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神君好乘凉-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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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姑奶奶,倘若您再早一千年出现,连让也不用让,魔界的天下,自然就是您的咯。您说,这怨谁呢?”
他绽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来。
温玉周身寒意暴涨:“朗月,你以为我不敢杀光你们所有人,重塑一个崭新的魔界?”
朗月一怔,旋即站起身来,拍手笑道:“朗月胆子小,经不起吓呢。”
“朗月!朗月!”凉玉的呼声在他耳中回荡,他转身便走,不防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像毒蛇吐出了信子:“你回去之后,问红珠一声好。”
他的背影一僵,愣在原地。
“朗月……朗月……”她数了数,统共叫了一百声,布谷鸟也不过如此了。她心中一股怨气,渐渐涨大,被这山间的凉风一戳,瞬间便泄了气,慢慢变成疲软的悲凉。
一枚棋子……前半生无知无觉做了棋子,后半生却要主动送上来做棋子,还期望与下棋的人建立真情,多么憋屈而可笑。
这世上真心待她的,除却她父君娘亲,师父和阿矩,恐怕就只有……她垂下眼帘,也不知为何,眼里忽然盈满了泪水,泪珠无声坠落在一片粗糙的乱草之上。
她决心要守护他。可是被保护惯了的她,满心委屈的时候,还是会羞耻地想念他的保护。几百年来,他将她护得太好了,她才会以为,世上不可能有这样无助而绝望的时刻。
用手背揩干眼泪,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纸人来,幽怨地望了昏迷过去的流觞一眼,“为了你,又要浪费了。”
她执着纸人托腮迟疑着,恍然间月亮便从云中跳出,照亮了她的脸,她一双湛湛的眸子,倒映着明亮的月光。她望着月亮,轻轻一笑:“那就变一只凤凰吧。”
万丈金光迸出,刺得人眯起眼来。
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所到之处,光辉万丈,翎羽摆过,便是烈如火烧,一把凤尾,如流霞千丈,骄傲而漠然地扫过人间。
凤凰身上的金光将她的脸照得斑斑驳驳,她有些愣了,手颤抖着,背了半天,才将流觞甩在背上,心中仍是迷茫:“我幻术根基不强,以往折纸成灵,只能做得纸灵见过的简单物什,譬如那一只血蛊,可是凤凰……”
她拍了拍凤凰的背,“你不过是我收入匣中的一张纸灵,沾的还是凡人的血,从未见过凤凰,竟能做出这样漂亮的凤凰么?”
那天神般漂亮的凤凰不语,只是缩爪跪下来,倨傲而平静地待她上来。
直到她伏在凤上,听着身下呼呼的风声,仍然如处梦中,迷迷糊糊地沉思:“这样回去,会不会有些太高调了?……”
凉玉将流觞扔在床下,仍是不放心,将她的手腕跟自己的手腕牢牢捆在一起,这口气松了,这才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疲累,恍惚中有人拉起她的手腕,似要解开那绳结,她一个翻身便向那人的喉咙掐去,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十指紧紧拢在手中。
她转而又坠入梦境,时而感觉到有人在怜惜地抚摸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在绳子勒出的印子中摩挲,痒而酥麻,她在床上扭来扭去,那人放了她的手,无奈笑叹:“这是何苦……”
睁眼已是三日后,她懵懵懂懂醒来,先望自己的手腕,哪还有绳子的影子?
她心中一坠,“糟了,流觞跑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地下空空如也,她立即赤脚跳下床,抬头一望,却见到窗边倚着一个身影。
朝阳暖而活泼,流转在他的广袖长袍之上,那样炽烈的红色,勾勒出一份惊天动地的妖娆。他双眸微眯,目光落在她的赤足之上。
她双腿一软,失声道:“凤君……”
他一步跨来,捞住了她的身子,抱离了地面,“又不穿鞋。”
他意欲将她扔在床上,可她像个章鱼精,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他只得抱着她一起坐在床上。
他腾出一只手来,找到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脸,带了几分薄怒捏住她的下颌,远远推开来:“这么大的事,不跟本君商量一下便去做,嗯?
她浑身颤抖,眼里一片星光闪烁,眼泪落豆子一般扑簌簌往下滚,却不抽泣,也不出声,只是睁大眼睛望着他,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凤桐何时见过她这种神色,登时慌了,手上松了劲,只恐吓着了她,“凉玉?”
她的脸又埋进他怀里,终于呜咽出声:“凤君!”
他低叹一声,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52章 重审(上)
凉玉抬起满脸泪痕的小脸儿来,上上下下用目光检查着他:“凤君,你的伤都好了么?”
他忍俊不禁,点点了她的鼻尖:“你看本君哪里有不好的样子?倒是你,弄成这个模样。”
凉玉这才赧然擦去眼泪,理了理乱七八糟的长发,“我……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你在青瓦洞养伤,我没法联系。”
凤桐“咦”了一声,从她枕下摸出那只线织的白鸟来,转眼化成了真的鸟儿,正在他掌心里缩着,用两个翅膀盖住脸:“没法联系,芳龄是死物么?”
芳龄蹦了两下,怒发冲冠地瞪着她。
“原来你送芳龄来,是这个意思……”她喃喃,又念及自己埋在心中的小心思,脸臊得通红。凤桐气极反笑:“不然呢,难道是给你解闷,给你观赏,给你拿着玩的?”他伸手将芳龄收回袖中,“芳龄有错,难逃责罚。”
袖中的鸟儿挣扎了一下,“咕叽”地叫了两声,谁知凉玉睁大了眼睛,惊喜地看着他的衣袖:“咦,原来你会叫!”
“咕叽咕叽!”似是不满,那鸟儿又挣扎了起来,凤君按住袖口,笑道:“当心,芳龄最记仇。”
“那你就不要责罚它了,是我的错。你伤未好全,怎能再涉险境?”
“谁说本君没好全?”
“若不是伤重卧床,为何总是半夜元神出窍,偷偷地来?”
“……“
凉玉惊觉,一直在风流场美人堆里游刃有余的凤君,此刻竟然一时语塞,微红了脸颊,眼中一抹流动的水光,显得有些奇怪。
“你醒着?”他轻轻问道,似是迟疑。
“呃……那你、你没来过,可能是我在做梦吧。”她向来舍不得欺负美人,尤其是让她调戏得有些羞涩的美人,自己先解了围。
“嗯……夜夜都梦见本君么?”他舒展了眉头,眼中似笑非笑。
凉玉脸颊发烫,气急败坏地咳了一声,转而道:“凤君何时回来的?”
“你回来的那天夜里。”
“那天……”她怔怔地想,不知道凤君见到那只漂亮的凤凰没有……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明白过来,“是……是你?”
“不然,你是怎么回来的?”他笑着拢了拢她的发丝,想到那天夜里,他顺着她的气息一路追寻,在嶙峋的山峰中央,她一身狼狈而面容姣姣,眸中映着明亮的月色,正抬起脸儿来,似期许又似思念,对着月亮轻快道:“变一只凤凰吧。”
随后她闭上眼睛,唇边一抹笑意,满脸都是淡淡的甜,像三月的桂花风,像她小时候咬了半截的糖人,那样天真的满足,仿佛咬出这两个字来,就已经是喜上眉梢。
他叹一口气,悄悄收走了她的纸人,藏入袖中,光芒璀璨间,明艳如火,显出了原身。
他看着呆愣愣的凉玉,笑道:“本君的原身只驮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父君,一个……”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恨恨道:“便是你。”
她笑着捉住他的手:“流觞呢?”
“人间太不安全,我替你带回青瓦洞了。她伤得极重,神智又不清楚,颇有些棘手。”
“在我们手里,总比在温玉那里要好。”她垂下眼帘,又喜道,“对了,素心问你好。”
他无奈笑道:“知道了,这点小事都如此高兴。”
凉玉唇畔抑制不住的喜悦,“还有更高兴的事呢——我找到阿矩了!”拉着他便要去看,待到掀开帘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叠好的床铺。
她登时愣在原地,飞快捏了诀变了身形,失声唤道:“鸣夏!”
鸣夏推门进来,先惊诧道:“小凤姑娘?”才回过神来,“老太太……”
“人呢?”
“回老太太……老太太病第二天,这位姑娘便突然发狂,跑出府去了,奴婢差人去找了好几天,……奴婢办事不力,请老太太责罚!”话至末尾,隐有恐惧的哭腔。
凉玉摆了摆手,哑然道:“下去吧。”
凤桐给她倒了一杯茶:“别忘了,司矩身上是人间百世劫。你要是硬给她锦衣玉食,便是坏了她的命数,无论如何,她都会跑出去的。”
凉玉半垂着眼:“我都明白。可是,可是……”
他拍拍她的肩膀:“我来之时,听闻司墨上仙跪请重审司矩案,已在天帝殿前跪了好几日了。”
她猛地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满眼都是惊喜。
两个天兵一左一右架着她的手臂,快速向前走去。枷锁将纤细的手腕紧紧禁锢,随着她踉跄的步伐,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回荡在九重云霄之上。黯淡的素衣之下,偶然露出腕上的一圈鲜艳色彩。
天兵撤了手,架着金戈侍立一旁,金甲发出刺目的光芒。
她双膝一软,跪在云团之上,脊背仍然挺直。殿门缓缓开启,前面跪着的一个逆着光的影子,骤然间站了起来:“五妹?”他疾奔两步到了身前,将她瘦弱的身子扶了起来。
司矩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上下打量,眼眶渐渐发红:“妹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矩嘴唇动了动,却看着他苦笑一声:“大哥。”
他长长叹了口气,恍然回过神来,敛去表情,一手紧紧扶着她,半回过身去,向着五色光华中的一道微微款摆的纱账中微微颔首:“陛下,司矩已带到,臣请进殿说话。”
片刻,纱账中传来空灵浑厚的声音:“进来吧。”
司墨扶着司矩慢慢进了那凌霄宝殿,殿顶高耸,远远可透成片的霞光,绮丽而神圣。司矩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虽着铁枷,但礼数分毫不差:“罪臣司矩,参见陛下。”
天帝默然片刻:“既然认罪,又为何喊冤,既有冤,为何当日三缄其口?”
司矩抬头:“臣何时喊冤?”
天帝道:“你托梦给你兄长,反复道‘司矩有冤’,字字泣血,是也不是?”
司矩一怔,眸中转了片刻,应下道:“是。”
司墨额上渗出薄薄一层汗水,他这个妹妹板正稳妥,但性子极其倔强,虽掌管戒律,但向来不畏强权。当时就是因为从头到尾不置一词,触怒了天帝,才得了人间百世劫。
他生怕她这次又出言顶撞,坐立不安。
只听见立于一旁的玄袍应龙率先笑道:“当日你不是倔强得很嘛,怎么,这人间百世劫的滋味,让你怕了?”
这应龙是上古神兽,功高位尊,我行我素,与戒律理法之神玉郎一家素来不合,斜眼睨着跪在地上的司矩,含了一丝轻蔑的嘲笑,“当日天崩地裂我辈都经过,不过小小人间劫数,就让你受不住了?”
司矩咬住下唇,默然片刻,道:“命数坎坷,臣实在不堪忍受。当日是司矩一时糊涂,愿意伏罪,求陛下从轻发落。”
应龙掸了掸袖上灰尘,轻蔑地发出一阵大笑。
天帝道:“你既说自己有冤,又为何此刻认罪?”
司矩抬起头,定定望向纱帐后:“臣有罪,亦有冤。”
“你且说说,冤在哪里?”
“陛下!”
殿上众人纷纷望过去,季北辰广袖长袍,搅风而来,足下团团云气荡漾开,长身玉立,身形翩翩,只是眉宇凝重,望见司矩的一瞬间,瞳孔猛缩。
“季卿,花神的伤好些了么?”天帝缓声问道。
“回陛下……殿下的伤已有起色,三日后便可上朝。”他有些急躁,冰凉的目光不住地落在司矩挺直的脊背上,她看起来十足孱弱,可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眼眸深沉,“敢问陛下,司矩刺杀花神已是事实,早已定罪,将她此时召回,这是何意?”
天帝笑了笑:“季卿忧心花神,寡人明白。只是定罪那日,司矩从头至尾不发一语,颇为古怪,她此时主动喊冤,此案怎能不重审?”
“司矩提剑闯清章殿,乃臣亲眼所见。”他缄口思量,忽然道,“更何况,司矩身在劫中,如何能给司墨上仙托梦,这其中,是否有他人干预?”
天帝仍然不疾不徐:“稍安勿躁。司矩,你有何解释?”
“回陛下,既然北辰君与臣的话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