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旧笔-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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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刹大怒,跃身擒住风寄娘,喝道:“你要做甚?”
风寄娘低低一笑,凑到他耳侧,轻道:“奴家说了,了却旧年约之约。”
残阳将尽,余下的那点微明带着一丝的金色,斜斜地映在棺木,棺中有人一声叹息。雷刹回过头,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搭在棺木边上,这只手洁白丰盈,十指染着鲜红的丹蔻,皓腕白腻,动人心弦。
书生僵在原地,瞪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棺中人借力坐起身来,她长眉轻扫,朱唇一点,双目盈盈,似是含笑。
她道:“裴郎,你怎不来寻我,让我好等。”
“雁娘!”书生痴痴地看着她的脸,下意识地道,“你也让我好找。”
雁娘又低泣道:“阿郎,你为何负我?”
书生一时忘了害怕,去拉她的手:“雁娘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曾负你。”他这一拉,好似拉了一截枯木一段寒冰,又冷又硬,这才想起她不是人,连忙将手撒开,连滚带爬躲开,拿袖袍掩面,“不不,你是鬼,你是鬼。”
雁娘猝不及防,往后一倒,回过头来,大怒:“裴郎果然是负心薄幸之人,枉我信你等你,你为何要负我?”
雷刹再不犹豫,抽刀劈向雁娘,却一刀劈了个空,雁娘不知何时立在他的身边,又冰又冷的手抓着他的手肘,凄声控诉道:“是他负我,是他负我。”
雷刹铁做的心肠,根本不为所动:“人不与鬼交。”抽身反刀横削雁娘头颅。
又是一刀落空,再抬首却是斗转星移,身边景物更换,人已在喧闹的街集,书生站在他身边,簇新的青色长袍,黑巾两条长带飘垂,他脸上的惶恐惊惧之色不曾消去,偏偏又叠上一层欣喜闲逸,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表……兄?”书生咽口唾沫,喃喃唤了一声。
雷刹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他的长刀已归鞘中,自己身上仍是皂衣碟躞便靴,摸摸荷囊里面几许铜钱,是清早出门前所放。
“三表弟,看看自己身上之物。”雷刹道。
书生一愣,忙去摸自己衣袍腰带,摸了半天,才从腰带里抠出几个铜钱:“这……这……”又看自己衣袍,虽新,却不过细布所制。
“表兄!”书生惊慌不已,“我们明明在寺中,雁娘她……”
雷刹抬手叫他稍安勿躁,自己打量着两边街景行人,书肆酒坊食铺,布行首饰脂粉,骑驴的,赶车的,乞索的,拾粪的,牵狗擎鹰,呼奴唤婢的。看行人衣饰,似有前朝遗风。
不知哪个纨绔,纵马过街,直引得行人避让,车仰马翻。雷刹眼疾手快,将书生一拉,退到一间书肆前面。
书生惊魂莫定,擦汗道:“表兄,此人好大的胆子,竟敢闹市纵马。”
雷刹看景物有异,一时也应没他,暗自思索:不知风寄娘使了什么致幻毒物,令他坠入幻境之中,这个地方,是假还真,不知藏着什么明堂。
书生见他不答,更添不安,正惶惑间,街角一个小厮焦急地冲他喊道:“裴郎君,裴郎君,我家郎主侯你半天不至,怎在这里耽搁?”
书生看他面貌,并不相识,惊疑问道:“你是对我说话?”
小厮跑得气喘,笑道:“裴郎君莫不是痴了?不是与你说话,又是对着哪个?”
书生看了雷刹一眼,雷刹微点了下头,示意他与小厮对话。
“某看你面生,不知你是?”
小厮气得笑了,不满道:“裴郎君真是贵人健忘,小人郎主林敷,你可也忘了?”
第22章 旧时约(三)
小黄衣提起自家郎主,面有得意,边在前面引路边滔滔不绝道:“郎主特地借了姜郎中家的别院设春宴,别院依水,又遍植牡丹,景致不输京中明园。裴郎君成日在家埋头苦读,郎主生怕郎君读成呆头鹅,才力邀郎君游园,除却赏景,也好结交三五知己。”
书生大为感动,口内不由自主道:“林兄待某之心,真如天边皎月,澄净清莹。”
小厮微抬着下巴,道:“郎主待人素来大方,裴郎君才知得几分。”
书生接口道:“裴某有幸识得林兄。”话出口,心里却疑惑:这些话,好像并非出于自己本心。又去回忆林敷其人,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偏又死认:这人是自己难得的死生知交。
雷刹站在书生身伴,那小厮见了他,施礼作揖,既不问名姓也不像熟识,理所当然地请他与书生上了一架马车。
车辕碾过,潇潇有声,雷刹盯着小厮,问道:“你怎知裴郎君在街角书肆处?”
小厮跪坐一边,迳自与书生说话,并不作答。
雷刹拿手在小厮面前晃了晃,小厮笑着转过身,朝他弯腰一礼,仍旧不答。稍停,又与书生说起园中风光,道:“郎主请了花娘子作陪,本想请京中都知,谁知春好,好些贵人也趁此时摆宴请客,有名的都知都被请了去。”
书生顿时想起雁娘,额间冷汗涔涔,一时忆起往日燕好,二人间依依情思;一时又想起古寺惊,白骨重披皮肉,吓煞人胆。
雷刹心道:果然坠虚境之中,自己倒似旁观客,如入他人之梦,一言一行听得真切,看得分明,却不得参与其中。
只是,不知自己的表弟裴衍,是做梦人,还是梦中人。又或许…这个书生,另有名姓,并非自己的表弟。
他耳中细听着书生与小厮二人对话,撩开车帘,马车出了坊门,好些坊墙新垒,因是春时农桑正忙,有些修得一半的坊墙停工在那,武侯生怕进了贼人宵小,正执刀巡逻。几户朱门大门紧闭,墙角蛛网交织、燕巢空倾;这边新贵门前宾客往来如织,肥犬胖马另是一番景象。
这似乎还是德成年间?处处都有前朝遗风。
姜家的别院似在城外靠近荔江,荔江岸边垂柳依依,荷叶接天,一片碧绿。车夫在一处别院前勒停了马,小厮跳下车,躬身声:“裴郎君,我家郎主定是等得心焦。”
雷刹与书生下车,小厮与门子说笑几句,将他二人让进院门,只见园中引江水造池,堆湖石叠山,凉亭院落隐在一片绿意间,更兼大片名品牡丹,魏紫姚黄争奇斗艳,几个青衣婢女,端着茶托,提着食盒,捧着鲜花灵巧穿梭绿叶红花之中。
书生看着牡丹又勾起自己的心事,小厮以为他叹异园中奇景,与有荣焉般笑道:“姜郎君心慕郎主之才,这才将园子借与郎主。”
书生点头:“林兄擅书擅画,犹擅草虫……”
小厮更加得意,道:“郎主的画如今千金难求。”
他们边走边说,不消片刻,便见前面牡丹花丛簇拥着一座长亭,其间坐了几个文人雅士兼几个伎人,当中一个白衣书生手执一柄象牙麈尾扇,颌下几缕长须,望之有如神仙中人。他遥遥见了书生与雷刹二人,笑拍栏杆道:“裴谌,裴三郎,你可让为兄好等,来来来,看看我新得的《春草图》。”
书生呆了呆,自己好似叫裴谌,又好似叫裴衍。扭头看向雷刹:“表兄。”
雷刹道:“莫要慌乱,我们见机行事,我既随你来,自会将表弟全须全尾带回。”
书生心下稍安。
白衣书生等得不耐烦,赤脚下了长亭,过来一把擒住书生,不满道:“裴三,这般千呼万唤竟请不得你?”
裴谌或是裴衍忙揖礼赔罪:“林兄误会,小弟羞惭。”
亭中一个言行放诞的书生大声道:“裴兄,你乃林兄贵客,你不至,又如何开宴?某看着眼前酒肉,眼馋心馋,实是难熬。休再多言,快快入座。”
白衣书生自是主家林敷,他拉裴谌上了长亭,一边又有小厮将雷刹引入座中。
众书生雅士似与裴谌相熟,与小厮一般,对着雷刹似是视而不见,由他占着一座一食案,既不招呼也不搭话,雷刹暗道: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抬手与邻座一个黄脸书生揖礼,那书生还了一礼,若无其事般别过脸,又与他人谈笑风生。
雷刹拿起酒壶,自斟一杯,酒清味冽,难得的好酒,又拿箸夹了一颗蒸枣,软烂甜糥,清香扑鼻。
既要他做个旁观客,他便好好看看这旧时之约。
他在这边吃得自在,裴谌已被林敷拉去赏画,两个使女徐徐将画卷展开:假山边横生一丛无名花草,叶尖晨露将坠,一只蟋蟀趴于叶上,须发足刺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裴谌赞道:“草好,虫也好,更妙在此草无名,否则少了意趣天然。”
林敷大喜,道:“三郎知我。”
裴谌自谦道:“愚弟成日耽于书本之中,六艺却是稀疏平常。”
林敷摆手,大笑:“三郎非是俗人,只过于执着功名一途,我等读书识字虽道是货与帝王家,却不可只认死理,反倒误了大好的山水。”又将裴谌按于身侧一座,低笑道,“三郎,念了文章,却把光阴抛却,你识得四书五经,可识得颜如玉啊?”
他将手一指,座中美人纷纷执扇掩唇而笑,只露出点漆的秋水双眸,含□□诉。
裴谌顿时涨红了脸,不自在地别开脸。
回头间,另一红衣女郎并不在席中陪坐,她乌发粉脸,胭脂晕出飞霞,朱唇伴着笑靥,金臂钏透出红衫。
女郎冲他嫣然一笑,鬓边步摇轻颤,颤得心尖随之而动。
裴谌已痴在座中,暗自低唤:雁娘。
作者有话要说: 对,是前世之约,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23章 旧时宴(一)
春宴有花有酒有美人,酒过三巡 ,林敷拍手道:“这般饮酒,未免无趣,不如来行酒令。”
雷刹座旁的书生击箸叫好:“甚妙,就酒怎可无诗。”
裴谌在那端着酒杯惴惴不安,他并不擅诗词,又有心事,便支支吾吾要推却,雁娘偷睨一眼他的窘态,低眸掩唇轻笑。裴谌万种借口随风消散,酒不醉人人自醉,熏陶陶地跟着笑了笑。
林敷并一个书生取笑裴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个道:“裴三推却便是辜负今日春光。”那个道:“裴兄未免扫兴,快快应下,莫要离座。”
雷刹轻抚着酒杯,这帮许是人许是鬼的,在那惺惺作态。亭中座次分明已经排下,那个雁娘另坐一具食案,显是一早便定她为酒纠。
裴谌被他们三言二语挤兑了一番,旁边又有佳人欲语还休,似在那道:郎君怎忍拂人美意?只得抱拳应下,又道:“某怕醉得归不了家。”
林敷笑道:“诶,醉了便在园中宿下,为兄遣人告知一声令慈便是。”又撩撩宽大的袖袍,道,“既行酒令,林某托大作个酒监,行令不问尊卑,不论序齿,输者罚三息间饮酒三杯。”
有书生拥着一个伎子,摇头道:“不好不好,林兄主家自要与我等一同行令取乐,怎能自领‘明府’?无趣无趣。”
林敷哈哈大笑,另请了姜家一个亲眷做酒监。这人枣脸虬髯,袒胸露腹,又领着一个精壮的大汉,坐下后掏出一副酒令,粗声粗气道:“某家身边小厮可领‘主罚录事’,掌罚酒。”精壮大汉铁打一般的身板,打着赤膊,凶相毕露。
一众文人之中,忽夹了两个粗鲁莽汉,极是格格不入,粗壮大汉行止又有要挟恐吓之意,偏偏众书生却是视若寻常。
雷刹将众人看了个遍,暗暗思量:这春宴看似处处妥贴,却又有种种不合之处。
雁娘似是有意无意地看了眼雷刹,掌了令旗,自饮一杯,宣令道:“林郎设春宴,为的是赏《春草图》,此处春园春光正好,既与春结缘,自要留春住,不拘诗词歌赋,不限韵脚,但要句句有春,雅俗共赏。输者自罚,否则休怪‘主罚录事’另灌三海碗酒;越三息未饮尽者,也另罚三海碗。”
裴谌不由暗舒一口气,这倒不难,暗道侥幸,放下手中杯子,松懈了下来,抬眸间便见身侧雁娘冲他眨了眨眼,立马心领神会,暗揖一礼道谢。谢后,似饮一杯蜜水,从里甜到外,面上更是带出一丝笑意。
虬髯大汉捏着两枚红豆骰子,道:“林郎君既是宴主,便从郎君起依右次轮数。”说罢抬手将相思骰子掷于白瓷碗中,那骰子滴溜溜转了个花出来,停在一、三之数。
雁娘将小纛对着座中一个姓诸的书生,道:“诸郎君请。”
诸书生措手不及,慌乱应道:“夜来春雨润如酥,两岸春柳堆绿烟。林家春宴裴家院,各饮春酒三两杯。”
雁娘笑道:“罢,也算句句含春,只是,这春雨顾惜诸郎君,吾等却见晓星寒。”
林敷与众书生顿笑,连诸书生自己也掩面而笑,只裴谌不敢大意发笑,免得自己届时也是出丑。
虬髯大汉又掷相思骰,却是三、六之数。雁娘将小纛指向座中一个歪戴巾帽的书生:“余郎君请。”
余姓书生举杯笑:“余某放浪客,从来不识春,也没春心肠,自罚自罚。”精壮大汉早备下三杯酒托于盘中奉于余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