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江山-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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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纪成初再次出现。
纪神医听说谢清最近被皇帝陛下看着已经差不多有六七天没好好走过路身上都快长出蘑菇了,不由得哭笑不得。其实他本人对于这件事是有几分快意的。但是,出于一个医者的良心,纪成初还是耐心地对赵俨祇解释道:“陛下,您这样不许人走路也不是个事啊。大司马这病静养并没有错,可是天气好的时候,您总得容他活动活动,不然对他的病也没好处。”
赵俨祇恍然大悟;谢清感激涕零;纪成初:……
如果天气好的话,赵俨祇必会抽出时间来陪谢清出去走走;他二人已经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逛过园子了。正是早春时,万物复苏,草木新绿,花期早的花也开得正好,承德殿后头的那园子虽然不大,却端的是一派好春光。
这一日,谢清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院落旁,赵俨祇起先没在意,谢清乐意往哪走他就跟着,直到后来一阵悠扬的琴声从里头传了出来,赵俨祇才猛地觉察出有什么不对。
他几乎已经忘记,那是流云他们住的院子。
说实话,赵俨祇大概已经不记得他早年还带过三个男宠回宫的事了。先前谢清在北平的时候,他还叫流云给他弹过几次琴,把自己灌得醉眼朦胧,也算少解相思之苦;后来他终于得偿所愿,有了本尊,便立刻把别人都丢到了脑后。
他一想起早年谢清撞见流云的事就头疼;可是此时,再想要阻拦已经晚了。
谢清听见琴声,心下便有几分惊喜,他边向那院子走去边笑着对赵俨祇说:“陛下竟然还养了这么高明的琴师,臣今日见了,可要好好同他切磋一下。”
赵俨祇一边假笑一边心里泪流成河,迅速地盘算起待会怎么收场来。
谢清显然已经不记得赵俨祇曾经养过一个相貌跟自己有五分相似的男宠,并且还叫自己撞见过了。而赵俨祇好几年没有见过流云,心中只侥幸地期待着他相貌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像谢清了。如此,自己大概还可以蒙混过去。
院门并没有关,谢清却怕打扰了人家,就只站在了院子门口。
直到里面一曲终了,谢清才敲了敲门。片刻的安静后,里面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同时传到二人耳朵里的还有一句略带惊喜的“陛下?”。
谢清和流云俱愣在原地,赵俨祇则默默把头转到了一边:里面那人就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般,多年来相貌竟没有多少改变,以至于谢清一下就想起了当年的事来。
气氛有些尴尬,流云低着头站在原地不说话,谢清便也不说话。赵俨祇看不出谢清的喜怒,只好干笑一声,道:“是我疏忽了。怀芳,你别生气,我这就把他们都送走就是了。”
谢清似怒非怒地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碰过人家了吗?”
谢清很少有这么直接的时候,问得赵俨祇都有些尴尬;他觉得谢清八成是生气了。可这问题他说什么都觉得不是,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谢清心中明了,他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的人要送到哪去?你叫人以后可怎么办?罢了,这位公子琴艺高超,陛下便当是养了个琴师吧。”
“多谢先生。”流云的声音平平淡淡,施的礼却是不小。赵俨祇正要赶紧把谢清带走万事大吉,这下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谢清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种事说到底全是赵俨祇的责任,他实在没道理迁怒别人;何况流云的琴弹得好,他也很欣赏。于是谢清虚扶了他一把,道:“公子客气了。公子大才,清一见之下,仰慕得很;琴之一道,清也略有心得,公子平时若是得空,不妨与清一叙。”
流云的声音仍然淡淡的:“流云自当从命。”
谢清心宽得很,他这会倒是觉得流云不卑不亢的很是对他胃口。谢清展颜一笑,对流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先生留步!”谢清一回头,发现流云竟在他身后跪下了,着实吓了他一跳。谢清赶紧去扶,流云却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求先生怜流云孤苦,让流云留在先生身边侍奉吧!”
虽然流云看着斯斯文文很有几分谢清的神韵,不过两者的力气却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谢清拉了他两下没有拉动,额头上就不争气地见了汗。
谢清急道:“公子先起来再说——唉,你看,这事情不是这样的。”
流云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哀恳地看着谢清,真是我见犹怜。
谢清无奈地说道:“清怎么会嫌弃。但是公子在清身边做个侍奉的人实在是可惜了,清不能答应。”
流云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道:“怎么会可惜?流云生而卑贱,先生不弃便是流云大幸了。”
谢清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既然公子执意如此,那以便在清身边做个清客吧;不必公子侍奉,每日陪清说说话弹弹琴就好。”
赵俨祇的脸色难看的要命,他实在不愿意流云留在谢清身边时时提醒着自己的黑历史。可是谢清已经应下,他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料想一个男宠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赵俨祇便也就随谢清的意了。
流云就抱了一张琴,收拾了几件衣服就随着谢清走了;临走时,谢清忍不住又发了善心,问道:“这院子里的其他人呢?一起带走吧。”
“死了。”流云的音调平板,没有一丝波澜,一双眸子却如同一潭深水,装满了无尽的绝望。谢清忍不住责怪地瞪了赵俨祇一眼。
谢清被赵俨祇关在寝殿,这段时间如何安置流云便成了问题。赵俨祇想了想,叫王春在偏殿给他找了间屋子先住下,刚好趁这段时间观察一下,别有什么图谋。
不得不说,流云陪着谢清的日子,谢清过的还算欢快。虽然也是这个不许那个不许,可至少赵俨祇不在的时候,听流云弹弹琴也是心旷神怡。
流云的话很少,不过很有见地,通常能够一针见血,谢清于是更加爱惜起他的才华来。私下总对赵俨祇唏嘘不已,如果不是因为出身,他也断然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赵俨祇却不以为然,这深宫里埋了多少枯骨,都是命数使然。
谢清并没有为了这事为难赵俨祇,这实在让他松了一口气。赵俨祇见谢清这段时间养得实在是精力旺盛,便时常把政务拿回寝宫来叫他帮着处理;碰见为难的事,也好有个人商量。谢清突然间发现,他现在竟比前些时候没病那会还要忙碌。
只是,不挂谢清的名头,万事皆非大司马决策。
朝中的事赵俨祇自然没什么好避着谢清的;就连他要给谁下阴招使绊子,都一字不漏地跟谢清商量。完全不像谢清在朝的时候,赵俨祇什么都一个人扛。谢清觉得,这样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赵俨祇登基之初,他做上大夫的时候,那样亲密无间,那样,推心置腹。
直到有一回,谢清无意中看见了一封弹劾他本人的奏疏。洋洋洒洒千余字,称得上文采斐然,大意就是大司马擅权之类的,列举了诸如当年平原水患擅改河道淹了良田千倾、领军在外拥兵不归滞留半月之久等等,甚至还包括早年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谢清自己都快记不得了。
谢清早知道身居高位必然要成为众矢之的。那么赵俨祇究竟已经看到过多少这样的东西了呢?谢清突然就明白了赵俨祇在担心什么,他前些时候那样揽权又驳自己的面子是为了什么,心中没来由得一阵甜蜜,又一阵苦涩。
只是,他未必便愿意像个女人一样,被人妥帖地护在身后罢了。
最终,谢清只是长叹了一声;这一切在赵俨祇回来的时候都化作了一句:“臣谢陛下保全。”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虐要虐呀~~~~~
☆、70
关于那件事,两人以后都没有再提过。熙和四年初夏的时候,抱病多日的大司马谢清终于重现朝堂。如今的谢清面色红润,人也没那么瘦了,只是变得愈发沉默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再发表议论,大有当甩手掌柜的架势。
此时的谢清大概是大周有史以来最清闲的大司马了,他一天到晚基本没事可做,侍中倒是多安排了几天。群臣恍然大悟,大司马失势已成必然,今上这是顾念往日情分,才多给他留了分体面呢。
事实上,谢清这段时间同赵俨祇算计各路诸侯王算计得正自欢快,至少表面上是一派相安无事。至于内里,赵俨祇只想保谢清周全,而谢清只想让赵俨祇安心,他自己心中委屈也好郁结也好,从来都是其次。
熙和四年八月,淮南王太子赵明朔强占良家子为妾,一怒之下还打死了人家不情愿的父母和弟弟。只有那女子的兄长身在外地,这才逃了一命,连夜逃往长安。
淮南到长安山高水远,那人连通关文牒都没有,竟然也避过了重重关卡,一路来到了长安城。
那人叫做徐安边,父亲早年也打过匈奴,还挣了一个民爵。等徐安边磕磕绊绊地到了长安城,已经跟乞丐没什么两样了。他寻到了父亲的一个老上司,那人看他实在可怜,才冒着风险收下了他。
徐安边一到长安就开始托关系找门路,找着找着,就找上了谢清。
谢清听了这事,实在有些犯难。倒不是他不敢得罪淮南王,而是依着他跟赵俨祇如今这种诡异的相处方式,赵俨祇是绝不会容许他在明面上沾染政事的,更别说还是诸侯王这样敏感的人物。如果由他自己出面,赵俨祇说不定豁出去当做不知道这事了。
可是,就算不说这家人委实死得冤枉,单为赵俨祇考虑,这条罪状也该攥在手里。
谢清觉得这事自己可以私下跟赵俨祇打个招呼,但是公开出面的话,还得换旁人。于是他沉吟了半晌,对徐安边说道:“这事不是我不想管,实在是我现在的状况……唉,这样吧,你拿着我的名帖,去找御史丞萧显。萧君嫉恶如仇,想必你的冤情他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告别了徐安边,谢清马不停蹄即刻入宫,对赵俨祇说了这事。两人商定了对策,赵俨祇便抱着谢清不肯松手了。
谢清今天本来是该回家的,可看赵俨祇这架势,根本没有把送上门的肥肉吐出去的道理。谢清也只好无奈地留下来,反正也不多这一天。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连晡食都没来得及吃,两个人就滚到了榻上。
谢清一觉醒来方才华灯初上,赵俨祇衣襟半敞倚在榻上,一手拿了卷书简,一手搂着谢清。谢清迷迷糊糊间蹭了蹭赵俨祇的手,赵俨祇立刻俯下身去,柔声说道:“起来吃点东西吧,我都给你温着呢。”
谢清喝了碗汤,渐渐清醒了过来。他们在一起也有些年了,就算之前聚少离多,该做的事情赵俨祇却是不会亏了自己,每回都抓紧一切机会给自己争取福利。谢清揉了揉酸痛的腰,可是自己怎么就还是不习惯呢?
赵俨祇把谢清手里的碗拿到一边,重新把他揽进怀里。谢清还是困倦得很,迷迷糊糊地枕着赵俨祇肩窝又要睡去。突然,谢清一惊,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猛地坐了起来,口中说道:“臣今天不能睡在这!”
话音未落,他的头顶就撞上了赵俨祇的下巴。
赵俨祇委委屈屈地捂着自己被撞得火辣辣地疼的下巴,质问道:“为什么?”
谢清对于不慎撞了赵俨祇这件事深表歉意,不过他自己的头也同样疼得很。他伸出手去抚上赵俨祇的下巴以示安慰,然后耐心地解释道:“陛下想啊,臣今日又不该侍中,明日朝会别人一看臣没从家里过来,该怎么想?”
赵俨祇不耐烦道:“爱怎么想怎么想,你又不是没在这留宿过。”
谢清摇摇头:“可是现在跟以前不是不一样了么,臣数度惹陛下生气,怎么还好无故留宿。”
赵俨祇顿了顿,觉得谢清说得也有道理。可是——
“这更深露重的,你折腾一回非得病了不可。这么着吧,明天你告假;反正明天朝会萧显肯定得说淮南王的事,你就干脆不在场,到时候谁也没法往你身上扯。”
谢清想了想,虽然无故告假不合适,不过后面半句倒也说得过去。左右现在自己在朝会上就是个摆设,因此谢清没怎么迟疑也就同意了。
赵俨祇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个翻身就把谢清压在了身下:“怀芳,你明日都不用早起了,不如咱们再来一次吧。”
谢清:……
第二日朝会上,御史丞萧显果然慷慨激昂地陈述了淮南王太子的种种恶行,力主严惩不贷。天子听得眉头紧皱,立马派了萧显去查。过了没几天,消息便传回长安:人证物证俱全,淮南王太子赵明朔这罪名是逃不了了。
今上龙颜大怒,即刻下了道严厉的诏书,痛斥淮南王教子无方,淮南王太子禽兽不如。诏书到了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