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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间无数雨打去-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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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清唱,一折腰,一甩水袖。
    眼波微动,而情意如波涛生。
    秋水盈盈流青山,烟水重重高云天。
    灵极秀极,偏偏一点高阔间又生英气与飘然。
    他感受着春风,任由自己的心神热烈,唱腔清扬。
    贵女们戴着轻而薄的帷纱帽,贵妇们正襟危坐。然而无论是帷帽下的贵女,还是端坐的贵妇们,目光都凝视着他的面容,带着微笑与惊艳。
    似乎在赞服这美。
    然而她们的眼睛,总是泄出了她们心里的真话。
    眼睛总是会背叛人。他想。
    只是这些眼睛,他早就不在意了。他扑入了这场人生。
    ——————————————————————————————
    女状元的身份被揭露了,要么入皇帝后宫,要么嫁给今日的弟子——即旧日的未婚夫婿。到底是重归内宅。
    女状元穷途末路,却蔑然地一个个喝骂过去。
    她质问所谓的夫婿:你们说天地君亲师,师道尊严。如今又为何逼师嫁徒?莫非女儿之身,就不用再管师道尊严!
    她讽刺群臣:你们说臣子当本分,不得媚上佞君。今日却为何逼臣媚主?我只愿本分为臣,竟是不成!
    小生唱:“师也,道也,落得个师嫁徒,臣媚君,荒唐者谁耶?”
    又高阔听得唱:“罢罢罢,重梳妆容,见君王。”
    小生做青衣。
    女儿之妆登金殿,重见君王,阶前一谢昔日国士恩。
    再飘然听得唱:“喏喏喏,再整裙钗,拜爹娘。”
    青衣起身。
    不孝之女见桑梓,复拜高堂,膝头一跪十八养育德。
    君王当年说爱我才华,愿得良相,匡扶社稷,君臣不相负。而今,为何因女儿之身,负我高才?
    父母当年说爱我志高,愿得佳儿,振兴家业,长幼不相负。而今,为何因女儿之躯,负我宏图?
    恩也消,怨也平。世间多情,多诽谤。
    女儿最被多情污蔑。
    青衣再唱:“休用多情诬我,我去也——”
    那个形容怪诞的女子大笑三声,举身向水中投去。
    她慷慨无畏,如英雄赴死。
    不,她就是英雄。她自己的英雄。
    奏乐已停。
    戏已落幕,一场人生已经结束。
    台下一片寂静,青衣轻轻伏在台上一动不动,似乎也是耗尽生命,同那位女英杰一样,失望又十分自得的永远睡去了。
    这一片寂静中,老祖宗先开了口,笑道:“倒有点意思。”
    又问:“这女状元的最后几出我也曾看过数次,这是谁改的后几出?”
    一句话,似乎点活了伏着的青衣,他幽幽起来,垂手低眉,平静道:“禀女菩萨,是小人。”
    不再唱戏曲的时候,是个清润若玉的男子动听声音。
    老祖宗笑道:“改的有些意味,比那些动辄小儿女私奔却大圆满的荒诞戏折子强上许多,这戏里的荒唐之女最后投水的报应也是警示了闺阁中人要守规矩。”
    听到最后一句,青衣似乎想言语,微微抬头,最后恭恭敬敬说:“贵人说的是。”
    老祖宗道:“这到投水便完了?怎么似乎还有一出未完的模样?”
    青衣恭敬道:“禀贵人,此戏乃是欢喜之作,因此等诸位娘子夫人用过膳,接着还有一出。”
    老祖宗笑道:“哦?不妨提前说来听听?”
    青衣垂眉,平静道:“这荒唐之女自然有自己的荒唐归宿,她的父母亲族未来夫婿却都是规矩人,自然要富贵荣华,一世国泰民安,因此还要演一出大团圆。这是午后的折子。”
    老祖宗笑了笑,不再问,就让他退下。
    这话头一开,既然老祖宗不觉这戏不吉利,又还有一出大团圆,就气氛松了,小辈们也敢说话了。
    娘子贵妇们都慌慌忙忙评论起来:“唱腔尚不够婉转。”
    “极是,这身段扮相太刚硬了一些。”
    “不然,其实这旦角唱功胜在澄澈,但唱词用情过重……”
    “这新编的词却不够雅,过于市井流白……”
    似乎不挑出几根刺来,就不足以掩盖方才听戏时的震动。
    齐萱是第一次听这戏,她虽不是顶爱戏的人,却也早已涕泪横流,幸而有帷帽遮挡,又记得这是什么姑奶奶跟前,才没立刻猛然跳起来大声喝好。
    此刻听周围一干人等评论,齐萱耗尽自己十几年的涵养功夫,好险没有把那声放屁大骂出口。
    周边她们这些刺挑得也不能无理,然而却是以小遮大。
    这个男青衣,他成功回溯了一段人生,使那个虚幻的女人活生生现于人间。
    这就够了。那些旁的技巧瑕疵,都是瑕不掩瑜。
    艺近道时,往往很多所谓的所谓细节,都是累赘。
    艺术……
    齐萱愤愤不平地暗地同猴子嘀咕时,暗自说加个大团圆是毁了此剧。
    一旁忽有人喊:“娘子!娘子!”
    原来有人倒了。
    倒的不是旁人,正是齐芷。
    齐芷跌坐地上,低垂头,面色苍白虚弱,帷帽都落到了一旁。
    婢仆去扶她,老祖宗也过来了,问情况。
    齐芷被扶起来,只说是自己竟听得有些乏了,一时恍神不察跌倒。老祖宗便叫侍女扶他回房休息片刻。
    又嘱咐齐萱姊妹相陪些许。齐萱自然无话。
    她也是有些担心齐芷。
    回房的路上,齐芷好了一些,就不叫婢女扶了,侍女们刚离远了一些,她就听见自十岁以后就有些疏离的妹妹,有些忧虑的看她:“阿姊,你……”
    再冷淡疏离也是亲姊妹。
    一向那样的漠然而威严的齐芷,竟然有那样的狂热的眼神?
    齐芷被扶走,那个男青衣退下的时候,恰好背向而过,那一刹那,齐萱觉得她是不是看花眼了。
    看错了才好……

  ☆、第13章

寿诞期间,戏班子要连演七天。余府早排了幽静偏远的院子给戏班子暂时居住。
    这天,拜寿的戏刚结束,天阴得可怕,乌沉沉,天上就哗啦哗啦倒起了雨。
    听着自瓦上打落台阶的雨声,他正在房里卸妆。
    脂粉半洗,仍旧是腮凝桃花,眸斜秋水,能酥人半两骨头。
    忽地,门啪地被推开了。
    铜镜里倒映出的人影模糊,他轻轻放下手里的梳子,转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雨幕中的女子,微微打量,忽然惊骇地站起:“齐大娘子?您怎在此地?”
    女子没有回答,不作声地从门口走进来,衣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脸上的发丝水藻一样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死死抿着唇。
    窗外雷声隆隆,屋里有些昏暗。
    女子脸上的泪痕遮都遮不住,她面色经过雨水的冲刷,苍白得可怕,面无表情。
    忽地,一道闪电照亮了屋子,显得那双眼极黑极亮。
    她突然开口,嘶哑的声音,厉声:“你竟然到这里来了!”
    她走进了一步,声音更厉:“你不该到这里来!”
    尚未卸完妆的男青衣有些一头雾水,又有些迷惑,他似乎并不曾认识这位娘子。他镇定地退后一步:“娘子说的该不该,小人听不明白,小人只是随着戏班跑堂会贺寿的。”
    他看了看这孤男寡女的厢房,又提醒道:“这里地方卑贱,娘子快回房去罢。”
    齐芷好像听不明白,用眼死死钉着他的脸,她严厉的声音忽然低了,似乎梦呓又似乎痛恨一样:“ 呵,多妩媚的妆容啊。”
    青衣蹙眉,已经道:“娘子,您……”
    他们这样的男班最重规矩,唱归唱,和大宅里的贵族女眷从来不接触,否则早就叫人暗里灭了口。
    他现在得想想怎么既不得罪,又能躲过这位似乎发了疯,不知怎地孤身一人,莫名其妙跑到他的厢房的齐家千金。才能叫戏班不受牵连。
    然而不待他开口,齐芷好像忽然醒悟了一样,猛地一扭头,竟然又跑入了雨中……
    ———————————————————————————
    雨刚停,齐芷就病倒了,只说是逛园子的时候,忽然淋了雨,受了寒,发起烧,浑身滚烫。
    姑奶奶大发雷霆,要惩处下人照顾不力,却被齐芷拦住了,说是当时逛园子的时候,她自己不小心不懂事,不愿下人跟着影响游园兴致,打发了他们走。
    而齐萱得了齐芷的消息,纵然疏离,却是亲姊妹。心急之下,她不带侍女,几乎是一路小跑去齐芷门前。
    进去的时候,还听见齐芷比较亲近的一个婢女愤愤说话的声音:“有些人的嘴也未免太碎了些,居然、居然说出那等混账话来!”
    齐芷咳嗽了几声,声音很虚弱,也很漠然:“我久不出嫁,早就招了一些人的嘴,只是不想到姑奶奶家贺寿,却不吉利的发起病,也难怪人更以为不详。”
    有些听不下去,齐萱一把掀起帘子进了内间。
    一进内间,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此时床幔被掀起,齐芷半倚着婢女坐在胡床上,旁边的案上放了一碗黑乎乎散着白烟的热药,一个婢女半扶着齐芷,手里正在喂药。
    另一个形容幼稚的婢女,则面有不忿的立在齐芷不远处,方才抱不平的话似乎就是她说的。
    见妹妹进来,齐芷就推了喂药婢女的手:“你们都先下去,我要同阿萱说会话。”
    “可是娘子……”
    “大夫也说了我只是受寒,不很重。我不是冰做的脆人,一时半会化不了。”
    婢女闻言互相看了几眼,安静退了下去。
    齐萱走到床边,就见齐芷倚着床柱子,病得面色惨白,脸颊却滚烫发红,嘴唇脱了干皮,只有眼里亮得可怕。
    齐萱看她的病容,正担忧要开口问病情,却被齐芷滚烫而力度软软的手一把拉住,这病中的千金典范,一开口,却把齐萱吓得险些没跳起来:“阿萱,我要学戏。”
    齐芷好像在看着幼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人,喃喃重复了一遍:“阿萱,我要学戏。”

  ☆、第14章

齐萱看着姐姐满脸病容中的狂热,忽然十分不忍,低声安慰:“我会一些。阿姊若愿学,我自当倾力相授。”
    谁知道齐芷摇了摇头,那种狂热渐渐平静下来,反倒凄然:“不是的……阿萱,我要学的戏……我、我要学他那样的……”
    他?谁?齐萱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齐芷痴想了片刻,看着妹妹疑惑又惊惧又不忍的脸,忽然抽干力气一样靠在床柱上:“走罢。阿萱……今日就当是我病糊涂了。”
    齐萱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出去。
    出去的时候,耳力一惯不错的齐萱,却听到身后那个一惯端庄,此刻却病容孱弱的姐姐,喃喃说:“我当真是要喝些药了……说是母亲病得厉害,我而今压了这么多年,难道也要发病?发不得,发不得……当真是要喝些药了……”
    ――――――――――――――――――――
    院子里草木森森,安静伏在夜色里。因由偶尔的聒噪虫鸣声,反而而显得这侧厢房更是僻静。
    厢房里,油壁纸内。
    一片昏暗里,只有一点跳动的烛光。
    几个纠缠挣扎的人影印在纸窗上,屋内有碰碰碰的声音。
    这位青年,桃花做了面容似的多情,更有一双春山眉,生来温柔。
    他修长的手执着一把剪子,案几上还放着几张剪好的家常样式窗花。
    想来,原本应当是孤衣独坐,对着烛光,剪着窗花,细思心头一点温情的良夜。
    只是此刻,春山如倾,多情亦冷,青年紧紧捏着剪子,垂下眉:“郎君说的,我都听不明白。”
    那锦衣的公子哥,闻言温存笑了笑:“卿若是不明白咱的情意,倒是枉费了卿卿这多情眉目,风流唱功。”
    说着,公子哥他又走近了青年一步,见青年又退一步,公子哥便又笑一笑,唤道:“怎么?柳郎不肯屈就我嘛?”
    听了公子哥这声柳郎,青年浑身一抖,忽然抬头:“小人不姓柳。”
    公子哥闻言哈哈笑:“好,好,好!也多亏了你不姓柳,方保下命来!”
    又说:“你这戏班子,也真是拖了你辗转权贵,把身子陷进污泥里,才保得下来――”
    青年原先还微微颤动双手,闻言脸色先是一变,随后却露出一个微笑:“郎君说的是。我的确是辗转权贵,自甘泥潭,以保人保已。”
    如果你来了,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而已。多了一个权贵而已。
    我脏吗?大约你们这么看。
    你们说我身陷泥潭去了。只是我只是那个沾泥的人,而你们却是泥谭。
    是沾泥的人脏,还是泥潭脏?
    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如当年。柔和温然中的蔑视。
    时人轻贱他。但是他也轻贱时人。
    生活的风霜,没有老了璞玉的质。
    人间的苦楚,没有脏了石头的心。
    锦衣郎君看他笑,就是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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