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羽记-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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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樊灵枢的心思不禁颤了颤。他似乎十分不想她记起丝毫,却又在心底隐隐有些期望,这种矛盾令他感到陌生。
“感情这东西,果然最会折磨人。”他低叹着伸手去够那酒壶,半途又记起再不碰酒的誓言,硬生生缩回来了。
都说感情不要强求,可那人要是换成杜若,他便非要强求,定要强求了。
而另一边,三个人六只眼睛定定地望着镇关玄武。老人胡须颤动,微微笑道:“忘情水当然可解,只是远没有取用这般容易。”
“是什么方法?”杜若似乎比晏恒更为焦急。事实上,当晏恒意识到是潇儿自愿忘了他的时候,他便开始魂不守舍了。
镇关玄武朝北方望去,渺渺穹海,南北两极,分别有两位上古神仙镇守。玄武悠悠道:“关北赤炎之境有一棵凡尘树,凡尘树上结了一种果子,我们叫它‘后悔药’,我的老朋友朱雀把守在那,那个一毛不拔的老东西,可比我难对付多喽。”
“知道了,多谢前辈。”杜若朝玄武道了谢,三个人商量一番,决定先回去然后再出发去赤炎之境。一来晏恒有伤要处理,二来,杜若有些话想问樊灵枢。
三个人朝北游去,温玖玖忽然一拍脑门:“我的瞬移符咒落在前辈那了,你们等我一下。”
镇关玄武动作迟缓,正慢悠悠地转身准备回去,忽然,他看见一个红彤彤的小不点朝自己游来,那小女孩脸蛋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看着也水灵,看着挺面熟。
温玖玖努力地游到玄武近前,乖巧笑道:“前辈,请问我可以带走一点忘情水吗?”
“忘情水?”
余繁潇侧躺在闺房的床上,看向三个人的表情有些冰冷,她目光在晏恒脸上扫过,冷声道:“你们三个背着我离开,就是为了这个?”
“公主,我们……”温玖玖似乎想要解释,余繁潇一抬眼,视线笔直地戳在温玖玖身上,掐灭了她后面的话音。她这幅冷酷样子是之前都没展现过的,杜若不吭声,暗自想着:公主殿下还真有几分脾气。
晏恒垂着头,之前的受刑再加上一夜奔波,他的脸色十分灰败,就连脊背都不那么挺直了,他微微佝偻着腰身,似乎在忍耐什么痛苦。余繁潇将他这蓬头垢面的样子扫了几眼,脸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她坐起来朝他招手:“过来坐在地上。”
晏恒愣愣地抬头看她,没说什么,依言过去坐下。余繁潇从身后取出药箱,一面仔细清理伤口,一面面无表情道:“你是说,我忘记你是因为喝了忘情水?”
“潇儿。”晏恒稍微抬头便深深望进了她的眼睛里,他很想透过这双眼睛看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现在,要想知道当初的真相,便只有一个办法。他眸色渐深,坚定道:“我不信你会甘愿忘了我,此番回来便是要告诉你,我会去关北赤炎之境找到凡尘树,为你寻得后悔药,定叫你想起来……定叫你想起你欠我的一生一世。”
余繁潇双手微颤,不小心碰到晏恒肩头的伤,丝丝缕缕的鲜血渗透出来。她忙错开眼睛,逃避一般不再去看那仿佛要将她点燃的幽深眼眸。而晏恒只是目光追随着她,恍若对身上的伤毫无知觉一般。
待处理好了所有外伤,晏恒也该走了,临出门余繁潇忽然叫住他,她神色复杂,声音也低婉,淡淡道:“假设你说得都是真的,既是我自愿喝下那忘情水,你就不怕当我想起一切,却是想起了对你的憎恨?”
晏恒却勾唇轻笑,周身的狼狈略作清理后愈发显得孑然俊逸,神情中却带着七分偏执,三分寥寂。他轻声撂下一句便出去了:“潇儿,我情愿你记恨我,好过你忘了我。”
出了余繁潇的闺房,温玖玖便要与晏恒辞别,晏恒也微微点头,对于温玖玖的提醒他是非常感激的,正当晏恒准备一人踏上赤炎之境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杜若忽然出声:“等一等,听那玄武前辈所说,赤炎之境由朱雀镇守极难对付。你受的伤还没好,一个人去胜算不大。我同你一起去。”
“杜若,你……”温玖玖生怕她想起什么,绞尽脑汁地想把她留在身边,可一时又想不出借口,只好搬出樊灵枢:“你要留灵枢一个人在这边吗?我们还要……”寻找雀翎,这后半句她没有说,而是用眼神示意杜若。
樊灵枢。杜若埋在裙摆间的手攥着拳头,指甲都要掐进掌心里去,温玖玖与晏恒都注视着她,她对温玖玖笑了笑:“不是还有你吗?我不在的时候,我那个废物点心师父就拜托你了。”
“我?”温玖玖还想说些什么,杜若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点玩味,她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你也知道,对吗?”
温玖玖浑身巨震,杜若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却听懂了。杜若她,已经察觉到了。看到温玖玖僵硬到说不出话的表情,杜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对晏恒说道:“你等我一下,我有些事要与师父说。”
杜若找到樊灵枢的时候,后者正侧躺在海葵丛中小憩,修长的银色鱼尾偶尔随着水波无意识地摆动。其实,从杜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樊灵枢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这个白捡的师父生得十分好看,所以,她轻易接受了他的各种说辞,轻易地对他不设防,然后,又轻易地对他暗生情愫。
不过,这一切至少要建立在公平的前提下,樊灵枢有事瞒着她,这是不公平的,原本杜若指望着有一天樊灵枢会向她坦白,她想听他亲口说,可是,现在看来,秃毛孔雀压根是死性不改,说不定联合了一大堆人来骗她!想到这,杜若心底又隐隐翻起怒意,她游到樊灵枢身边,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一声:“秃毛孔雀!”
“哎呦。”樊灵枢皱着眉头睁开眼,嗓音慵懒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看到是杜若,微微笑道:“回来了?怎么样,关南好玩吗?那老 王 八有没有为难你们?”
“你知道我去看了忘情水?”杜若噘着嘴,她本来心绪不宁,可不知自己是中了哪门子的邪,一见到樊灵枢这嘴欠样她又感到安定了。而樊灵枢听到她提忘情水也不急,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他优哉游哉道:“你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为师的眼睛,不过忘情水是稀罕东西,此次来到穹海你能见上一见也算没有遗憾了。”
杜若见他神情坦然,不禁对自己产生了些许怀疑,她定了定神,仔细瞧着樊灵枢,出言试探道:“我在那通天树上发现了一个稀奇物件。”
“哦?”樊灵枢面色带笑,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杜若微微皱眉,干脆一口气说道:“那上面有一玉佩,居然是我的名字!”
“什么?”樊灵枢俶然睁大眼,一副震惊的样子,杜若见状紧紧攥住了手。却见那秃毛孔雀一本正经道:“都怪为师没有给你取个好名字,你这名字实在太普通、太寻常、太平平无奇了!”
“你!”杜若气得脸蛋涨红,樊灵枢却噗嗤一笑,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杜若的头,语气里却是少有的温和:“怎么,你当自己用那玉佩换过忘情水?”杜若闷不吭声,樊灵枢便继续哄道:“忘情水厉害是厉害,但也只能抹消一部分事实,扭曲其他将以替代。杜若,你呢?你可有遇见我之前的丝毫记忆?”
杜若抬眼看他,微扬的眼角像小猫一样,樊灵枢轻笑:“你与我相遇后的每一天都是真实的,你不相信吗?”
半晌,杜若才缓缓点头。
“我要陪晏恒去一趟赤炎之境,这段时间师父就在这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去吧。”樊灵枢并没有阻止她。他知道,杜若热心,定是不会看着晏恒跟余繁潇二人不管,而若是自己不放她去赤炎之境,这件事定会成为她日后的疑心病。他看着杜若的背影神色有些黯然。
她没想起来,他本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樊灵枢觉得自己心里还有那么点失落呢。
杜若果真如樊灵枢想的那样,在去往赤炎之境的时候她再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本来樊灵枢那套说辞之后她只是稍微动摇,想着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偏偏是她不时会做怪梦,然后又碰见同名同姓去取忘情水的人。可是,她没想到樊灵枢居然那么轻易地就放她来拿后悔药,至少该像温玖玖那样挽留一下才对啊?难道……他真有那么坦荡?
一路上晏恒倒是很沉默,杜若注意到他脸色并不好,问道:“你怎么了?”晏恒没有说话,抬手按了按肚子,摇了摇头。
他们依旧借了温玖玖的瞬移符咒,刚一到关北便感到扑面而来的炎热气息。杜若望着不远处似有红浪滔滔,打趣道:“前面该不会是开水吧,我们一过去岂不是成了水煮活鱼了?”晏恒终于看了看她,低声道:“你真的要帮我吗?不知那朱雀有几分凶险。”
“嗳。”杜若轻叹,只摆了摆手朝前游去,她可不是单纯来帮晏恒的。
那凡尘树生于一座圆台之上,周遭竟是在海水当中也能燃烧的灼灼火苗,怪不得这一带海水都泛着红光。杜若定睛看去,只见一通身火红的长尾大鸟栖息于树上,似在浅寐。她与晏恒对视一眼,抽出特意戴在身上的宝剑,那是樊灵枢赠给她的上品法器。二人点了点头,一齐朝凡尘树游去。
然而,还不等他们接近凡尘树百步,那栖于枝头的朱雀竟忽然睁眼,猩红的眼珠像要滴出血来一般。它朝天鸣叫,嘲哳之声尖利刺耳,声音震得杜若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还不等杜若捂住耳朵,晏恒忽然大叫一声小心,急急朝杜若扑来!原是那神鸟张开鸟喙,朝他们吐出一团火焰来!
晏恒拦在杜若身前,双掌撑开,直接取穹海之水化作一面波光粼粼的水盾,两相撞击荡开数层波澜。然而朱雀毕竟是上古神鸟,一击不成,它骤然展开双翼,登时金光普照,犹如天上下了火团,两人直被金光晃得睁不开眼。紧接着,那无数火团当空三两相融,竟化作了数十个与那朱雀一般模样的大鸟!
“不好,是元神!”晏恒面色严肃,杜若马上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朱雀的元神化形?”“没错,这样下去……”“元神化形无穷无尽,这样下去我们会累死的。”
然而漫天的大鸟可不给他们闲聊的时间,一时间穹海北境电闪雷鸣,火光乍起。杜若一边挥剑抵挡一边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先退出这里,想想办法?”晏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幅身子,他们两个对付这么多元神实是有些勉强,便点了点头,两人一边招架一边原路退去。
另一边,秦祯领兵巡海归来,忽然似有所感,朝北方望去。良久,他垂眸敛去眼中情绪,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而温玖玖正与樊灵枢于花园下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温玖玖支着下巴懒洋洋道:“杜若快要记起来了。”
“那便记起来。”樊灵枢落下黑子,随口敷衍。
“你不怕她杀了你?”温玖玖举棋不定。
“生死有命。”
白字落下,温玖玖抬眼看樊灵枢,水波中,他的头发一直不疾不徐地飘在身后,就像在九重天上的时候那样,衣带当风,自带一股风流。他说话的神情那么随意,就好像他真的不在乎一样。温玖玖嗤笑一声,故意道:“杜若跟野男人跑了。”如她所料,听了这话樊灵枢手中黑子疾落,下偏了。
“呵。”温玖玖轻笑嘲他,却低下头去,头帘挡住黯淡的眼神,佯作琢磨棋局去了。
“刺啦”一声,犹如电烤烧灼般的滋味,杜若与晏恒两人齐齐被看不见的东西弹开,而身后便是穷追而至的朱雀元神!
“怎么回事?我们来的时候不就是走的这条路吗?只有这一条路,我们不会走错啊!”杜若双手被灼得几乎握不住剑,刚刚他们一路后退,却没想到当空撞在一道屏障上,现在后路出不去,而前路是难以抵抗的众多元神,这可麻烦了!
晏恒再次撑起水盾,这次直接把二人整个罩在里面,他望向原本空空的退路,此时,那里不时闪过金色电痕,诡异得很。他皱眉思索,忽而眯眼恨声道:“是秦祯!”
“秦祯?”
“没错,他心机深沉,早已在我国各处布下他的眼线,我们来寻后悔药的事他也一定是知道的,可他并没有来阻止我!”
杜若缓缓睁大眼睛,心惊道:“说明他有把握让我们有来无回!”
晏恒恨恨吐气,水盾被数十朱雀元神攻击,已经快要不堪重负。想到秦祯的脸,晏恒眼中的憎恶几乎要化作实质:“我原以为他心机深沉,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他不仅从幼时就对我布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