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音变-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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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一层烂泥。
身边多少乡亲,一生就这样过去,在垃圾中,席棚下,终生苦求一口最基本的饭食,最后静悄悄地倒在尘埃,到死都挣不出一块能埋尸骨的坟地……
然而命运早早地将她送上绝路,反而激发了她拼死抗争的决心。为了保住自己的精魂不散,五识不失,她倾尽所有,奋力一搏,终于让这茫茫前路,略现一丝光明。
就算最终寻不到续命的香方,就算寿命只余一年半载,又怎样?或许她可以用点时间,为不离哥哥换取一份生计,纵使自己将来魂飞魄散,也多少回报一点他爱护她的恩情。
席棚四面漏风,烈日自天棚射下,一道明亮的光芒正罩在辛不离头顶,他却全然不顾阳光烤炙,任由那汗水在面颊流淌,晶亮的黑眸只痴痴盯住那几支银针:“真好,真亮,真直!铁针哪里能比?那次在回春坊,孙老先生教了我手法,可是我自己没有针,只能用削尖芦苇杆来练习。这回一定要好好练习精熟,再去回春坊找他求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太好了。
能有这样的一刻,花费多少辛苦,抛却多少血汗,都是不枉。就算求不到什么香方,寻不到什么前路,能有现在这一刻,一切都已经值得。
“辛神医,你先给我针一下试试?”莲生笑嘻嘻地凑上前,扭过半边脸给辛不离看:“看,嘴巴都起了痘痘呢。说真的,最近还真是邪火攻心,只吸食花香都补救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币制:历朝历代的币制和物价都不同,为了阅读方便,本文中取了个整数,大约是一两金等于十两银,一两银等于一千文,也就是一吊钱。一文钱换算为现在的一元钱。
以前常在武侠小说中见到用银子交易,其实直到宋朝,银子仍是官方专用,纳税、上贡或是赏赐之类,并没有进入民间流通。老百姓买东西大多还是用铜钱,就算是买房买地之类的大宗交易,貌似也没别的选择,就是推着一车铜钱去付款,或者用绢帛也可以交易,比较轻便。所以钞票和银票的发明真是造福人类啊。
民间用银子交易貌似是明朝才开始普及的,武侠小说和传统戏曲受明清传奇的影响很重,所以里面无论什么朝代的人,生活方式都是明清风。
我还特地买了本《敦煌古代钱币研究》,看看敦煌古代人用什么铜钱,事实是敦煌币制极乱,四海八荒的铜钱都通用,不但中原的能用,北方少数民族的也能用,西域各国的也能用,波斯银币一样能用,敦煌本地政权也在发行不同种类的铜钱,出土的钱币五花八门一本书都写不过来。不愧是丝绸之路上的商贸之都啊。
关于这个“九针”,只是古代的用法,现代针灸已经不用这些了,貌似大多只用毫针。我个人不怎么信中医,但是真的挺信针灸。当年牙疼得要死,被大夫在腮帮子上插了几支毫针,立即就不疼了,真是有它的奇妙之处。
☆、第16章 来途去路
辛不离的视线自银针转开,望向莲生的脸。圆润光洁的小面孔,肌肤紧实,细嫩,晶莹如玉,虽然罩着一层极细的茸毛,仍反射着明显的光点。颈中透出的清香,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尤其势不可挡,一缕缕钻入鼻端。
辛不离微微向后侧了侧身。“哪里有痘痘,没有。”
“有啊,有,看。”莲生赶忙凑得近些,就在辛不离眼前咫尺,伸出一只手指,用力点动自己腮边:“在这里,看不到么?我都摸到了啊。”
光洁的面颊被指头戳出一个个小坑,瞬间弹回,如一只煮熟的蛋清,雪白,光滑,细嫩,爽脆……
辛不离陡然起身,整张面孔飞快地燃红,仿佛凑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枝火把,一炉炭。“何必……何必要针灸?针灸对你,效用有限,远不如吸食花香,疗治百病。”
“试试你的针啊!以你的手段,定然好得更快!”
辛不离用力抹去满脸的汗水,也似乎要一并抹去那片火辣辣的红热。手忙脚乱地离开坐席,退到草棚一角,燃起灯火,捡出水盆、布巾,为那套新针擦洗、炙烤:“治痘痘……需要针刺几个穴位调理。你躺下,我……我试试看。”
莲生熟络地躺倒在辛不离的破席上,小手枕在脑后,愉悦地荡起双脚:“以后也不用买香了,在香堂做工,每日都嗅着各种好香。早知道有这般好处,应当早些年就用些苦功,考去他家啊。人哪,不到逼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
“是你本事大。”辛不离一边烤着银针,一边真心实意地点头:“你编的那歌谣,就算我读过书,也是甘拜下风。”
“也是你帮我修改,还帮我背下来。”莲生嘻嘻笑着,伸手指指辛不离绘在板壁上的那幅经络穴位图:“编成歌谣,真是好记多啦,你记穴位也不妨这么记,嗯……阿是安眠与八关,百会伴星与臂间。地机地神地五会,承光承扶与承山。关元俞,腹通谷,尺泽冲阳与风府。中肩井,下地仓,天池鬼堂上迎香……”
连日连夜的苦读没有白费,她现在识得很多字了。
“你……”辛不离的惊异,难以自抑:“你真是不同一般!这份玲珑心思,无论如何不像苦水井的孩子!”
莲生仰头凝视着棚外的阳光,唇角依然翘着,却不自禁地微敛了笑容。
不是苦水井的孩子,是哪里的孩子?
自己的身世之谜,仍不知飘荡在这世界哪一个角落。老者说,一人只能问一事。此番问了修身续命的法子,以后便没机会问他身世了。还有第二人能帮她解说么?还是一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下去,再也不问此生为人的来历?
不问,也罢!比来路更重要的,始终还是去路。
恍然回到那春花盛开的鸣沙山顶,遥望三危山的佛光,喜滋滋地喊出自己的心愿:吃最香的花,饮最醇的酒,打最猛的架,赚最多的钱,做最强大的英雄,过最豪气的人生……爱……最好看的郎君!……
这志向是傻了点……理应先定一个小目标,比如,制出自己的香品……
也曾在自己的草庐中试过多次,精心地研磨了几味香材,细细调和,嗅起来味道相当不错,然而要把它制成香饼,这其中需要一个媒介。试过了粟米面、小麦粉、糯米粉……都不成,米面揉合的饼饼,烧燃起来有呛人的烟气,显然不能用来熏香。置于陶坛中窖藏,也极易腐坏,没过三天,已是厚厚一层绿毛,别说熏香,本身都已经臭得令人掩鼻。
要如何才能将这无形无质的香气收入香品?那都是制香世家秘不传人的技艺,不是她这苦水井的小孤女可以学到。
长路漫漫,仍是无边无涯……
脸上,臂上,腿上,几处要穴,都已经扎了一簇簇的银针。辛不离手法轻柔而沉稳,着针处毫无异感,莲生仰望着头顶天光流转,悄然敛起心中暗影,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松说笑:
“……师父乌沉最可怕了,每日来查验我的活计,严厉得紧,伸手到处揩抹,若有一丝余灰都要责打,好在我做得干净……我们那店东甘怀霜,竟然是个美貌女子。你不知道她有多果决,多爽利,唔唔,多漂亮。我要是能像她一样漂亮……”
“她不会有你漂亮。”手捻银针的辛不离,低声开言。
莲生吃吃地笑起来:“哎呀,不离哥哥,你什么时候也会扯谎哄人了呢。”
“你啊,我说你长得太好看,须多加小心,防范坏人,你始终不肯信。你以为朱贵、吴大器他们一直追着你欺负,是因为什么?赵督邮与冯别驾的公子强要买你做妾,是因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看你,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太脏太破啊,”莲生惊奇地眨着眼睛:“还能因为什么?朱贵他们么,哼,他们就是坏人啊,见人身份低贱,就欺上头来。”
辛不离轻轻摇了摇头,俯身在她面前,静静凝视她片刻,将手中最后几枚毫针,缓缓刺入她柔润皎洁的腮边。“那些祸端,都是因为你太好看。你从来都不像是苦水井的孩子,容光太过惹眼,倒像是壁画上的飞天,只差一身漂亮衣裳。”
莲生恍如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不离哥哥,我看你像壁画上的佛,只差一道神光!”……
破败的席棚,开裂的棚顶和墙壁,四下里射入一道道光柱,笼罩着这一对说说笑笑的少年。光柱中浮尘流散,萦绕在两人身边,仿佛身处一个缥缈的梦境,真实又虚幻,动荡又安然。
——————
敦煌的夏夜,与白天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
旭日西沉之后,空气中的炽热立即消敛于无形,清凉夜色如深湛的湖水,悄然浸满了整个空间。暴晒一天的肌肤,每颗毛孔中的汗水都已被压榨一空,此时终于在晚风抚慰下,得到一点难得的舒畅。
莲生已经告辞回家,辛不离也抱着自己从不离手的医书,出了屋门,借着宜人的清风与月色,坐在院中细细攻读。
小小院落里,早已挤满了人:阿爷,阿娘,带着外甥回母家探亲的大姊,大兄一家五口,还有尚未娶亲的二兄、三兄、没出阁的二姊……大人说笑,孩子嬉闹,吵得树上乌鸦惊飞,土坯墙上的泥灰都扑簌簌掉下来。
然而辛不离早已习惯,双眼努力辨认着月光下模糊不清的书卷,恍若周围全无人迹。
“七宝。”辛陈氏摇着葵扇,凑近儿子身边,轻轻为他驱赶蚊虫:“也不点个油灯。这样要把眼睛熬坏的。”
“没事的,阿娘,今日这一轮满月当空,明亮得紧。”
辛陈氏微叹了一口气。她岂不知儿子为了省油,日日都是这样趁着月色攻读,就算不是满月,再乌云滚滚的阴天,他也不会去点油灯。家中贫寒,让儿女们从小都这样吃苦,心中百般酸楚,却也是万般无奈。
“莲生这就走了?不留她多坐会儿。”
“她忙得很,还要回去琢磨制香,我帮不上忙。”
提起这小妹子的名字,低头凝视医书的辛不离,眼神中微微地有些甜蜜又有些空茫,一瞬间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辛陈氏堆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起慈爱的笑意。
“唉,日子过得真快。还记得你第一次领莲生来家,才三岁半的小女娃,脏得跟泥堆里挖出来似的,一张小脸瘦得只剩下两只大眼睛了,也不知你是打哪儿把她捡回来……”
“打巷子南头那个枯井边,老槐树底下,王大娘门前。”辛不离低声开言:“王大娘病了,没人照看她,饿得坐在门槛上哭,我就领她回咱们家……”
“真可怜。张婆婆过世后,就是东一家西一家的剩粥把她拉扯大。要是咱们能一直养着她就好了,可是那年……”
辛陈氏用葵扇掩住面孔,没再说下去。辛不离也一时黯然。
那年饥荒,苦水井死了不少百姓,辛不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三姊和幼弟饿死在席棚……再多一张嘴,实在养不起,只能又把莲生交给了邻居贾家。贾家又交给了顾家,顾家交给汤家……莲生九岁那年,收养她的汪家打算把她卖掉,多亏莲生机灵,逃在尼姑庵里……
“……一个女孩子,这样孤苦流离,实是比咱们有家有户的都更不容易。”辛陈氏幽幽长叹一声:“稍微性子弱点的话,都不知会沦落到什么样子,要不卖身为奴为妓,要不早就寻了短见了。人家硬是熬下来,如今水灵灵一个大姑娘,真招人喜欢。我看敦煌城里就没有姑娘比她更好看,只不过是没法子精心打扮……”
辛不离想起刚才与莲生的对话,不禁嘴角微微泛出一丝笑意。“还好,她也不在意这些。她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好看。”
辛陈氏也微笑点头:“这姑娘,真憨。你说她像壁画上的飞天,瞧把她笑得那样子。”
辛不离愕然睁圆双眼,望着母亲,霎时间双颊红涨,一直红到颈间:“阿娘!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还用我偷听啊。”辛陈氏举起葵扇,爱怜地戳着儿子额头:“咱们家那板壁破得,大缝子都能直接钻个人过去,阿娘在房里缝补衣衫,你们就在隔壁又说又笑,教我怎么办,难道把耳朵堵上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称呼:老读者可能已经发现,前文中莲生和李重耳的赌誓“输了跪着叫爹”改成“跪着叫阿爷”了。当然是“跪着叫爹”读起来更带感,不过想来想去,唐代以前都还没有“爹”这个称呼,就算是架空文,也还是尽量规范一点吧。
当时对父母的称呼倒是也有很多种,“阿爷阿娘”“阿父阿母”,也有称父亲为“耶耶”“大人”“哥”的,本文采用了“阿爷阿娘”的叫法。《木兰辞》中说“爷娘闻女来”“阿爷无大儿”,指的就是父母,与本文故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