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羽记-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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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玖玖一愣,脸色有些扭曲:“呵,意外而已。”
“因为在杜若身上的练习,我的功力大有所成,那天我在池苑练功,不知哪股真气走岔,竟然走火入魔,千百只鬼魄在我体内冲撞,我就要被他们反噬!呵,是风裳羽倒霉,好端端地溜达到我面前。于是我就打晕了他,吸收了他的灵力,好不容易压制住暴走的力量。可是等我镇定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入魔,我的魂魄被侵入,我的仙根被污染,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发现我已经成了堕仙!那时,风裳羽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晕在我脚下,他微皱着眉,脸色煞白,一副被蹂躏的样子。我忽然想着……百花宴上已经让杜若对他表白了,不如将计就计,全都赖到那个讨厌鬼身上得了。”
“所以你……”
“放心,我只是做做样子,没有真的强///暴他。我把他绑在玉树下,扯了他的衣服,在他身上弄出於痕,都只是为了激起水瑶的愤怒而已。因为与此同时,我打算让杜若去帮我弄那一千滴心头血,我要把所有仇恨都转移到杜若身上,让她去做强///暴别人的恶人,让她去做不择手段的杀人魔。我控制她,还篡改记忆让她以为自己才是受害者。”
温玖玖忽然嬉笑起来:“结果你看,一切都如我所愿,水瑶对她恨之入骨,没有怎么调查便定了她的罪,没有人怀疑我,全天庭的高手都被告知要围剿杜若……”
樊灵枢已经听不下去,他眼底一片通红,恨恨地看着温玖玖,一字一顿道:“亏我自诩聪明一世,竟然看错了你,竟让她蒙受此等冤屈!”
……
“后来,我一时脑热,便定了你的罪。”水瑶与杜若已不知不觉走到远离寺庙的树后,水瑶的声音里满是歉疚和悔恨,杜若却反常地没有太过吃惊,似乎经历了生死后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她迟疑着问道:
“所以说,一切都是温玖玖做的,我的记忆也都是假的,灵枢他……从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不止。”水瑶微微摇头:“樊灵枢听闻我派遣全部兵力,誓要将你当场格杀。他自行请命领兵,口口声声说对你心灰意冷,说服我派他去捉拿你。那天的情景跟你记忆里差不多,黑压压的天兵将你团团围困,喊打喊杀的声音震动九霄。樊灵枢一骑当先,飞矢一般持剑冲向你,他动作那么快,所有人都无暇反应,你势单力薄,我满以为你会当场魂飞魄散。可是,樊灵枢的手抖了,他只刺穿你的肩膀。然后,他不等我开口,擅自下令将你收押。”
水瑶回忆着,看到樊灵枢感念旧情,公然放水蔑视天规,简直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她震怒了。那时的天宫铺满金光,樊灵枢凛然单膝跪于自己身前,声音不卑不亢:“卑职一时失手,愿受公主责罚,只是,公主应该公私分明,断案万不可草率行事,杜若真的罪及魂飞魄散吗?”
“她目无天规,手段残忍,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魂飞魄散还便宜她了!你才是应该公私分明!来人,把樊灵枢也给我押下去,关到他悔过为止!”
……
“你被关进天牢,只有我去看你。”温玖玖回忆着,捏紧了衣角,即使是那样落魄的时候,即使她努力地奉献自己的关心,可樊灵枢心里永远只有杜若。她为什么没早点想通呢?
天牢。
樊灵枢身上束缚着沉重的特质锁链,双手高高吊在头顶,腿却跪在冰冷的寒潭里。那锁链一刻不停地压制着他身上的灵力,温玖玖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这样跪了一天。
一见到温玖玖,樊灵枢好像顿时有了些力气,第一句话便是:“情况怎么样?公主打算怎么处理杜若?”
温玖玖压下心中酸涩,一五一十道:“公主把她绑在审判台上,明日午时,劈天雷,要她魂飞魄散。”
“不行!”樊灵枢猛然挣动,锁链顿时释放电流。他猛地一颤,生生挨过浑身剧痛。温玖玖紧张地抓紧栏杆,见樊灵枢喘息着抬起头,他声音虚弱,却很坚定:“我绝不能……绝不能让她魂飞魄散……嗯……你帮我个忙。”
“樊灵枢,杜若真的做了错事了,你怎么也跟她一起犯傻!”温玖玖有些急了,却看到樊灵枢轻轻笑了一下,像春水融化坚冰,那样的笑容是她永远也不会得到的。
樊灵枢轻轻说:“我早就变傻了,和她一起。温玖玖,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求你。”
男人被重重铁索束缚,嘴上说着恳求的话,可温玖玖却觉得他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笃定、更不容摧毁。鬼使神差地,温玖玖答应了他的恳求,只因为他的眼神太炽热,这一句求你太难得。
“你说。”
樊灵枢闻言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他焦急道:“你去帮我跟公主求情,就说有什么错我愿一同承担,只求她留杜若一条生路。就算魂魄不全也好,只要她可以重新化形重新修炼,就算要我用全部修为相抵都可以。”
“全部修为……是说剔除所有仙根吗?那么重的刑罚,到时候你还有命吗!”
“我不在乎。”樊灵枢笑了笑:“真的……我不在乎。”
过去的回忆再一次刺痛了温玖玖的心。她突然抓住樊灵枢的手,哽咽道:“她到底哪里值得你付出那么多!”
樊灵枢微微叹气,脑中浮现出杜若面红耳赤给自己送上忘情剑时的样子:“她喜欢一个人时是很纯粹的,就会傻乎乎地一个劲儿对他好,我也想问,我到底哪里好,值得她那样的仰望,值得她那样付出。”
……
“樊灵枢愿意用修为换你一命,我同意了。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原本是打算剔除他所有仙根的,可是……算了,这个不重要。”水瑶自顾自地岔开话题,杜若在她的叙述中朦朦胧胧地记起些零碎片段。她只记得挨天罚之雷有多么疼而已,至于她所描述的,她完全不知道。可是,听着听着,她却觉得心脏好疼好疼,比挨天雷还要疼上许多倍……
正午已到,开始行刑。
杜若被绑在审判台的柱子上,头顶阴云滚滚,摩擦的雷声压得人心头发堵。而在她一帘之隔的地方,樊灵枢跪在水瑶面前,两个天兵反剪他的胳膊压住他,他上衣剥落,露出后背上的九根雀翎。
雷声滚滚,一道震破耳膜的惊雷隆隆劈下,伴着杜若的惨呼,行刑手将剔骨刀刺入樊灵枢的仙根。锥心蚀骨不过如此,樊灵枢感到身体被撕裂一般,他痛得直打颤,额头上满是冷汗,汗水在他的眼睫上铺开,他睁不开眼,却咬紧牙关一声没吭,他不想让帘幕后的杜若知道。
第二道天雷响起,杜若口吐鲜血,只觉魂魄都在雷声中震动,与此同时,行刑手下了第二刀……
待八根雀翎全被剔除,樊灵枢已经匍匐在地直不起身,他嘴唇上满是自己咬开的细小伤口,眼中一片茫然,仿佛下一秒就会昏过去,可他就是硬撑着,不肯闭眼。最后一道天雷终于劈下,他没有听到杜若的惨叫,那道天雷劈歪了,劈到了下界不知什么地方。杜若因此保留了一条小命。似是一颗心终于放下,樊灵枢也终于支持不住,昏死过去。
“那时,我把剔除的八根雀翎当空撒下,任由他们散落在凡界各处。后来,樊灵枢稍微好一点了,便带着一百年修为来到下界,一边寻找魂魄不全、化作种子的你,一边寻找金光雀翎。他找到你后,便用寻得的第一根雀翎开启你的灵智,为你修魂补魄,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杜若久久没能吭声,是的,后来的事她都知道了。樊灵枢将她种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自己重新化作人形,睁开眼睛,入眼是个不那么正经的公子。
那位公子调笑着,对她说:“可算把你给养大了。”
心头一震,杜若吐出一口鲜血。她眼眶发热,心口处冒着金光,却忍不住想:樊灵枢对她那么好,而她呢?不管有意无意,自己终究是伤害了他,这副情意到底要如何偿还?
“杜若,你骤然吸收了八百年修为,还未曾炼化为己用,这里是岚隐山脉的断裂处,也就是当年天雷劈下的地方,我刚好可以借着此地未散的天威来替你疏导。”水瑶紧盯着她胸前灼灼的光芒,语气有些焦急。
杜若却猛然掉头:“不了,我去照看灵枢。”
“可是你这样很危险,过剩的灵力在你体内乱窜,你想变成第二个温玖玖吗!”
“他一个人在寺庙里。”杜若丢下这句话便朝那破败的寺庙飞奔而去。
……
“你要干什么!”金色丝线骤然束缚住他,是捆仙索,樊灵枢根本挣不脱。温玖玖一把拽起他,招来一朵云托起她们两个。她一只手半搂着他,手指却扣在他的心口,那是个威胁的姿势,她冷然道:“既然你不愿喝忘情水、不甘心跟我走,那我只能胁迫你一起逃了。”
“你犯下错事,怎么可以一逃了之!”樊灵枢腰身微躬,小心地护着肚子,他害怕孩子被捆仙索勒伤。而温玖玖掀开底牌后似乎再也无所顾忌,平日里压抑着的堕仙气息毫无遮掩地释放出来,那气息似黑雾一般在她周身缭绕着,樊灵枢受到影响,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暴躁,偏偏此时,因着紧张的情绪,他的肚子隐隐作痛起来。
“呃……你先……先放开我,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你的对手。”樊灵枢连忙出言,想稳住温玖玖,可腹内翻搅着的疼痛令他有些着急了,不管他再不拘小节,十月怀胎也总归是第一次,他也会手足无措,也会感到慌张。
没想到温玖玖听了不仅没有放开他,反而将捆仙索又勒紧了一些,樊灵枢顿时低叫一声失了力气跌倒在地,小腹处被绳子捆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弧度,衣服紧绷在上面,他匍匐在云朵上,脊背微颤,动也不敢动。
温玖玖催动法咒,云朵载着他们朝岚隐山外飘去,她抓住樊灵枢的肩膀将人板起来,凑近他的耳边哑声道:“我不能放了你。水瑶来抓我了,我那样对风裳羽,她一定会弄死我!你是我最后一个筹码,有你在,杜若那个傻丫头会帮我挡住水瑶的。你别耍花招,等我安全逃出岚隐山就会放了你。”
“温玖玖,只要你别再执迷不悟……呃……我会,会帮你求情的,大不了重新修炼,一切都可以重来……嗯……”他小声地吸气,劝道:“我肚子疼……你先松开绳子好不好……”樊灵枢跪坐着,受不住般微微挺腰,额头尽是冷汗。
温玖玖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是剔除仙根,他也不曾这般软弱。她探手揉按那被绳子勒出的小腹,感受到手心里的一阵颤抖,她脸色发沉,低声道:“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听出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樊灵枢心下一惊,咬住嘴唇不再吭声。温玖玖冷哼,她心里有些吃味,脸色却愈发阴沉,手指状似不经意地点在樊灵的肚子上,轻轻滑动着,好像在描摹那孕肚的形状:“那你更要听话了,知道吗?我特别讨厌小孩子。”
“温玖玖……”不知是不是没有气力的原因,樊灵枢控制不住地浑身微颤,他尽力忍住腹内的疼痛,商量道:“你不要乱来,不要让自己再犯错了,我……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要永远逃下去吗?你放任自己堕落下去只会酿成更大的灾祸,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渡劫成仙啊!”
“当初……”温玖玖似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她精神巨震,眼中一下一下地闪过入魔的红光。她内心被这一句点燃,嘶吼着、尖叫着、似要将她整个人五马分尸。是啊,当初她为什么渡劫成仙?无非是为了心中的大道,为了渺茫的清明,为了那一丝善念。每个登仙之人都曾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潜心修炼,悍不畏死。那一道道天雷都无法磨灭的精神,却在成仙后的蹉跎岁月中消磨殆尽,她的心终究没能免于凡俗,与那些为了一时刺激误入歧途的凡人一样,饮鸩止渴地消耗了自己……
“樊灵枢!”温玖玖的声音嘶哑可怖,如杜鹃啼血,她的声音像在哭,可眼中脸上却全是狰狞震怒的神情,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无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她无法否认自己的全部!“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改邪归正,我不能了!太晚了!我喝了一千滴心头血,我的内丹早就被污染,我早就已经不是狐仙了!你是纯洁、是高高在上,可你不要对我指手画脚!我……”
她的话音在此顿住,因为她的面前骤然出现一道浑身泛着金光的身影,那道身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灼眼的光芒如同太阳一样照亮了温玖玖这道阴沟,那是纯正的罡风清气,是清明,是善念,是樊灵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