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羽记-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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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下嘴角,一本正经道:“师父,你烧迷糊的时候说了些话。”
“我说什么了?”樊灵枢心头一紧,生怕自己在不清醒的时候胡说八道似的。却见杜若坏笑起来,装模作样地学起他的语气:“你说‘是时候给徒儿买一把佩剑啦’!”
闻言樊灵枢松了口气,顺手把胡说八道这个词按在了杜若头上。“别瞎说了,剑有什么好玩,凡人才用兵器。”他说完便不再理她,自顾自朝前走去。
穨云京多得是繁华盛景,街上熙熙攘攘,地面上还低低地飘着法术变作的云。整个城池都漫溢着骄奢淫逸的味道,没错,这不是凡人地界,街上往来的公子小姐都是妖精。穨云京久负盛名,有凡界天宫之称,是一群不求飞升的妖精弄出来寻欢作乐的去处。
樊灵枢一直走到京中最热闹的地方才停下来,杜若朝前望去,只见云蒸霞蔚之间豁然是一条辉煌的长桥,桥下流水盈盈,两旁悬空处高低楼宇鳞次栉比,皆从飞檐上垂下红色丝绦。
“这是什么地方?”杜若简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土包子似的趴在桥边抻着脖子看。这地方当真仙气飘飘,要不是樊灵枢一早说了这都是法术,她还当自己上了九重天呢。
“看傻了吧。”樊灵枢略有得意地显摆道:“告诉你,天上地下你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恢弘的妓院了。九重天可没这儿好看啊。”
“哇原来这是妓……等等,这是妓院?”杜若闻言差点惊掉下巴,猛然从桥边弹了起来。樊灵枢仍背着手四顾远眺,好像这都是他打下的江山,他感慨道:“你趴着的桥叫云雨桥,这儿是整座穨云京的温柔乡,周围这些楼全是一家,駃雨楼,里面卖身卖艺的都是在整个妖界排得上号的美人。唉,多少妖精都以去过駃雨楼为荣呢,要是还在里面春宵一度,出来能逢人便说地吹上几年。”
“你以前也来过吗?”杜若忽然打断他,声音冷冰冰的。她盯着他的眼睛,把樊灵枢看得好不别扭。他状似无意地转过身去,含糊道:“我?你听我跟你吹过吗?”开玩笑,刚说完去过的都有面子,自己却承认没去过,那自己岂不是很没面子?
樊灵枢并不直面回答,杜若抿了抿嘴,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疙疙瘩瘩的,总之就是不痛快,她继续直愣愣地问道:“那你是今天要去?好不容易找回一根毛就准备沉醉温柔乡?”
“别逗了。”樊灵枢夸张地笑了两声,“进駃雨楼要花钱的,三十灵石,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现在咱们手里这点盘缠,把你卖了我都去不起。”樊灵枢笑,杜若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看起来有些气鼓鼓的,板着脸道:“那你带我来是要干什么?”
“当然是……感觉到我的雀翎在这里了。”樊灵枢说着,朝那花楼里一指。杜若顺着看去,駃雨楼三个字明晃晃的扎眼,她晃着手腕活动筋骨,挑眉问道:“是要我帮你抢回来?”
“嗳,年纪轻轻这么冲动。”樊灵枢一把拽住她的领子,“你知道我的雀翎到底在什么地方吗?闯进去到哪找?朝谁要?”
杜若不解:“那你要怎么办?”
樊灵枢:“当然是混进去。”
杜若:“……”
看着自己徒弟那一脸的莫名其妙,樊灵枢再次感到心力交瘁,他忽然解下束发,随手拨弄两下,然后朝杜若邪笑道:“你看为师够美吗?”杜若微微睁大眼睛,接着吧唧一下撂下脸色:“你要去卖?”“啧,说得那么难听,我这是去打探情报。”“祝你春宵一度傍上金主,大吉大利早生贵子。”说完,杜若拉着脸转身就要走。
“哎别走别走!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不然怎么混进去,要不你去?”樊灵枢自以为合情合理地分析情况,杜若却第一次产生了要把他打死的冲动,她捏了捏拳头忍耐道:“就不能换个办法?”“那你想一个。”“我……”
杜若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非常之难看。樊灵枢总算察觉出她好像在生气,放低姿态讨好道:“特殊情况要特殊对待,为师怎么也不可能放心你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的,再说,你把我卖到妓院,咱们还能小赚一笔,怎么算都不亏啊,你就当做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这,这能是这么算的吗!杜若心里气得要死,可是却说不出什么来反驳他,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火气这么大。她狠狠瞪了樊灵枢一眼,气哼哼道:“你一个秃毛孔雀,万一人家不收怎么办?”
樊灵枢心说怎么可能,但看在杜若生气的份上还是维持了表面上的谦虚,他拍了拍杜若的肩,真诚地建议道:“那你就强买强卖。”
“你们到底进不进去?不去别挡路。”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樊灵枢身后响起,杜若这才意识到那里还有个人。来者银发赤瞳,身形高大魁梧,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樊灵枢听见这霸道的声音连忙低着头把杜若拽到一边。那人慢悠悠地走过去,还不忘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杜若清楚地听到他不屑的挖苦:“没钱还来装蒜,这年头异想天开的穷人真多。”
她眉头一跳看向樊灵枢,却见这厮正一脸事不关己地低头摆弄发梢。呵,这一刻她决定了,这个不着调的倒霉师父,她卖!
杜若抱着胳膊看樊灵枢瞎折腾,他把头发挽成了女人发髻,却又不知在哪蹭了一脸的灰,如此这般地鼓捣了一阵,转过来问道:“你看我这样够惨了没?”
“差点意思。”杜若连眼皮都不抬,她盯着自己的拳头波澜不惊道:“我照着你脸上打两拳就差不多了。”
“那怎么行?卖多卖少可就看这张脸了!”樊灵枢一口一个卖,说得浑不在意,杜若终于忍不住,皱眉质问:“你真的打算这样混进去了,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万一他们让你陪客怎么办?”
“所以啊,到了晚上你一定要来救我,为师的清白可全靠你了!”樊灵枢双手抓住杜若的手,说得郑重其事。杜若炸毛一般甩开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傻孔雀,关键时刻还不是得靠她。
尽管杜若一再觉得荒唐至极,但最后她还是站在了駃雨楼的大门前,赶鸭子上架,到了这步田地她是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场戏演完了。駃雨楼外云遮雾罩,一走近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脂粉气,甜腻的味道中似乎还掺着某种果子酿的酒,让人一闻便熏熏然了。
真不是个正经的地方,杜若暗自腹诽,等待小厮前去叫他口中的花娘。不一会儿云障散开,后面走出一个风姿艳丽的女人,那人未语先笑,发髻盘得像朵要吃人的花,眼角脸侧勾勒着艳红色的妖纹,形状像是三途川边盛开的曼珠沙华。虽然花娘长得十分美艳,但是杜若的却被她一扭一扭的细腰丰臀给勾去了全部的注意力,那玲珑的曲线,摆动的幅度,真叫一个风情万种,相比之下,自己那只能算是竹竿身材了。
她这边正自愧不如着,花娘却已来到门前。一打眼她便看见那叉腰站着的小姑娘,一身侠客打扮,模样看起来蛮单纯,不过,看她手里拽着的绳子就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善茬。花娘用扇子遮着半张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姑娘的绳子不长,一头在她手里,另一头结结实实地捆着一位大美人。看来要卖身的是这个被捆着的。
杜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装晕的樊灵枢,她小腿虚得直转筋,强自镇定地回忆了刚刚两人对的台词,她硬着头皮道:“货你也看见了,开个价吧。”花娘闻言眼波流转,笑了笑,她步下石阶,来到樊灵枢面前,伸手扳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樊灵枢没什么动静,杜若却不由自主地皱了眉。
“模样倒是没得说,不过嘛……”花娘到底是生意人,满脸都写着精明二字,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放开了樊灵枢的下巴,却顺势摸上了他的胸口,眉尖轻蹙地挑刺道:“就是太瘦了些,抱起来肯定不舒服的嘛!”
杜若本来便是耐着性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挡掉花娘乱摸的手:“爱买不买,你不要还有别家!还真当天上天下就你们一家青楼了!”杜若扛起樊灵枢拔腿要走,花娘见状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拦道:“别急呀小姑娘,我又没说不要。”
“哼。”杜若横了她一眼,她是真的生气了,一看到樊灵枢被她挑货物一样挑肥拣瘦,她就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不过一直闭着眼睛装晕的樊灵枢还当是杜若演的,心道这傻徒弟悟性还挺高,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对付这种奸诈的老板娘就得威胁她!他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句“干得漂亮!”
还没等他得意完,却听老板娘问道:“你准备卖多少啊?”
“至少三百灵石。”
“一百五。”
“成交。”
樊灵枢:“……”居然一百五就把他贱卖了!他欲哭无泪,恨不得真的晕过去,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不知道杜若是不是真想气死自己师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她又说话了:“她叫风裳羽,你们随便给她取名叫小花小翠都好,不过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不会叫 床,不如就摆在大厅里当个吉祥物吧。”
樊灵枢:“……”除了名字是他随口取的,剩下那些是谁让她乱加的设定啊!他还准备卖艺不卖身,争取用歌喉俘获众人呢!孔雀唱歌很好听的知道吗!真是气死师父了!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成功混进了駃雨楼。
花娘笑靥如花地与杜若签字画押,又喜笑颜开地把人送走,接着连忙叫人把樊灵枢抬了进去。她走路扭得更欢了,摇着一把小扇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喜道:“今儿碰见个不识数的,真是白白捡了便宜,啊哈哈哈哈。”她看着樊灵枢,双眼冒光,好像看见了无数灵石从天而降。哑巴算什么,有些妖精就好这一口呢。
樊灵枢听得内伤吐血,心里把傻徒弟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杜若一开口才要三百灵石不说,还半价卖了,他决定永远记着这个仇。
“快来人把风姑娘从头到脚洗干净了,换身新鲜点的衣裳,门外挂上牌子,就说我们楼里来了水灵灵的新姑娘,初夜只要灵石三千,快!”
樊灵枢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此时也只好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睁开眼戏就开场了,似乎真是进了陌生境地似的,看见面生的小厮,他惊慌地缩了一下,一双眼睛写满了无助和茫然。那小厮呼吸一窒,面皮上隐约红了起来,他扭捏着过去,埋着头给樊灵枢松绑,一句话都说不利索:“风……风姑娘,我……呃在下带你去洗澡。”
一句话说完连耳朵都红了。樊灵枢心里好笑,面上却拘谨又无措,在那小厮碰到他的时候,像个姑娘家一般瑟缩起来。花娘走过来,满意地啧啧了好几声,抬手在樊灵枢脸上抹了一下,蹭下一点浮灰。她心情甚好道:“小姑娘脸皮薄,既然醒了就自己去洗澡吧。”樊灵枢乖巧地点了点头,匆匆去了后院。
花娘望着他的背影,就像看着一棵摇钱树,她一斜身旁的小厮,调笑道:“你这小蛤蟆又妄想吃天鹅肉了?别想入非非了,人家姑娘一站起来你才到人家肩膀头,人家一打眼都看不见你,干活去。”小厮被损得臊眉搭眼,忙擦桌子去了。花娘又叫住他:“等会儿,咱们楼里还是第一回进来这种身高腿长的美人呢,不能便宜了那帮土妖怪,给风姑娘加价,要四千!”
杜若藏在暗处一直偷看到现在,一开始看到樊灵枢装小姑娘,心里还狠狠地鄙视了他一番,不过看着看着,她就忧从中来,樊灵枢太好看,自己都有点把持不住,更别说那些如狼似虎的……呃等等,她在想什么?谁把持不住?
她从藏身的高台上一跃而下,甩甩脑袋朝外走去,她觉得自己需要远离駃雨楼,远离这股甜腻的脂粉味,这样才能清醒。这一路上游人如织,各种吵闹声不绝于耳,可是杜若通通听不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刚樊灵枢的样子,那么脆弱的、无辜的、好欺负的样子。虽然她知道这个秃毛孔雀一肚子坏水,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可是她就是克制不住心里那股冲动,想现在就不顾一切地冲进駃雨楼把人给抢回来。
杜若觉得自己心里乱死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从怀里摸出了一根金光闪闪的雀翎。这是她帮樊灵枢抢回来的那根,当时他发烧没来得及给他,醒来之后他也只说让她代为保管。思绪飘回那天,她拿着块湿帕子通宵照顾他,那一晚他确实说了些胡话,不过都含含糊糊地听不清,她只听清一句。每次自己把温热了的帕子换成凉的时候,樊灵枢便会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喃喃着选我。
“选他……选他做什么。”杜若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