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香录-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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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二倒是在琢磨,灵芝的提议正中他下怀,香方不传外人,不过灵芝这不是已经入族谱了吗?生是安家的人,死是安家的鬼,将来嫁人也是安家的女儿,和的香挣的银子自然也是安家的银子。
他搓了搓下巴,试探着道:“娘,不过,这宫里已经变天了。是不是,当初安家托的人也没了?再说,圣上不是为勇戾太子正名了么?连太子遗孤都封为了靖安王,就算被人知道灵芝乃香家之后,也无妨了吧?”
严氏立时直起身来,往前倾过去,凑到安二跟前,一字一顿严厉道:“隔墙有耳,这话再说不得!”
她叹一口气,又稍微往后靠去,语重心长道:“这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么多年,你大哥一直在查探宫中消息,那年年一份的贺礼究竟从何而来,竟是半点痕迹没有!可见,香家所托之人,若不是权高位重,那便是老谋深算,或二者皆有,不让人有半丝把柄。如今,那宫中到底是何情形?那人护着香家是为何?香家是不是托了不止一人?这些,我们都不分明!如何就敢让这事儿捅出去?
咱们母子二人今日坦诚心迹,娘就说句诛心的话,有时候,有些事情,特别是宫里的事情,不是你看见的模样。”
她说话多了有些气短,靠回迎枕上,合眼深吸两口气,才道:“当今这位。”
她指了指屋顶:“是不是真的想为勇戾太子正名,是不是真的想接回来这个遗孤,天不知,你不知,我不知。这个时候,若翻出来当年太子共犯还有漏网之鱼,什么结果,都不好说。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再不敢押上安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去赌!”
还有些更深的话,她连这个二儿子都没法说。
香家之灭,可不是卷入太子谋逆那么简单!
安二也懒得管那些陈年旧事,只要灵芝这事儿不翻出去,不影响他挣银子耍乐,他都无所谓。
他顺着严氏的话乖觉地点头,待她说毕,方亲自倒了茶,半扶着严氏,将茶递到她嘴边,点点倾斜着伺候她饮了几口,方道:“幸好,灵芝也不知道。娘不用太过忧虑,只要咱们不说,这事儿就漏不出去!不过,这孩子,倒真是有点本事的,娘还记得王氏那事儿吧,其实,就是灵芝提醒我,佛堂内有蜂毒的气味。”
严氏眼神一闪,侧过身子,诧异地看着安二:“她怎么知道?”
“这便是她的本事了,她天生能辨香,且过鼻不忘!儿子已试过她,确实是闻香奇才。不瞒娘说,那《天香谱》的方子真是难配,从选料到炮制,没一个容易的,儿子钻研这么些年,也就成了两味香,隋炀帝曾用过的夜酣香,和洗衣百遍也不消失的百濯香。”
“只凭这两味,圣上便任了儿子为调香院院使,若是能再多制几味出来的话……”
他停了话头,满怀希翼地看着严氏。
严氏当然是信他的,这个儿子,心思虽简单了些,但对香是天生热爱的,她许多次庆幸自己当初的判断。
老大本来也对制香颇有天分,但她看出老二不适合入仕登科,便强硬着逼迫安老太爷选了老二做香坊继承人。
在她心中,安家制香才是君,入仕乃是臣。
制香是铁板钉钉的手艺,只要有手艺在,便不愁没饭吃,入仕则为辅制香而成,有官身相护,不但名声好听,做生意时也能多不少便利。
而对《天香谱》,更是给予了厚望!
她沉吟下来,脑中却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喃喃道:“难道这香家,真是受了药香娘娘点拨的?当年香家长女,也是个不世出的和香之才,年仅十二,和出一味千步香,名动京城。可惜,开悟过甚,盛极必衰,不到二十便夭亡了。”
千步香安二是听说过的,只不知道,原来是出自一名豆蔻少女之手,心中却暗叹,怪不得灵芝有此奇才,原来是家传渊源!
心中更想让她随自己制香去,遂向严氏道:“娘,反正灵芝这丫头,也蹦不出天去,让她跟我去香坊历练历练,将来的好处,不也都是安家的。”
严氏虽明白是这个道理,但心头还是有些忐忑,这丫头当真能一直乖乖听话?
更何况,她还有别的打算,沉吟良久,方对着安二希翼的目色道:“这丫头,娘是还打算用在别处的。”
“噢?”安二第一次听严氏这么说,他还一直以为娘想将灵芝许到苏家去。
“你看她才十岁,那模样,已是娘所见过的所有女子皆不及,若假以时日,风姿之盛,不可估量!”
“娘的意思是?”安二见她忽然提起灵芝的样貌,不由心头一动,猜到几分:“难道要,入宫?”
严氏点点头:“当今圣上宫中,只得皇后与贤妃,后宫空虚,必是要充盈一番的。”
“可灵芝年下才十一……”
“三年后呢?”严氏示意他又给自己添盏茶,咳了两声,接着道:“一来,你自个儿的姑娘,你可舍得送入宫去?这丫头就是个现成的礼,又让安家成了皇亲,又不必真费咱们自个儿的骨肉;二来,护她的人不是在宫里么?也送去探探底,看能不能钓出什么鱼。”
安二沉吟着点点头,接过严氏茶盏:“还是娘想得周到。”
随即又惋惜道:“可她若不学制香,真真可惜!”
严氏已盘算半晌,此时方道:“也不是不可以。”
她坐得有些乏了,伸了伸胳膊,安二立马站起身来,立在炕头,握掌成拳,替她轻轻捶着肩膊。
严氏舒服地闭上眼,缓缓道:“你可以让她入香坊,做些选料、炮制的活儿,香方嘛,也就罢了。”
安二闻言大喜,下手更卖力:“娘说的是!回头儿子就找她说去!”
“不过。”严氏话音一转:“只怕慧茹又要不乐意了。”
安二想起这个正妻就头疼,闻言嗤声道:“无知妇人,娘不用担心,我去跟她说,以夫为纲,这是事关咱们安家的大业,她还敢阻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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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清寒异香
话说灵芝回到晚庭,心中有些郁郁。
她没想到祖母反应这么大,竟不惜威胁毒哑自己来保守这个秘密。
这让她心中更煎灼难安,究竟是为何?自己到底是谁?
不过她没打算就此放弃,不管要用什么办法,她都要学制香!
在祖母扔过来的香炉碎在地上的一刹那,她便觉出了不对劲。
后来为了点燃铜簪中的迷香,凑近那新取来的香炉时,那不对劲的感觉愈加在心中扩大。
祖母是寒症,最是畏冷怕凉,连夏日三伏天都只敢喝热茶,平日里进食熏香,皆是小心翼翼,排除寒湿之物,重在温阳着补。
但这寒咳还是绵延十年,明火易去,湿寒难除。
可那香灰洒落一地时,她分明嗅到一丝清苦。
苦乃寒凉之物,怎会出现在祖母房中?
反常即为妖,她捏紧了拳头,这是她的机会。
小令小心翼翼地给灵芝额头处清理干净,再抹上药膏,心疼道:“这可是亲孙女呢!况且还是大姑娘的错!怎么就变成我们姑娘受罪了!”
说着,泪就淌了下来。
灵芝暖暖一笑,拉着她:“想出气吗?”
“嗯。”小令死命地点头:“太欺负人了!”
灵芝歪着头笑道:“你将昨儿个大姐给的那薄荷膏送到蕙若阁去,告诉她,难受的时候,抹上点,清清凉凉,必定是很舒服的。”
这是昨日毓芝对她说的话。
她要让她知道,现在的安灵芝,你予我什么,我便回你什么,再不是她安大小姐戏耍玩乐的对象。
“怕不怕?”她问小令,现在去蕙若阁,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小令昂起细长脖子:“当然不怕,哼!让她欺负我们姑娘!活该受罪!”
小令拿着薄荷膏高高兴兴出去了。
灵芝叫过槿姝:“你能想办法出府吗?”
槿姝点点头,安府的守卫都是些普通货色,对她来说,翻墙来去自如。
“那太好了!”灵芝拍着手道:“等会儿我写封信,掌灯之后你悄悄出去,找到苏府,交给苏家大小姐。”
槿姝再点点头。
“你知道苏府吗?”灵芝又问,她总是忘记现在的槿姝是刚刚到自己身边的槿姝。
“槐树胡同里的苏府。”槿姝答。
灵芝倒是诧异,没想到槿姝对京城这么熟,不过她没多想,对槿姝的忠心从不置疑,坦诚相告道:“我今日和祖母父亲都闹翻了,可能之后会有些麻烦,若是万一。”
她顿了顿:“只是万一啊,可能会需要从安府逃出去,你可能帮我们?”
槿姝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姑娘放心,你便现在要走都行。”
灵芝只是喜欢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她被前世的结局折磨怕了,重活一世,便事事谨慎,小心翼翼。
她松一口气,再咬着唇笑道:“希望没有那一日。”
好在事情并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她的信刚刚送出去,第二日午膳后,云裳特意来请她,去安二老爷的书房,沉香阁。
沉香阁坐落在秋水湖畔的小山上,位于秋水亭之后,是一座三层六角飞檐小楼,最高一层的隔扇装的是西洋运来的琉璃花罩,在阳光下宝光流转、璀璨夺目。
阁楼旁是一所四四方方的小院,作为安家的私家香坊,若想制个简单和香,或是配个香囊,做瓶玫瑰露,窖点香茶之类,便可以上这里选料,捡些需要的工具。
安二老爷在书房正厅把玩着一块半成型的杉木雕,听外面传了声“三姑娘”,便放下东西,亲自迎了出去。
“父亲!”灵芝见过礼,端端正正坐到下首圈椅上。
“伤可好些了?”安二打量着她额角,棕黄色的药膏敷了薄薄一层,贴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
小厮茗茶端上茶盘茶盏茶炉等物,摆在当中炕几上,又再退下。
灵芝温顺的点点头:“敷了药,好多了。”
当下不再接话,静静地等安二出声。
安二想起母亲说的将来的打算,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个他一向当作影子的女儿。
果然有些风姿,虽五官还带着稚气,但无一不精致秀丽,眉如远山,肤白胜雪,鼻管挺秀,桃腮樱口,一双眼低垂着,密密长长的睫毛似卷扇,不漆而黑。
当下他点了点炕桌对面,道:“坐过来吧,尝尝父亲煮茶的手艺。”
灵芝抿嘴乖觉道:“是。”
起身挪坐到安二对面的炕台上。
安二这才发现她抿嘴浅笑之时,唇边两窝小小梨涡,为清雅面容平添几分娇俏,也不由暗叹:若是再长几年,当真是个可倾国倾城的人物。
面上不动声色,将茶饼置于铁锅中开始炙茶,闲闲道:“你昨日所说,可当真能办到?”
灵芝本就猜测,他请她来,是事情有了转机。
听他有此问,更笃定了几分,心中暗喜,抬起头盯着安二道:“父亲可是答应了?若能入香坊学和香,灵芝便就是父亲的女儿。”
安二心头一震,原来此女最慑人之处,还在一双眼。
她看人之时,圆睁似猫儿,亮如黑宝,隐隐珠光流转,似潋滟日影的清泉,晶莹得让人挪不开眼。
以安二见惯风月之人,亦要暗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心头的惊艳之感,回到正题,颇为难道:“入香坊是可以,不过你也知道,安家的规矩,子女中只能有一人,学安家香方。如今敄哥儿在学,所以,你祖母的意思是,你可以在香坊学学选料、炮制等技艺。”
灵芝双眼微眯,原来打的这个算盘,借自己识香辨香的本事,为安家出力。
她沉吟下去,在心中将昨日以来细想的念头重新捋一捋,看着取出茶料放入陶罐,准备碾茶的安二道:“可若是我能治祖母之病呢?够不够资格学香方?”
安二手中的陶罐“哐当”落地。
安二老爷几乎是一路拉着灵芝奔到松雪堂的。
迫不及待将竹清梅芳刘嬷嬷等一干人撵了出去,关上门,拉着灵芝站到刚刚午歇醒来的严氏面前,喘着气道:“你把刚才跟我所说的话,跟祖母再说一遍。”
灵芝看着皱着一双眉,迷惑不解的严氏道:“祖母的病,是中毒。”
严氏一声冷哼,不以为然地重新躺下,这十年,她看过的大夫可组成一个太医院!
人人都道是显而易见的寒症,寒入肺经,湿入脾经,导致脾胃不调、气短咳厉,一个大夫可能看错,几十个大夫都看错不成?
板着脸阴沉沉道:“你一个未簪钗的女娃娃,能比太医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