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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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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他借故忙于公务,停了她所有的课业,避而不见。他看出她的失落,于她,或许只当他为父,为父兄,可是他不能。

直至那一夜,终于熬到那一夜,他喝得大醉。

一身大红的喜服,竟不辨路径,不带一名家佣,醉醺醺地独自立于她的绣房前。

她在窗内,他在院中,一双人,默然对视。

屋内,燃着夜烛,映照出他身上的红,如此的浓艳和哀伤。他清晰地看见她眸中有一点光芒落下,仿佛,狠狠砸在他心内,生生地痛。

不知过去多久,他刚欲移步,忽听有人在身后惊呼了一声。

他回转身躯,竟看见婉如携了两个贴身的侍女,捂着嘴巴,呆立在廊下。一张容颜之上,惊恐失色,仿佛天地都倾颓。

是,他的天地,早就倾颓了,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第四卷 崔嵬 第七章 海棠依旧(3)

她提着裙裾,自屋内走出,走至他跟前。他望着她,强忍着心内的剧痛,哑声,斥责道:“跪下。”

话音甫落,她似惊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屈膝跪于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足下蜷缩在一起的小小身影,强自镇定道:“二叔,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他的话语很冷,他从来没有对她如此厉色过,一是怜其自幼罹丧,二来,她素来乖巧畏生,根本无需他多约束。

但此刻,他不得不为之,他必须要力挽狂澜。

不管眼前人信不信,她尚是个孩子,年方十三岁的孩子。即便,她心内对他亦有依恋,或许于她,只是一种兼了对父兄的倚仗之情。

他日,她终还要嫁人,还要为人妇,为人母,他不能因了一己之私,毁了她一生。

果然,婉如似松了口气,在他身后,好言赔笑道:“希直,刚才席上弟妹不过就是一说,小孩子间拌嘴那是常有的事,而且东山确实顽皮,平日里,向来都是他欺负寒枝的多。”

见他不答,遂,又向她道:“枝儿,你赶紧和你二叔说句软话!”

他遂加重了语气,沉声再接道:“寒枝,你没有听见你二婶的话么?你年纪渐长,规矩都长到哪里去了?!”

婉如赶紧在旁打着圆场,笑道:“还不是你平日里惯的她?如今,借了酒,偏偏要这个时候教训她,等酒醒了,又宠上天去。”

她瑟缩了一下,终于开了口,抬起眼睫,只望着他一人,轻道:“二婶,寒枝错了。”

婉如素来知道他的脾气,即刻长舒了一口气,轻拍着自个的胸脯,告慰道:“算了,你三婶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家,心性最要紧,要懂得礼让,怎能由着自个性子来,连长辈都敢冲撞?刚刚在席上,你三婶好生抱怨了我们好几句。你自幼失诂,都是我和你二叔教养你,你三婶当众那样说,连老太太听了都不开心。你二叔此刻教训你几句,原本是该的。还不和你二叔认个错?”

他心内一颤,却咬着牙,不开腔。

果然,停了有片刻,他的寒枝终于应道:“二叔……侄女知错了。”

他硬是被她的话噎得生疼,盯了她半晌,终于拂袖而去。步履,却踉跄着仿似逃离,其实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她秉性聪颖之至,此刻,这样称他,再自称,无疑是伤他,伤己。

但,自他新婚那夜起,一连多日,她都高热不退,请了几个大夫,直拖了数月,才渐渐大好。

而,他以为可以藉此瞒得过一时,可是,在她大好那一日,他终被母亲叫了去,屏退了屋内所有佣仆,才细细锁了门窗,叫他跪下。

确实,自她病重起,他再也不曾碰过新纳的何氏,包括婉如在内。听说她为此被母亲叫至房内斥责,终是,忍不住,泣不成声。

原来,那一夜,她不过是陪着他,演了一出好戏。

他们三个人,都是台上的戏子,只为演给身旁的佣人看。

事已至此,他并不想再否认。在那一刻,看着泪流满脸的老母,他始知,有些东西,纵使他再怎样力挽狂澜,注定是无可挽回。

素白的纸张,就了烛焰,随即,在他手中,一点一点,燃成漆黑的灰烬。

曾经每一个夜阑,只要他打开书房内的轩窗,就可以听见那一阙《越人歌》,与他不过只隔了一道街市。

她的笛音,他岂会不识得?

他掩了狂喜,走至门前,打发小厮去对面府邸问。看门的守卫听到相问,反倒先问他们的底细道:“敢问你们是哪家府邸的?”

小厮指一指斜对面的方宅,赔笑应承。

听到此言,对方始含笑接道:“哦,原来是对面方大人府内的。我们这座宅子,是四皇子燕王殿下名下的,小官可有事?”

他怅然而退。

燕王。

黄雀捕蝉,当以螳螂诱之。他朱棣心计深远,自是堪比黄雀,他的寒枝,乃成了他与太子间夺嫡的筹码,只为诱他方孝孺入瓮。

一街之隔,一脉之隔,无论于何时,在何处,他与她,都一样隔着沧海契阔,永难逾越。

第四卷 崔嵬 第八章 关山度若飞

她刚把一件单衣覆在他身上,他便惊醒了。抬眼望见是她,遂笑道:“你怎么来了?”

她看一眼身后的丫鬟和小厮,轻斥道:“怎么在书房就睡了,天气越发的凉,怎么连个下人也不在身边,都怎么服侍的?”

众人无不低眉噤声不敢言语。

他淡然一笑道:“无碍,是我让他们各自去的。”

再看向窗外的天色,已隐隐透出光亮,他直起身,准备去洗漱。再过片刻,便该是他赴早朝的时辰了。

婉如随在他身后,看着他净面梳洗,忍了许久,终是在身后,低低道:“听说……南军又败了?”

他将手中的面巾交给一旁的佣人,一面接过漱口的青盐和茶水,在俯身的刹那,反问她道:“你听说了?”

她忧色道:“街上都传遍了,我也是听那些下人说了些。”

朝廷于八月初三,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燕大将军,驸马都督李坚、都督甯忠为左右副将军,带兵北伐。五十万大军,分路并进,直指北平。原指望可以一举击溃燕王朱棣的反军,没成想中秋之夜,燕王即领兵夜袭雄县,守城将士九千人,无一生还,尽数被燕王手下所杀,缴获战马八千多匹。战报,传至朝廷,别说天子震惊,就连整个朝野都为之震动。

他点点头,吐尽口中的茶水,接道:“是。”

婉如略略变了颜色,轻道:“那燕王竟如此厉害不成?”一面说,一面定睛去窥他的面色。

果不其然,他在闻听此言的一瞬间,即皱了下眉,随后才应道:“这几日,母亲的身体可好些了?”话题一转,明显是避而不答她。

她沉默半晌,始道:“好些了。”见他要起身,遂,急急又道:“希直——”

他回过身来,看着她。

她点头示意身边的家仆都退下,再走至门边,见四下无人,才低道:“上次寒枝……回府,我问你,你只说是她现在燕王府内。 我上次打发人去问过,如今京中,燕王府内的人,都走空了。此刻,她还在那朱棣手中么?”

他登时沉了面色,许久,才点头应道:“是。”

“那——”

他毋庸置疑地打断她道:“这些事,本不是你可操心的。”

“可是,燕王如今是真的反了,她毕竟是我们方家的……”

他回过身,重重搁下手中的茶盏,泼了一手的水。

她噤了声,低头,委屈不已。心头,仿似有一团烈火,即刻就要烧了她自己那般。却,只能强抑着,咬紧银牙。

自从那一夜始,他再也不曾宿于她房内,连新纳的何氏都很少能得他近身,即便是老太太出面,也不行。

她越想越心灰,不免落下泪来。

他慢慢缓了面色,温言道:“去看看母亲醒了不曾?”

一面说,一面自己换上朝服。

她哽声道:“不用过饭再去么?”

他和颜道:“不用。”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内室。

中庭之内,露气深重,虽隔着鞋袜,仍感到深秋的寒意逼人。有家丁在前执着灯笼,为他照着前路,他整一整肩上的披风,疾步而出。

待路过那道圆门,他略略停了步子,园内的荼靡架早败了,此刻,想必北地更是天寒地冻,朔风乍起。

燕王朱棣其人,又岂是“厉害”二字可以囊括之?

建文元年,八月十六,距雄县失守仅一日。

燕王,料定雄县被夺,啵菔亟酥摇⒀钏杀囟ɡ丛K欤吩毂в啵裙卵牛狈诤铀小T级ù酥业裙饲牛脚谏憬饲殴フ肌R蚺酥液问惫牛荒芤怨兰疲扉Ρ闳妹扛鍪勘砸皇菝稍谕飞嫌米餮诨ぁA恚穹擞诼凡啵脚酥矣胙嗤趸嵴剑疵谖拧�

翌日,寅时。

潘忠果然引兵前来,朱棣带兵开城门迎战,潘忠率部过月样桥,直奔燕王而去。人,刚至桥上,忽听耳畔炮声连响,呐喊声,厮杀声,一时四起。

直至此时,潘忠等人始知中了埋伏。遂,不敢应战,想夺桥而逃,不料桥下已被谭渊所率的将士占领。

后,无退路,而面前,燕王已带兵自城内杀出。

腹背夹击之下,官军大败。潘忠、杨松二人俱被活捉,部下数千将士,多落水溺亡。

朱棣,再乘胜带精锐骑兵百余人为先锋,向啵萁ⅰR宦分钡纺暇笥赜倬贤蛉耍な督担碛姓铰砭徘Ф嗥ズ完⒅厝粜恚∥嗑谩�

是日,朱棣回师驻营白沟河。

可谓三战三捷,势如破竹。

而朝廷所布下的五十万大军,此刻,仅剩主帅耿炳文亲率之部三十万人。

如今朝中军务,天子皆交给齐、黄二人定夺,此番耿炳文若再接着兵败,黄子澄必定要撤换他兵权,纵使他力劝,估计所得也只甚微。

今日早朝,群臣,想必又是一番舌战。

其实,并非耿氏无能,而是放眼天下,要论将兵布谋,燕王朱棣,实远甚于先帝。

先帝当日尚有诸多盖世猛将辅佐,而燕王麾下,除却数位青年将领外,实际并无栋梁之才。先帝起兵时,旧元已经败落,天下肆虐悖乱,先帝所需敌的,不过是末弩之羽。而此时,大明正为盛世,于盛世中,以寡胜众,再夺人心,堪大才者方能为之。

此等人才,又岂是她那样的女儿可以约束一二?

可是,他留不得她,也要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仿若离枝之禽,辗转于他人只手之中,生死罔知。

守门的家丁看见他一行,赶紧开了大门,门外,一顶软轿已经备好,他解了身上的披风交予随从,躬身踏入轿内。

八月二十二,白沟河,燕军大营。

北地天凉,此时,已是霜落长天,满目露白。主帅的大营前,左右分列着数十位士卒,一个个,皆一身戎装,虽,满面尘霜,却不掩戒备肃穆之色。

大帐内,朱棣,不过一件家常袍衫,长簪束发,和众将士议论战事。

其下,自是谋士道衍及大将朱能、张玉、谭渊等十数人。

洪武年间,他曾奉旨于苦寒之地,征伐北元多次,是以落下风疾,疾发时,四肢百骸皆痛胀不已。因着近日天气乍凉,他的风疾竟复发,故才脱了铠甲,略减重负。

连日的征战,此时,一副惊世的俊颜上,比之从前,似又瘦削了些许,愈发显得身形精壮,气度夺人。一双眼眸,深邃如星,看之,若三春之暖阳,又深不可测,摄人心魄。

他指着面前悬挂的地形图,向身后诸将道:“眼下,潘忠、杨松被擒,战事刚了,以耿炳文用兵之谋,必然以为我会按常策,稍作休整才攻真定,其防备必然不足。我军,此刻如由间道(意:偏僻的小路),出其不意,定可破之。”

他看一眼身旁的道衍,温言道:“斯道,意下如何?”

道衍听了,忙一欠身,点头应道:“臣以为,此计可成!”

朱能向来最是豪爽,猛一拍自个的胸膛,高声接道:“此计甚好!末将,愿为先锋,率部先往!”

朱棣淡淡一笑,松了眉目。

余下诸将才要再言,忽闻帐外有急报,朱棣应道:“宣。”

话音甫落,一名将士飞身入营,始入,即单膝跪倒,禀道:“禀殿下,营外有一敌将,自称张保,前来求见!”

朱棣默立片刻,点头道:“带进来。”

果然,不过眨眼间,帐内,便押入一名被五花大绑作小卒样打扮的人来。

朱棣带了笑意,含笑温声道:“尔,叫张保?”

跪下之人,即刻高声应道:“在下张保,见过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他满面泥土,又言辞过于恳切,帐内众人都不禁跟着失笑。

张保却不惧,看一眼诸人,又向朱棣叩头道:“张保虽不才,但今日来,特地是投奔燕王帐下而来!张保,在南军中,素闻燕王爱军爱民之威,今日来,愿此生效力于燕王,生死相随,只求殿下成全!”言语铿锵,文白交杂,似是粗通几点文墨。

朱棣挑起眉,含笑道:“哦?”

张保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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