞叹道,“完全是神来之笔!”

“田仲从来不信玄学!”

“今日才知真玄。”

“玄乎其玄,众妙之门,今日回想,几年前我不过是读到脚下这几行小字,心有所感而已。何玄之有?”

田仲望升旗脚下断碑,“川江起点”长江终点”八字下,三行小字已被黄土埋没,不过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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