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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人间无数雨打去-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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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磨盘,是一天到黄昏都不准停的。岑老汉如果一旦见了这个瘦小的年轻儿媳妇停下擦汗,就要骂骂咧咧,说她不用气力,年轻不顶用。张若华对于这种话,是不敢顶嘴的,否则庄稼人有的是力气,一脚常能踹得她疼上三天。
    只是这个买来的媳妇还没下岑家的崽,因此精明的岑老汉是能骂,就绝不多打的。
    只是她的丈夫就没有打得这么分寸,毕竟他比他爹年轻。
    她的丈夫今年大了她十几岁,瘦长的身体,黑乎乎的驴脸,脸上常有一种阴沉的神色,走路的时候,腿脚似乎有点不足。就和所有的庄稼汉一样,他不擅长说话,一旦受了什么不顺心的气憋着回来,,就要打家里的婆娘。
    好也打,歹也打。这乡下打媳妇是没有理由的,就好象纯粹是一种习惯,不打媳妇的简直是个令人侧目的怪胎。因此村里有的女人练就了一身撒泼本事,看起来泼妇得厉害,叉腰就能滔滔不绝骂上几个时辰。
    但是即使是这种老道的“泼妇”,骂得固然痛快,但是回家也免不了挨打。
    张若华坐在炕上干草铺,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她哆嗦了一会,岑三狗喊她过来给他洗脚。
    岑三狗在外面是木讷的,寡言的,就像背朝黄土的很多农民,从来低头走路。水刚倒进去,哗啦,他猛然踹了张若华一窝心脚:“烫俺!”
    十五岁的瘦小媳妇白着脸,痛得直想喊,捂着胸口好一会,才忍住了,低声问:“我不知道你觉得这个水温烫……”
    岑三狗揪起她的头发,狠狠扯了几下,险些没扯掉她的头皮:“贱婆娘,一天不干活,就成娇养的了?连水温都不知道试?俺在外种田养你,你倒是贵起来了!”
    虽然在家干的活并不比男人少,但张若华没有分辨,说了,也是没有用的。
    半晌,她到底年纪还小,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那…我也可同你一起下田。”
    她可以学字比大户家的少爷和老幺都快,那也能和男人一起干地里的活。
    岑三狗一听,唬了一跳,狐疑道:“你一个娘们,下田?别是今天去给我送午食的时候,和什么无赖子眉眼上了?”
    她想解释,可惜又是一顿打,直说她送饭的时候对那些别的庄稼汉眉来眼去。
    这次打得狠了一点,这天的磨盘,她是躺在炕上,动不了几步。
    因此岑老汉还不得不训斥了儿子几句,让他以后打媳妇,得有分寸。
    过了几天,她总算好多了,从干草铺起来了。
    做活的时候,她那双大而圆,总是含情一样的眼睛,直直盯着门外。
    她心里有一个成算,有了一个念头。
    她刚走到门口,岑老汉就过来盯着她:“哪去?”
    “磨盘去。”
    岑老汉今天在村口碰见一个人称河姑的老女人,卖弄风骚的。老汉他看不上这徐娘,但是心情也不错起来,竟然有滋有味地琢磨起十几年前生娃生死了的自家婆娘。
    看到虽然瘦小,但是眉眼清奇的儿媳妇,他的鼻翼动了动,鬼使神差,嘿嘿的走上前去,拉着儿媳的手,捻了捻:“爹看你累,你今天先休息一下。爹问问你一些家里的杂事。”
    说话的时候,她偷偷从岑老汉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岑老汉又握住。
    她再抽出来,喊了一句:“三狗……”岑老汉回头,她就匆匆地头也不回地去磨盘那了。
    岑家村本地女人很少,因为溺死女婴的风俗比张家村还盛行。村里的女人,基本上都是外面买来的童养媳,因为童养媳便宜。因此像张若华这样有点年纪的年轻女人,都是稀罕的。
    她每次去田里送饭,都要很多人看,村里的大户人家,有时候也喜欢看她经过。背着粪框的儿童,就像尾巴,成群跟在她身后看热闹。
    这样的情况,令她根本没有法子走到村口。夜里因为有狼,更不敢出去。这年头村子外通常就是荒野,有野兽很正常。靠山的地方,则狼出没得更多。
    因此直到张若华怀孕,都没有能够逃跑成功。
    她知道自己怀了的那一天,不知怎地,岑三狗竟然喝得醉醺醺回来。没过几天,就有人上门要钱。原来他竟染上了赌,欠了债。
    就在她怀孕着的这一月月,岑三狗酒也喝起来了,钱也赌起来了。
    任凭岑老汉骂天骂地,岑三狗竟然铁了心一样,地里都去得越来越少。
    岑老汉只得自己独自牵着牛去地里,以防这头宝贝牛被儿子赌上心头,拉去卖掉。
    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忽然门外,她听到岑三狗骂她时中气十足的声音,竟然哭着哀求:“你发好心,给俺宽限宽限……”
    门里望出去,岑三狗扯着一个穿绸衣的胖男人的脚苦苦哀求。
    岑老汉这一天,突然顿悟一样,跑到村里地主家门口破口大骂。自然被地主家遣着长工打了一顿。
    这是地主骗人家地的时候惯有的手段。败一个人,吃喝嫖赌,是最简单不过的手段。看上了某些肥地,就假模假样让从来一辈子没什么享受的庄稼汉,拉到城里嫖赌几回。
    等上了瘾,卖天卖地卖田卖媳妇,基本没有这个赌红眼的人不做的事了。
    果然,很快,岑三狗哆哆嗦嗦向老爹说出来了自己欠下的债的数目。要卖地。
    岑老汉挨了打,又堵着一口气,一气之下,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恨得直直瞪着张若华的肚子,连声道:“孙子!孙子!生多多的孙子,砍了那老财棍的孙子!”
    然后咽了气。
    村里媳妇可以买一个,但是爹的瞪腿,是不得不隆重的。再穷都要有草席裹一裹,否则就是不像话。
    埋了岑老汉,岑家越发穷了。地已经卖到仅剩一口气了。这其间,张若华说不上一句话。
    而岑三狗的酒、赌、穷,使他越发变做一个凶狠暴躁的人,身体也弱了,脸孔不再是从前的黑红,而是黑里透着难看的枯黄,连眼白也黄了。
    他每每打骂张若华,词都变作:“你个破我家风水的扫把星!”
    只是因为看到她的肚子,他倒不打了。只是看门狗一样看着她,骂骂咧咧,好像她生了儿子,他就能赌场翻本。
    她这时候,通常都不作声,心里只暗暗地想:像村里的几个新妇一样,生完孩子就死了,这样顶好,她就不用受这活地狱了,真地府大概可爱一点。
    随即,她又忙忙推翻先前的念头:不妥,不妥。她去了,把孩子生下来在孤苦伶仃在这个世间受罪吗?还是娘儿俩同时去了快活。
    因此她心里常求老天慈怜,一尸两命最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开始坦然后地等着分婠那一天,甚至又蹦又跳地试图堕胎。只是不成功,才就此作罢。
    她这时候还天真,因为从小听了一耳朵的灌输,信天意。觉得大约是天意不愿她人为地流掉这孩子,因此见不成功,便傻等着分婠那天。
    大约请原谅她的痴想,这或许也不算痴想。在乡下,生子生没了的女人才是大多数。何况她怀孩子的时候,在岑家吃住的又很糟糕,是个整张脸都发黄的孕妇。
    这一天,天边的红日刚刚悬起来,风和醺的吹着,就和岑老汉去的那天一样的清晨,她肚里痛得厉害,哎哟着躺在干草上。
    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浑身虚软,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
    那个刚落地的女婴,在地上的干草堆上细弱地跟幼猫似的哼哼,手脚缩在一起,皱巴巴的,脐带还绕在身上,胎盘污糟糟一团滩在地上。
    可怜。她一见是女婴,一见自己还健康活着,心里想:啊呀!上天不慈怜!
    她挣扎着要抱她藏起来。
    如果是儿子,她也许就不管了,自己死去,任岑三狗养他。但是女儿,她一定要藏她起来,否则……
    可是她的头刚抬起来,手刚奋力抬起了伸向女婴,身子却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她的丈夫,这个凶恶的男子,怒目直直地闯进来。
    一向面容风波不起的她,简直用尽自己一生的失态,向他使劲气力喊:“别碰她!”
    但这个一见是女儿,就红了眼的男子,没有一刻商量的余地,也不答一个字,就粗暴地提着刚出生的女儿出了房门。
    等她下身还残留着血,脐带拖着,凭着意志虚弱地扶墙走到门外。就见她的女儿,已经被岑三狗按照岑家村溺杀女婴的传统,被抛入了屋后的粪坑。
    因粪便的黏腻,孩子咕噜冒泡,没能沉下去。这个男人,又提起一桶沸水,浇了下去粪坑。
    一时万物俱寂,她的耳朵里,只听得到沸水烫开皮肉的滋滋声。
    女婴一声也不喊——就这样肮脏地、痛苦地、来不及发出自己的冤曲,在粪池就告别了初生的人生。
    十六岁这一年,她初生的女儿成了这个时代,无数被溺杀的女婴中的一个。
    她后来心里总是想:儿啊,你那时为什么不哭呢。你为什么不喊呐!哪怕是死前哭一声,抗议这个世界——娘也好记得你的声音,死后去寻我无缘的女儿!
    自然,她后来才想起来,那是因为她自己当时昏过去的缘故。她当时心里什么东西被活活剜出来一样,一声没吭地瘫在地上,昏过去了。

  ☆、第45章 人间路〔四〕

张若华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本能地要跳进粪坑去捞那个女婴。
    只是张望了半天也看不见;原来岑三狗把那具小小的骨肉同粪便一起挑出来了,埋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身体虚弱地躺在干草铺上,听到邻家那个脸皱得和老狗的皮一样的老太婆,好像是奉了自己的使命似地,倚老卖老劝她:“你呵! 女人生孩子,若生下的是男婴;则一家人都欢把你捧上天,尽享清福。若生下的是女婴……嘿嘿,那你以后;可就晦气了!平白地见了人都矮一头;哪怕身子再虚弱疼痛都得下地干活。这呀,都是女人命不好。”
    老太婆靠近她耳边,理解又贴心似地悄声说:“现在这个女婴死了;岂不好吗?至少骂你晦气的证据没了。”
    张若华虚弱的躺在床上;只是直直看着上方,眼神发木,任由老太婆信口开河。
    老太婆说累了,嘀咕着走了。岑三狗进来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他还难得地没有赌的发昏,赢了一点小钱,竟然给媳妇带回来一小包糖,说了一句:“不要怨我。养不起。”
    张若华在他脸上搜寻半天,找不到一个杀了女儿的人的神态。似乎他根本就没有泯灭了那一条生命——当着一个母亲的面。
    左邻右舍听说岑家那个温顺的年轻媳妇,竟然拖着这幅虚弱的产后身体,要和岑三狗拼命。
    以老太婆为首,一干人等立刻吃了一惊,匆匆赶过去,他们就帮着岑三狗拦她,一个个说:“呵呀!发了失心疯了!”
    在岑家村,在许许多多的人们听说过的事例里,张若华这样的,都是稀奇人。
    溺杀女婴,这是自古以来就是广大农村里天经地义的事。多少母亲只是干嚎几声,第二天依旧该种地的种地,该劈柴的劈柴,一家人的生活丝毫不受影响。
    几曾见过还要为了一个晦气的女婴,而同丈夫寻仇的?
    因此,最后还是身体虚弱又气力小的张若华,又挨了一顿打。
    从此以后,她一向平心静气的心灵里有了一块沉在心灵之海的黑色石头,常常搅得碧波浪卷。她那双大而圆的多情眼睛,有时候呆滞,有时候竟然也有了冷冷地的眼光。
    只是因她从不吐露心声的一惯习性,她仍旧是表面平静的。谁也不知道这个瘦弱的年轻媳妇,心里翻滚的波浪到底是什么。
    自这一场生产后,岑家实在是穷得慌。
    地,是抵给地主了。牛,卖了。岑三狗因为赌、酒,竟然慢慢身体有病了,又要吃药。而张若华虽然奇迹似地没有大问题,但是因为这场生产,还是虚弱地推不动磨。
    家里眼见地一日日穷得过不下去了。
    很快,岑三狗就起了典妻的心思。
    一天回来,岑三狗坐在那,吸烟。门外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他就走出去了。
    张若华的身体还是不怎么好。她扶着土坯墙,往外面看。
    然后就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肚子鼓囊囊的中年人,长得还颇斯文。他身边还站着那天那个邻居家,据说和岑家有远亲的老太婆。
    他看了看岑三狗,拱手一下,对岑三狗说:“虽然请了中人媒婆子,但是我还是得亲眼看看。”
    岑三狗搓了搓手:“那……虽然……也不是白看的。”
    中年人就说:“不缺你的。”
    中年人刚伸直脖子,就对上了张若华看出来的眼神。他似乎悚然一惊。
    等张若华勉强地扶着墙,有些踉跄地进了内屋,她在屋内听到这个陌生人很疑虑地说:“模样打扮一下,是好的。但这个样子,能生吗?”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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