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神君好乘凉-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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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诱惑对他来说太大了,常年的漂泊和躲避让他厌倦,市井百态,也都丑恶无聊,如果能停留下来……
她是贵妃,权势滔天,给他准备吃食又不落痕迹,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更何况,她是在落难时唯一收留他、接受他,甚至重用他的人。
合作关系就这样达成。他是宠妃的一枚暗子,在黑夜里活动。他最大的一个任务,就是监视着应侯府和其他权贵,帮助郑贵妃和郑家铲除所有的障碍。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身份,方便做事,又能实时监控势大的云家,暗中帮助郑贵妃争夺兵权,恰巧应侯府需要一个侍卫,而三小姐是个傻子,看不出端倪。
第一次见到拨月的时候,那个小孩被人拳打脚踢,却毫无还手之力,那些街头混混用最恶劣的话羞辱她,欺负她,那个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原来贵为侯府女,也一样任人欺凌。
他有一瞬间的怜惜,但着怜惜很快消失了。云拨月跟他不同,她不会抵抗,不会记仇,连恨也不会,她自欺欺人地生活在亲人给她构筑的理想世界里,每天都在笑——谁让她是个痴儿。
同一个痴儿生活在一起,他一开始也觉得无聊,可是慢慢的就不同了。
事情总是慢慢地就不同了。
她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虔诚的好奇,她玻璃房子一样的世界,也是他的世界,他不知不觉,就忘记那些阴暗、丑恶、扭曲和恨,只记得慵懒的午后,她满脸的饼渣,冲着他傻笑,眼里满是依赖,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她只认准了这个人,愿意相信他,跟她在一起,日日都是做梦似的岁月静好。
他没有想到,一切就这样偏差了。
可是偏差之后,还是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郑贵妃失宠后精神崩溃,不知听了谁的话,知晓了秘法,将自己魂魄敬献给了鬼妖。
她毕竟是他的主人,献出魂魄的人的心愿,他必须完成。这件事对他不算难,可是郑妃要求他必须以她为饵,诱来那个她最亲近的人。
他不确定这一次结束之后,她是否还会在清晨梦醒时,将一切不安与恨都忘记。
他能做到的,只是尽量不伤害她。
凉玉冷笑:“那你试一试。”
他不动,仍然站在原地,“我要你的命。”
“好呀,你将老三放过来,我们单独打一场。”
他冷笑一声,“世上所有的绑匪都晓得,不要先放走人质。”
绑匪?拨月疑惑地仰起头,本能地觉得秦沅的话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忽然朝凉玉跑来:“奶奶!”
“别过来!”
凉玉话音未落,她被地上的藤蔓迅速卷起来,高高吊在空中:“哎呀……”她晃来晃去,飞得好高,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晃着晃着,那藤蔓越缠越紧,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她终于觉出了情况的凶险。
这不是闹着玩,秦沅在用她逼奶奶。
“放她下来。”凉玉脸色苍白,“你想要什么,我照做便是。”
拨月仍被牢牢捆着,落到了地面,她扭了扭身子,对着地板干呕了几下,见她难受,那藤蔓便松了些,两个手挣脱开来,虚弱地撑着地板。
秦沅扔了一把叉过来,道:“你先往心上插一刀,我便相信你的诚意,放她过去。”
她一言不发地从地上拾起那铁铸的叉,上面闪着淬了毒似的紫光,这是鬼妖的兵器。
又是心脏。
当年她的仙身,一颗心让自己的华蓉剑刺得四分五裂,凤君废了两百年才给她拼好,这个人倒是会寻她短处。
她掂在手里看了看,点头道:“好。”
第71章 拨月儿(下)
“奶奶!”拨月瞪大眼睛,大颗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沅,秦沅他居然要杀奶奶……
凉玉双手合十,握那一枚叉,似乎在出神,半晌,听见旁边小动物似的抽泣声,失笑:“哭什么!眼泪擦一擦,别害怕,奶奶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拨月一直摇头,眼泪飞溅,她不看秦沅一眼。她知道,心脏坏了,人就死了,就跟爹爹和娘一样,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奶奶不会带她回家了。
她不要奶奶死。
凉玉将钢叉狠狠刺进自己的胸口,噗的一声闷响,她短促地皱了一下眉头,黑红的血液像蛇一样,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奶奶!奶奶!”拨月忽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不顾身上勒出的通红的印子,尖叫起来,喊得凄厉,“秦沅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秦沅有一瞬间恍惚,竟然让拨月挣脱开来,她连滚带爬往这边跑。
凉玉一惊,一扫袖将拨月带到身边,她心神一乱,幻境便碎了,衣裳的血全部消失了,那一柄钢叉还好端端地躺在地上。
——原来刚才紧要关头,她双手合十,临时造了个境,蒙骗鬼妖放人,她这颗心是凤桐千辛万苦补全的,要是再碎了,她拿什么找温玉复仇去?
鬼妖浑身戾气暴涨,黑云翻涌,藤蔓像是地毯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你骗我!”
“奶奶?”拨月有些蒙,脸上还挂着泪,又很欢喜地笑了,“太好了,奶奶没死,我就知道秦沅是变戏法逗我的,我们快回家去吧!”
凉玉带着她迅速后退了一步,将她安稳地藏在自己背后,她现在再无后顾之忧,笑容毫无温度:“我就骗你了,如何?”
“奶奶……”拨月有些胆怯地拉住她的手,她一直热的像个小火炉,此刻小手却凉得像是冰窟里捞出来的,“秦沅不杀奶奶了,奶奶也不要杀他好吗?”
这孩子竟然敏锐地明白了他们之间你死我活的气氛。她回过身去,飞快地哄着:“你别怕,奶奶不会……”
忽然眼底一道碎光闪过,像一道流星。
那一瞬间,拨月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宛如秋水的一双眼里,倒影出袭来的狰狞的枝干的虚影,她的小手像泥鳅一样从凉玉掌心里滑出去。
凉玉感到腹部一阵刺痛,叠在先前的伤口上,剧痛使她头脑空白了片刻,下一秒,她才感觉到一个软而重的身子靠在她怀里。
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刚才老三冲过来挡在她前面,如果自己都被藤蔓刺到了……
“不许你……伤害奶奶……”拨月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肚子,粘稠的血液滴到了脚上。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现在好像一个被串起来的糖葫芦,她有点想吃糖葫芦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鬼妖像被定住了似的僵立在原地。
她的眼神有点涣散,自己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啊,为什么感觉不到疼呢?得吃多少糖葫芦才能补回来?
凉玉一记眩光爆出,藤蔓被炸得粉碎,她一把抱住拨月,用手捂住她的伤口,手在剧烈颤抖,一把止血符贴了上去。
“年画儿!”凉玉的眼泪落在她额头上,她眨了眨眼睛,喃喃道:“奶奶。”
凉玉喉咙中不住地发出艰难的哽咽,仿佛心中用心守护的什么东西碎了,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手上的血腥而温热,她整个人坐在一汪血水里,手足无措。
拨月慢慢闭上眼睛,“奶奶别哭,你……真好看……拨月也想……这么好看……”
鬼妖杀人,不是止血符能救得了的。
云拨月今年十三岁,豆蔻梢头二月初。她若是有机会长大,一定也是个美人。
“嗯。”凉玉的手摸摸她的头发,整个人有些脱力。
拨月又睁了眼,声音很虚弱:“奶奶,我画的花花活了吗?”
“活了,你看……”凉玉手上幻化出一朵莹白的玉簪,映着圆圆的小姑娘纸一样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唇。她贪恋地看着,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就小心地收回手去。
“奶奶,我饿了……我想吃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嘟囔着,像是无数次在香甜的梦中呓语一样。
“拨月……”秦沅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像老旧的纺车,喑哑而艰难,一动,就要粉身碎骨。
最后的迷离中,拨月听见秦沅在叫她的名字。
在家里,爹爹叫她老三,奶奶叫她年画儿,旁人唤她三小姐,唯独秦沅一个人坚持叫她拨月,要不是他,她险些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在那个满月的晚上,他的吻从发顶到她胸口,他一声一声地在耳边唤着她:“拨月,拨月……”
那声音如此温柔缱绻,她这才晓得,原来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好听。
“拨月!”
凉玉将年画的尸体轻轻放平,拾起地上的钢叉,将自己血抹在刃上,迅速念动口诀,钢叉猛地幻化做几十柄,她手上一把火,沿着地上的藤蔓迅速蔓延。
秦沅让钢叉钉在墙上,凉玉浑身发出淡淡光晕,将他一把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顿时血流如注,火烧枝干,发出噼里啪啦的烧焦声。
秦沅头上的枝干迅速褪去,眸色由紫变黑。满天的黑气慢慢散去,露出地牢墙上斜插的火光,煌煌的一团晃动的光亮。
凉玉浑身都是斑斑血迹,脚踩着他的胸口,眩晕下晃了晃,勉力站稳了,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沅苍白的脸。
他眼眸破碎,露出祈求的神色:“让我带她走。”
凉玉冷笑一声,“你休想。”
她松开脚,冷冷道,“我暂时不杀你,你去解决掉你的主人。”
他的眼神仍然停留在拨月身上。
凉玉弯腰,吃力地将拨月抱起来:“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带走她,她不是傀儡,便成了妖魔,活死人一个,你忍心这样对她?”她的声音忽然放轻,“我带她回家。”
凉玉的衣裙早已狼狈不堪,回头看着秦沅,她眼里恨意弥漫:“你最好快去,跟你一根线上的,一个都不要留,你要是再多话,我会忍不住现在就杀了你。”
她抱着拨月踢开一地的尸体往出走,在地牢口,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被绑着,歪头不省人事。她额上有一条镶着珠宝的发呆,身上穿着颇有异域风的皮裙,坠满宝石和铃铛。
贺兰多勒。
作为郑贵妃怨恨的对象之一,她也卷涉其中,只是尚未来得及被郑贵妃单独报复,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她伸出手替她松了绑,单手覆盖在她额头上,白光一闪,消去了她的记忆。
“多勒,好好当你的天子宠妃,一辈子……都别经历这些事情。”
她迈腿跨过多勒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地牢。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清晨明净的日光仿佛一盆水,猝不及防泼了下来,刺得她满眼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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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内,云家两重丧事。
三小姐云拨月夭折,下葬那日,狂风席卷,吹灭了灵堂一排烛火。凉玉亲自护灯守灵,鬼妖大闹一场,无所收获,负伤离去。
再见秦源,他脸上爬满了可怖的黑色纹路,整个人看起来黑气沉沉,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带过一阵压抑的罡风。强烈的反噬将他人的面具粉碎,彻底变成鬼妖的模样。
这是他没有达成郑贵妃心愿的代价。
他在深夜出现:“拨月呢?”凉玉道:“想必已入了轮回。”
“你!”
凉玉横他一眼,“凡人有凡人的命数,擅加干涉,必遭天罚。”
他冷笑一声:“天罚?你害怕,我可不害怕!”
凉玉右手微微一动,竟然生生将他手上的叉隔空夺来,弯了个角度,“嘭”地斜打在地上,钢叉断成两截,紫色挣扎了一下便潮水般褪去,竟然变成了一块废铁。
她仍端坐在棺木前,凉凉地看着他:“我怕什么?”
鬼妖僵在原地,一时不敢妄动。
许久,她道:“我在她手腕上做了标记,就算转世轮回,也能认得出来。”
他的气息不稳起来,眼神热切,似点燃一灯星火:“什么标记?”
凉玉看着他,勾起嘴角,慢慢露出个嘲弄的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秦沅愣住,他的嘴角下沉,浑身瞬间黑气暴涨,昭示压抑不住的怒气,许久,似是妥协一般,慢慢消散下去。他一言不发地、缓缓地跪下来,跪在她脚下。
凉玉眼底漠然,低头补完最后一句话:“……除非你听我号令。”
凉玉一宿没有合眼,棺木上摆了三碟年画儿最喜欢吃的糕点,豆沙甜饼堆得高高的,可是灵堂里始终静静的,一切如常,没有等到小小的魂魄前来告别。
鸣夏清晨看见她,吓了一跳:“老太太……老太太快去休息一下吧。”凉玉坐得像一座雕塑,脸色很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