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羽记-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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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子好着呢,你这个病秧子才比较委屈。”杜若在他怀里蹭了蹭,腿无意间碰到他的膝盖,惊得她一抖:“怎么这么凉?”她倏然坐起,伸手要去摸,樊灵枢下意识地要躲,一股锐痛顺着膝盖钻心一般升起,他不由得吸了口气。
“怎么?”杜若按住他的腿,轻轻挽起裤脚。见到他原本白皙的膝盖此时红肿着,手掌按上去,掌心里传来一阵阵寒气,凉飕飕的。
杜若整张小脸都皱起来,百般心疼道:“这山洞里寒气这么重,你的腿恐怕疼得不是一时半刻了,怎么不跟我说?说你是病秧子,没想到你还真给我这个面子。”
“没什么。”樊灵枢的脚踝被握在杜若手里,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却最终没有挣开。他笑着,似乎在安慰她:“以前贪玩冻伤了膝盖,本来都快好了,谁知今天又犯病……”想了想,他又坏笑着威胁道:“我现在怀着你的孩子,你不许凶我,不然我打他。”
杜若听了终于没忍住露出笑意,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舍得就打呗,打哭了我来哄。”说完,她运气于掌心,将一股股热流渡过手心里那块寒玉般的膝头。
骤然被热流一激,膝盖上又痛又痒,樊灵枢没忍住轻哼了一声,紧接着,那热流源源不断,渐渐变得暖和起来,他便渐渐放松,任她去了。人一放松,困顿便找上门来,樊灵枢嘴角带笑,迷迷糊糊地想着,得她今日这般温柔照顾,那时的罪也算没白遭了。
樊灵枢深夜睡醒,杜若早已趴在他的腿上睡了过去,也难怪,她也是累了一天。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小心把她抱到自己身边躺好。樊灵枢伸手帮她拨弄糊了满脸的发丝,手指碰到女孩柔滑的脸蛋,却觉得指尖微烫。他动作一顿,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似是有一点低烧。看来那蛇毒还是对她造成了些许影响。
杜若在睡梦里确实不安稳,她被一种焦躁情绪束缚,心头似是燃起一团火,梦境的底色鲜红,似是杀不完的人,流不尽的血,混乱画面之后,却又是金光夺目,叫人睁不开眼,金光环绕下满是洁白的羽毛,当中的几根翎羽异常扎眼……那是金光雀翎吗?
就着月光,樊灵枢看到杜若脸泛潮红,眉头却蹙越紧,他心中隐约不安,思忖片刻,盘腿而坐,捏了一道法诀。随着他嘴唇微动,一团盈盈光华自他胸前托出,于半空化作点点星芒,尽数洒落在沉睡的杜若身上。那是樊灵枢的元灵之力。
樊灵枢收了口诀,脸色有些发白,映月背后有堕仙支持,这一猜测总像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巨石,他不敢托大。杜若修为不差,自保尚还可以,但要她在堕仙手中保护一个人全身而退恐怕不可能做到,樊灵枢绝不想成为她的拖油瓶,也绝不想她受到一点伤害。
有了元灵之力的保护,总还算保险一点。如此想着,樊灵枢微微放心,正准备一同睡去,忽然!杜若睁开了眼睛,她双眼通红,紧张地望了一眼漆黑的山洞,似是自言自语一般:“附近有动静,不好!”
樊灵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杜若拉着跃出山洞,他们刚刚落于山顶,还未站稳,便听到山洞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并且响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从山洞深处游出几条大蛇,它们蠕动着,在月光下散发寒意。那些蛇游出山洞后昂起脖颈,如豆的眼睛冒着绿光,紧紧锁定了杜若和樊灵枢。
“站在这别动!”杜若刷地一声抽出宝剑,纵身跃入蛇群缠斗起来。梦中的焦躁还未褪去,她衣袂翻飞,在蛇群中大杀四方、砍瓜切菜!
“小心身后!”樊灵枢焦急提醒,杜若随即回身一剑斜挑而出,冷的血呼啦啦喷溅出来,那条蛇瞬间身首异处,扬起的血雨里,杜若与樊灵枢遥遥对视,她脑中忽然一阵尖锐的疼!
“唔!”杜若按住一跳一跳的额头,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却没有抓住。樊灵枢眼看一条蛇准备偷袭,他忙纵身跃下,抱住杜若,随即一掌推开那条蛇。
杜若在他怀中睁开眼睛,目光清明,那条蛇却趁着月色逃走了。
樊灵枢安抚地揉了揉杜若头发:“刚刚是怎么了?”
杜若无声摇头,担忧地望向大蛇逃走的方向:“我们的位置暴露了,映月一定很快就会追过来。怎么办?”
山风猎猎,草木皆兵。
樊灵枢凝眸远望,目光中是化不开的忧愁,他沉吟道:“事实上我已经知道金光雀翎在什么地方,只不过……”
“你知道了?那我们赶快拿了雀翎走人吧!这里太危险!”杜若心里焦急得很,忍不住催促。她眼中的红还未消退,心头的火也将熄未熄。樊灵枢回头看她,清澈的眼神却像是一泓春水,忽然令她的躁动安静了。
樊灵枢看着杜若,目光复杂,似是在做一项非常艰难的抉择,他说:“金光雀翎被用来镇守岚隐山,若取走,映月苦苦支撑的整个山脉便会崩塌,方圆千里都会受到波及。”
“什么?”杜若低呼,那样的话,他们岂不是就成了灭人全族的凶手,那个映月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其他族人乃至这山上的飞禽走兽,那么多的生命……他们怎能不顾别人的生死。
“既然这样。”杜若横剑,神情冷峻道:“那就只好跟教主拼个你死我活!”
她眼中杀气太盛,樊灵枢心下一凛。狂风起于青蘋之末,下一秒杜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推,随风起舞的落叶急速旋转,瞬间将樊灵枢包裹其中,杜若左手抵剑,对着那旋转落叶念动一段咒语,片刻之后,落叶归于寂静,樊灵枢周身却多出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杜若!”樊灵枢朝前扑去,却被屏障挡住。杜若看了看他,喉头微颤道:“你在结界里待着,他们不会发现你。”
“你放我出去!不要乱来!”樊灵枢急得额头青筋乱跳,可他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任凭他如何敲打,那结界纹丝不动。眼看着杜若剑身铮鸣,一副打算单挑蛇族的样子,樊灵枢心下愈发惶急:“你要干什么?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冲动!”
“我都说了,以后不会让你冒险。”杜若似是去意已决,山风吹起她的裙角,那背影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可是樊灵枢知道,她是要去扑火。
“啊……”腹内传来一阵绞痛,樊灵枢受不住跌坐在地。杜若闻声仓皇转头,看见他一手搭在结界上,另一只手却紧紧按着腹部,他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可目光却紧紧盯着杜若:“别去,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你放我出去。”
杜若眼中情绪激荡,然而片刻后,她咬了咬牙,背过身:“别再使你的苦肉计了,我不会上当,地上凉,你快点起来。我,我一个人可以保护你和孩子。只要说服映月放弃你的内丹,至于岚隐山,我可以帮他想办法。”
“不可能的,你听我的话好不好,你不可能说服他!”
“那就打服。”话音刚落,天色骤变,月亮隐入云层,周遭陷入漆黑。杜若握剑的手一紧,浑身汗毛都颤栗起来,她故作轻松道:“说来就来了,你在安全的地方待好了,正好让宝宝看看为娘的飒爽英姿!”
一语未毕,身边的草丛中顿时窸窣作响,齐膝的草丛中像是春雨惊蛰,簌簌地冒出数不清的蛇头来,那一对对绿幽幽的眼睛齐齐盯着杜若,渐成包围之势。
朗声大笑似是从天边传来,呼吸之间来到近前,地面上竟然出现一条从未见过的大蟒,眼瞳似灯笼,蛇头似井口。映月与大祭司正踩在这巨蟒的头上。
映月居高临下,笑声却戛然而止,他皱眉看向立于群蛇环伺之中的杜若,阴恻恻道:“怎么只有一个?”
“你这臭蛇好不要脸,居然妄想别人的内丹,我告诉你,樊灵枢已经被我送走了,你要想拯救蛇族,还是另想个办法吧。”
“什么?”映月脸色骤变,大祭司却忽然对他耳语:“别忙,我感觉这附近仍有那个孔雀的气息,说不定是被她藏在了哪里。现在我们只有先对付这女孩,说不定还能引出樊灵枢。”
映月闻言冷笑一声,他看向形单影只的杜若,忽然抬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群蛇闻声而动,通通像离弦之箭一般朝杜若扑去。杜若目眦欲裂,鲛愿长剑舞得密不透风,群蛇数量众多,前仆后继,不一会便将杜若里外围住,从外面看像是包裹出一个蠕动的大球。
樊灵枢腹内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额头冷汗打湿了睫毛,可他都顾不上了,他只顾惶急地敲打结界,眼看着杜若被群蛇淹没,可他却无法撼动分毫。
杜若一剑斩断缠绕于自己腰间的滑腻动物,剑锋所指处鲜血四溅,可还是挣不脱蛇群围困,斩断了这条,还有更多纠缠而来,杜若烦不胜烦,合剑于掌心。
众人只看见那蛇团中忽然响起一声爆喝,紧接着炸起一团光芒,蠕动着的蛇群登时被炸得四分五裂,散于外围的蛇也都四散而逃,盘踞一方不敢再动。
杜若剑指映月,衣袍浴血随风翻飞,她眼底烧红,刚刚的一番厮杀令她脑中撕扯一般钝痛,眼前似有重重人影,她厉声道:“你就这么点本事吗?看我取你狗命!”
“杜若!”樊灵枢运起灵力,冲撞结界,他不能放任杜若再这样冲动下去。
映月冷哼一声,猛一招手,自他身后骤然涌出大批蛇族教众,呼喊着朝杜若杀去。仿佛于千军万马之中茕茕独立,杜若的眼睛完全烧红了,内府涌起源源不断的力量,滚烫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像是唤醒了沉寂的灵力修为,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站在一旁的大祭司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翻转腾挪人挡杀人的女孩,慢慢捏紧了手。而结界当中,樊灵枢的目光直直望向那个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大祭司,如果他没猜错,那个人就是躲在乱局之后的堕仙。
眼前熟悉的景象、堕入魔道的仙人、阴流阳转丹所需的一千滴心头血、当年的那场混乱……千头万绪漫过樊灵枢的脑海,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
忽然,杜若惨叫一声,被四人合力长枪挑上半空,又重重摔下。樊灵枢心头一紧,灵光大涨,他几乎抽空了体内能够运转的所有灵力,透明的结界罩子在强力的冲击下缓缓露出裂纹。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杜若紧张地看去,她的结界正在一片片碎裂。她瞪大眼睛喝道:“不要!”
然而一切都晚了,映月绿瞳微眯,邪笑道:“找到他了,所有人,别再与那小丫头纠缠,快去给我把内丹抢来!”
话音刚落,樊灵枢便衣袍猎猎,现身于漫天破碎荧光之下。杜若牙关紧咬,奋力挥剑想要拦住朝樊灵枢涌去的敌人,可是她一人螳臂当车,发疯一般的教众潮水般奔向樊灵枢,鲜血溅在杜若的脸上,她绝望得想哭。
无能为力!她不停地杀人,可是却无能为力!谁来帮帮她?谁来阻止这一切!她头痛欲裂,眼前渐渐变得不真实起来,晃动的人影衣袂飘飘,随风而动的草丛化作飘忽的流云……然后呢?然后呢!
樊灵枢一边运气轻盈跃起,一边在人群之中找寻杜若,一众人马追逐着他,总算可以缓解些杜若的压力,他还不至于油尽灯枯,至少可以先带着她离开。
在映月的命令下,没有人再去理会沉浸在疯狂中的杜若,她眼睛发红,心脏乱跳,耳边全是喧闹之声。站于高位的大祭司看到了她,她弯起红唇微笑,心中感到无比畅然:“杜若,一切都要结束了,你就带着我的秘密,灰飞烟灭吧。”
祭司忽然大笑起来,她转头对映月说道:“教主大人,我送你一个礼物可好?”
映月看着樊灵枢步伐愈发踉跄,正得意于即将到手的内丹,闻言心情大好道:“什么礼物?”
“哈,你且看着吧,那可是个大惊喜呢。”说完,祭司抬手打了个响指。
世界像是在这一刻停顿了,嘶喊着的人瞬间全部安静下来,唯有风声呜呜低咽。樊灵枢于奔逃中发现异样,他回身看去,心头大震。下一秒,所有刚刚呼喊着对他穷追不舍的人纷纷抬起头,原本属于蛇族那幽绿的瞳眸一瞬之间化为嗜血的红色!
这!樊灵枢猛然想起那只偷袭的蜈蚣,那些狮子,那群无端攻击他们的豺狼虎豹……是驭魂术!他为什么早没发现!
“这是怎么回事?大祭司你……呃!”映月猝不及防被大祭司掐住了脖子。女人鲜艳的红唇此刻只显得诡异,她悠悠道:“是你让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怎么?你手下的灵魂里早就被我种入鬼魄,成了我的傀儡,你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