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皇妃:仙履心路-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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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花团锦簇里,锦书只觉得冰冷的荒凉。
直到从外祖母那里告辞出来,她都还觉得心酸,却也为自己微微庆幸。倘若自己也是在这里长大,只怕也躲不过联姻的命运罢?那么当年的母亲呢?关于父母的旧事,她完全不清楚。何麓衡和吴霜都不是会对儿女讲述旧事的性格,锦书和哥哥只要看见他们恩爱和睦也就放心,她以前从未多想过这一切。
皎洁的月色里,锦书一时间有点愣住了。
在她发怔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低笑,姜安伸手过来,拈去她肩头一片花瓣。
“这么晚了,表妹怎么还不休息?送你回去?”
锦书没看见他若有所思的眼神,摇了摇头,微笑道:“我只是随便走走。”
老夫人说要带她见亲戚,果然不是虚言。第二天早上,锦书才吃了早饭就被叫到上房,外祖母仿佛很有兴致,拉着她说了会话,方笑道:“咱们家在满陇那边还有一处别墅,我教他们预备好了,也请了诸位亲戚朋友过来,你先去试试衣服罢,试完了就过来。”
试衣服的地方,却是在吴婉的闺房。难得这里有巨大的玻璃窗,阳光透过水色窗纱影影绰绰照进来,在镜子里映出夺目光彩。这是吴家不多的阳光充足的房间,连一室贝壳红色的家具都被映照出柔光,洁白的丝绸床单边上打着匀称褶皱、垂着流苏蕾丝,窗下还卧着一只美国短毛猫。这是一间与主人文秀气质很符合的卧室,但它的主人吴婉变得略为沉默寡言了。那只金镶玉镯仍然带在她细致腕间,富贵里隐隐透出一丝不堪重负。
无声地微微叹了口气,锦书将目光投向另一侧。
老夫人为她准备的竟是全套裙装。柔和的苹果绿色丝质面料轻盈华美,颜色略浅的蕾丝短袖将肩膀巧妙地遮掩住,只露出一点锁骨间的肌肤,裙摆及踝,成熟的诱惑和天真的甜美结合的宛如一只青苹果。连内衣也是配套的设计。这一切都精美的像一个童话里的梦,只是不知道做梦的人何时才会醒。
恐怕连吴夫人都没想到锦书的气质竟与这一身礼服奇妙的契合。她深深看了外孙女几眼,眼底若有若无地有丝复杂之色,却掩住了不多言,只叫她过来,又拿过首饰盒子。不管满屋人的惊愕复杂目光,老夫人拿出一串 金色深海珍珠项链,亲手为锦书戴上。
“这原本是我给婉儿去选妃预备的……好孩子,给你罢。”
锦书起初听见“选妃”两个字,愣了一下还觉得好笑;可是她随即想起去年此时在榄城沈斯煜对她说过的话,就再也笑不出,心里竟然有点微微的醋意和酸涩。到底有多少世家在谋求把女儿送进长安宫?吴家不是第一家,也不是最后一家;如果将来……
锦书低低吁了口气,用力赶走心里莫名其妙的念头。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因为发型师还要为她梳头发,锦书只得先行离去。出门前,她无意回头,恰与吴婷的目光对上。少女的杏眼里盈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冰冷和敌意,锦书怔了怔。但是这时候吴婷已经回过头去与吴婉说话去了。
三表妹似乎不喜欢她。锦书无奈地垂下眼,提着裙摆踏出门槛。
89江南好(3)
锦书在宴会上并没有大出风头。在被水晶吊灯照亮、被异域鲜花装点的厅堂里,她的身份是“吴家的表小姐”而非Dr。何锦书本身。被吴夫人含笑介绍给几位贵宾之后,就有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几眼;到了此刻,连迟钝如锦书都隐约开始觉得不对了。吴婉手腕上的玉镯还没有摘下来,前车之鉴尚在,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只怕也没那么简单友好罢?
宴会是自助形式,她没有兴趣与来宾们寒暄说话,在被外祖母放行之后悄然避开也不引人注目。夜的浮华和沉静被一道开放式柱廊隔开,衣香鬓影热闹非凡都被拦在了咫尺之外。可热闹却并不总是愿意放过她。
花园是个密谈的好地方,总有人私下相约,到夜幕下的露台上散布蜚短流长。锦书连大气都不敢出,躲在花丛后不敢动弹,耳畔还被迫听了无数小道消息,一时间哭笑不得,却也渐渐把吴家的现状理清楚了些。大家族荣辱兴衰史、董事会势力分布、控股权争夺纠缠在一起浮浮沉沉,足够八卦报刊大肆渲染一笔,直把锦书听得阵阵哑然。
终于,或许是夜色已深,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窃窃私语静止了。悄无声息地活动一下脚踝,锦书正要蹑足溜走,肩上忽然被人神出鬼没地一拍。险些惊叫出声,锦书惶然地仓促回身,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眼熟的英俊面容。年轻男人让她觉得一份面熟,一时却记不得在何处见过。见她瞬间茫然,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了洁白整齐的八颗牙。
“你还没给我手机号呢,害我在榄城担心了那么久。”
犹如一道电光石火照亮脑海,锦书倏然惊讶地睁大眼。青年站在露台下也不知偷听了多久,这时轻捷地单手一撑翻过花墙,身手敏捷而矫健。“喂,还记得我吧?”
熟悉感与亲近感一同从心底升起,锦书吁一口气,笑了:“世界真是小,不过你是……”
他看了锦书一眼,笑眯眯。“我姓吴,你说呢?”
锦书沉默着,然后缓缓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那时候怎么就觉得你眼熟,原来是像姑姑,幸好我没想着要泡你。”顺手牵羊了两个沙翁蛋球,他毫不在乎地把点心咬的咯吱响。“表姐什么时候来的?你毕业了?”
“……该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才对。”锦书艰难的说。“表弟你……不是在军队?”
“我有两周休假。”吴隽又拿了个焗牛油蛋糕,鼓着腮帮故作深沉地感慨。“谁在玉关劳苦,谁在玉楼歌舞啊……”他把手上的蛋糕渣随风拍走,看了一眼灯火辉煌地柱廊对面,年轻的脸上有点与年龄不相符的神情,在夜色里看不清。终于他把蛋糕咽下去,扭头看着锦书:
“去年这时,表姐是怎么逃出来的?平乱之后,我奉命去高师驻防了一段,还去找过你。”
锦书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柔软的山间夜风仿佛唤起了某些旧事,竟让她恍惚了一时。“有朋友愿意帮我……后来我在外面躲了几天,直到戒严解除。”
吴隽了然地点点头。那段戗乱是帝国的一道伤痕,即使身为军人,他也不再多提。锦书默然伫立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她微微一笑:“我要回去看看了,总是躲在这里也不太好。”
她把还是半满的餐盘塞给吴隽,挽起裙摆迈下台阶。方走一步,她表弟咳嗽了一声:“……姐姐。”自动把称呼变得亲密,青年居高临下地坐在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
“——可以的话,别和吴家过于接近了,对姐姐没好处。”
锦书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了。她意外地回头,只看见青年仰望夜空。沉默。室内的乐曲声流淌出来,露台静谧的不似在人间。终于吴隽笑起来,轻轻耸了耸肩。
“我父亲十几年前就癌症去世了。”他满不在乎地说,“伯父和叔叔怕我分家产,一直都把我扔在军校。后来我大学毕业就申请去了忻都,两边都眼不见为净。这些,姐姐不知道吧?”
他有点孩子气的坐在栏杆上,双手支撑着台面,神情不似历经战火的军人,倒像个一般的少年。“姑姑这么多年就只回来过一次,就是我父亲的葬礼。我猜,姑姑就是那次对吴家彻底失望的,所以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吴隽风卷残云吃掉了所有点心,还舔了一下嘴角。锦书沉默许久,终于能低声问出来:“这些年……过的还好么?”
“很好啊。”听出她的恻然,他反而朗朗笑起来,眸子里闪烁着星光。“要我困在这地方才是折磨。除了这个姓氏,我和吴家早就无关,也不指望继承多少家产。反正津贴足够,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也只是回来看看奶奶,没想到能遇见姐姐。我没事。反正姐姐小心为上。”
“……我知道。”略微放了心,锦书轻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榄城?还有几天假期?”
“下周回。”他笑着说。“后天要去燕京看朋友,姐姐不请我吃饭?你现在是我校友了哦。”
一只肥雀飞到他身边,大胆地啄食面包渣。锦书吁了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心情已经舒缓下来。她表弟扬了扬浓密好看的眉头,眸子闪亮。“我年底还会跟着少将阁下回京述职,老是吃压缩饼干也腻了,我也回去看看母校——我要吃涮羊肉!”
微凉的晚风吹过他们中间,他看见他的表姐浅浅微笑起来:“——好。”
吴隽虽然被家族排挤,毕竟是第三代唯一的男孩,就算他伯父叔父再不情愿,也阻碍不了老太太想见孙子。他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亦早早改嫁再无往来,吴老夫人看着他便觉得心酸难抑;看见锦书,复又想起曾经疼爱的女儿,只得无言地叹息良久。
世界仿佛安静了。远远看向正在说话的孙子和外孙女,老夫人半闭了眼,沉沉叹息从心底流淌出来,一时心里竟是百感交集,一时又有些恍然不知所踪。然而她下一秒就打了个寒颤,耳边的音乐和鼎沸人声从模糊重新变回清晰。她握紧了上好质地的披巾。
家门将倾,已经没有心软的余地了。
因为宴会结束时已晚,老夫人便没有回城,带着孙辈们住在了山间别墅这边。吴隽本来要连夜回军官宿舍,看了一眼锦书,便也顺从了祖母让他留下的恳求。姜安带着佣人站在山门前与客人依次礼貌道别,直折腾到将近午夜才得消停。
“姐姐要小心这个人。”吴隽在锦书耳边低声说。“我觉得他不简单。”
锦书咬住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嗯。不过我再住几天就要回燕京了……”他能把自己怎样?同样,她亦不认为自己会被吴家操纵。吴隽皱着眉头沉吟了几秒,像是也松了口气。
“也是。”他说。“姑姑和姑父都在,轮不到他们安排你的事情。不过姐姐还是要小心。”
锦书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微笑着点点头。
一夜安眠。山间的空气比城里都要清新,她次日起床,只觉得天地廓然清朗。吴婉的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一些,也许是与顾夫人婆媳相得的缘故。她站在草地边看吴隽和锦书打羽毛球,看了一会觉得羡慕,也要求下场;可是她毕竟是不擅运动,没几下就把球打到了花丛里。她红了脸后退一步,吴隽便笑问锦书:“再来一局?”
锦书把球拍丢进筐子,笑着摇头。“我也累了。”太阳已经渐渐变高,草尖的露水都逐渐烤干,室外开始升温了。与他们道别,锦书回去冲了个凉,心情是来余杭第一次如此舒畅。——也是,总是待在那样幽深的宅子里,怎么会神清气爽?
她上楼去餐室时,吴婉姊妹和吴隽都在,吴夫人见她来了,便叫人摆早饭。锦书垂下眼眸,有意不去看吴婷不太友好的目光,自得其乐地掰开司康饼、抹上草莓玫瑰酱和奶油,却听外祖母说:“吃完早饭,婉儿婷儿就回家,没有总是在外面的理。”
吴婉轻声应是。老夫人半闭了眼,淡淡说。“启官有正事,别耽搁了。小锦跟我去金陵。”
启官是吴隽的小名,锦书觉得有点想笑;可是看了一圈诸人神情,她微抿住唇,把笑容咽了回去。吴婉有点黯然地半低着头,金镶玉镯子衬得手腕愈发苍白;她表弟瞪大了眼睛,本来切开的半只蛋糕也不吃了,紧紧皱了眉毛。年纪最小的吴婷低低冷笑一声,把银制餐刀丢下:“奶奶,要我陪您去么?”
“你在家好好待着。”吴夫人近乎冷淡地闭上眼。“有你表姐陪我去就行。”
小姑娘攥紧了叉子,脸颊绷得紧紧的,愤愤地瞪了锦书一眼,气鼓鼓地狠狠咬了一口饼干,但总算没多说。早饭在诡谲的气氛中结束。小女孩再如何不情愿,还是被堂姐拉走了。
看着汽车在山间远去不见,吴夫人瞬间疲惫下去,端详了半日锦书,目中愈见复杂,一时又是怜惜又有些歉意,一时又是犹豫不决。待外孙女略显心神不宁地离开,她这才迟疑地看向姜安:“你表妹……这么软和的性子,能行么?”
姜安为她倒了杯药茶,闻言只一笑。“您说,谢家是想要厉害的还是软和的媳妇呢?”
“也罢。”吴夫人闻言,面色愈加黯淡。“小霜只怕要恨死我了,可惜婷儿不成器……”
“要是凤鸣不行了,姑姑也得不了好处的。”姜安成竹在胸,说服起老太太来不费吹灰之力。“表妹嫁进谢家,无论如何都是嫁的极好,姑姑去哪里埋怨您?”他补充道,“凤鸣亏损好些年,姑姑还能年年分大笔红利,虽然是嫁妆,可也是无功受禄。以前还好,这几年股东们早已不满了,转股也是大势所趋。”他没有继续说。但是弦外之音让老夫人沉默下去。
“再者,咱们家退隐了这些年,要是表妹能……”姜安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