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宠令-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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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诧异着,他补充:“黄有德他们要去采买。”
她则当然想去。
换上便装,没有骑马,几人出发。
边境地带,不及京师富丽堂皇,然这街上行人络绎不绝,闹腾劲儿可是丝毫不逊梁都。
走着走着,林风眠被一个摊位吸引,只见高桌之上摆放各色瓜果,乍看下与中原的一般无二,摸起来更粗糙却也更饱满。
“姑娘,买不买果子?可甜嘞!”说着递上来一颗,“尝尝吧,尝尝不要钱的。”
林风眠接过果子,回过头来看李勖,李勖却露出难能一见的神采:“尝尝看?”
她奇怪,下一刻却想到一个传言,当年太子随梁帝北上,见此处的子民不事耕种,茹毛饮血,遂将中原的果种、谷种交给百姓。
早些时候,狄齐以游牧为生,习性也影响到与其接壤地带,使得此处物产并不丰富。这些年,却是大好了。
由此看来,传言不假。
鲜少见李勖喜形于色,更遑论如此期待试探,到底还是个大男孩儿。
林风眠放了一颗入口,品了品,惊喜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
李勖傲然一笑:“老板,这些都要了。”
老板忙不迭点头:“好,好。”
这时,从远处传来刀|剑声,李勖本能上前一步,黄有德去查探,很快回来:
“太…少爷,”他慌忙改口,“无妨,一家卖武器的,正帮客人挑剑。”
李勖薄唇紧抿,仍未松懈:“去看看。”
这是一家不大的兵器铺,大多数物品摆放在外面,供路人挑选,老板是位看起来不及三十岁的中年男子,用汗巾包着头,这里的武器全都是他自己打的。
样式很多,应有尽有。
李勖目光一一带过,看得很是认真。
到一个地方,如何迅速掌握该地的民风与防卫?
这是身为主帅需要思考的问题。
李勖的方法便是去到此地的集市看一看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忽然,他严肃起来。
林风眠跟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的地方放着一支箭,一端很是窄小锋利,如打火石一样闪着寒光,尾巴上则在三个不同的方向粘合雪白整齐的羽毛。
“它能穿透劲风,”李勖将东西放在手上把玩,眉头微锁,“这样的武器,大梁还没有。”
林风眠莞尔:“大梁也会有的,不是吗?”
李勖认真地看过来:“当然。”
老板终于确认生意来了,热情地走来:“公子好眼光,用这箭去打猎,保证你百步穿杨。”
“姑娘,你也看看,”这人的视线在林风眠身上定了一会儿,忽地沉下脸来,“小人看姑娘好生面熟,冒昧一问,可是自北国来?”
林风眠平静道:“我从北齐来。”
谁知老板听到这话,将原本李勖手中的箭嗖地抽了出来,李勖本能反手一握,抓住箭尾。双目不由冷了下来。
“得,我开罪不起,这生意不做了还不成吗,二位请便吧。”
李勖道:“我们不会强人所难,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老板讥讽笑笑:“姑娘自然不认得我,但姑娘大嫁那日,队伍是从我家门口路过的,方才姑娘又说从北齐来,我便确定您身份,这里我也不说破,说破就没意思了,您说呢?”
林风眠脸色一白,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
“没想好就别嫁,当初也没人逼你,但是既然已经联姻了,却出尔反尔,搞得两邦反目,百姓税钱白白送到前线,这日子还不知道哪天是个头。”
那老板颇为不屑,言语间像在说教自己不争气的女儿,末了道了声:
“祸水。”
第5章 亏欠
诸如此类的话,林风眠前世已经听得麻木,如今听来倒是没有更多委屈。与他们相比,她是幸运的。
这时却听“啪”地一声。
箭断在李勖掌中,他的语气冰冷之极:“给她道歉。”
“我又没说错,为何道歉?”老板是个不肯低头的。
两相对峙,李勖已极力忍耐着,一直以来,他都未曾对百姓要求过什么,有朝一日成为国君,他也不会期待百姓为大梁拿出什么,在他看来,这是处在这个位置的人理应做到的自我约束。
但当亲眼见到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的安乐不顾青红皂白地去为难一个女子时,他第一次对这想法产生了质疑。
他究竟维护出了什么?!
林风眠知道李勖有情绪,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路上这样的事还会有很多,你难道要让每个人都来给我道歉?那队伍恐怕要排到都城了。”
她的语气浑不在意,甚至故意调笑缓解气氛,正因如此,李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笑语嫣然的背后,是她早已对将要面对的局面做好准备,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多大的失望?
李勖丢出一定银两,眼锋慢慢将店家盯死,声色仍旧浸着薄怒:“祸水?我看这水太浊,是该搅一搅了。”
老板伸手去拿,再抬头,面前已经没有人。
回营的路上,李勖与林风眠都格外沉默,黄有德和司马葳因为刚刚去采买,不知道发生的事情,眼下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骑兵战术。
“对不起。”是他先打破这份寂静。
“你做的是对的,”林风眠惊道,“他有他的立场。”
“不是为这个,”李勖声音有些着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初我没能阻止,我很后悔。”
“送亲队伍离开京城时,我没有随父皇他们送到城门,而是去了师傅的道观。”
“其实是逃避罢了,”他低头道,“大梁怎么能将自己的百姓亲手送到敌人手里?”
“我是太子,却没能做到一个太子应该做的事情,你走后,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李勖无比认真道:“这是最后一次,我立过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子民被当作礼物,送给敌人。”
他抬起头,满眼赤诚:“林姑娘,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保护你。”
……
需要多大的勇气,才可以支撑一位未来的统治者,低头认错?
林风眠不知道。
过了很久,李勖的言语仍旧在她耳边反反复复。
过去她仅知道,前世除了家人,所有人都盼着她去和亲换来和平,待她归国,又是除了家人,所有人都唾弃鄙夷着她。
殊不知,原来还是有人为她默默争取过的,,只不过彼时他的羽翼不足以庇护苍生罢了。
回到营地时,战士们正在空地草演沙盘,林风眠指着一处群山环绕的平地问:“这是哪里?”
“北郡六州,”司马葳道,“晋武中兴时疏忽了对北境的统治,它便被戎人吞了,我们太子计划把它拿回来。”
林风眠心中一惊,迅速勾勒出一幅天下格局:
天下二分,梁齐以黑水为界,南北对峙,南梁多水,北齐多山,数载之后,穆简成将在北齐建满村落屋舍,普渡佛音,但是眼下,北齐仅少数土地有城有池,大部分地方仍是逐水草而居的。
除此以外,在极广袤的草原上,还囤聚北戎、龟兹等列国,他们疆域狭小,实力早已不复建|国时强大,相应的国策则摇摆不定,一时亲齐而摒梁,一时又绥梁弃齐。
北郡六洲是黑水上游一块平坦土地,由戎人占据,他们以此相要挟,年年岁岁从两绑换回粮食和马匹。
上辈子,李勖确确实实收复了北郡六州,只是回朝当日,却被废太子位,关进思过台,终生不得离开一步,举朝为之震惊。
前一刻还是梁帝最引以为傲的皇子,下一刻,大厦倾颓,成了阶下囚。
李勖的罪名是不尊皇命、骄奢淫逸、阴谋叛|国。
林风眠又怎会相信?
她突然很想尽可能多了解一些细节,这或许能帮到他。
于是也像战士一样席地而坐,两只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托腮,听战士们分析战局,这一听,天就亮了。
……
翌日清晨,天际泛白,李勖才回到营地,昨夜半路因山中有疑兵,不得不与众人分头行事,黄有德护送采买将士回营,随时待命,他则领三名副将巡山。
所幸只是采药山民。
他眼下一团乌青,年轻的面孔透着疲倦,走向帐子,门开了一半:“昨夜回来的还顺利?林姑娘起来了吗?”
司马葳嗅到异样:“顺利。不是已经证实只是药民,太子还在担心何事?”
李勖一时没有应答,迈步进了营帐,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司马葳看到他并没有休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救下想救的人后,这个年轻人的心思反而更沉重了。
……
一直到用饭的时辰,李勖都未再出现,就连司马葳与一众副将也不见了。
黄有德奉命留在大营,面对林风眠的追问,三缄其口。
“什么声音?”
“是风声啊姑娘,你想多了,去休息吧。”
“不会,”林风眠道,“我在塞外生活了三年,说来你可能不会相信,”她说这话时有几分落寞,“我可以辨别上百种风声,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你别问了,”黄有德兜不住了,“将军他们不让说。”
“好,我自己去看。”
走出营地的一刹那,林风眠就惊住了。
是什么原因,竟令李勖调动如此大规模的军队?
敌人?偷袭?流寇?
她产生许多可怕的猜测,不禁严肃起来:“我都看到了,还不说吗?”
黄有德追在她身后,如今只能老实交代。
“非是小人有意隐瞒”
“姑娘是否还记得昨日那个武器行的掌柜?原来他是个北齐人。”
这点她早就猜到了,但一定还有别的事。
“这店家酒后与人起了冲突,把人打了,好巧不巧,对方恰好是位大梁的商贾,在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昨天夜里,商贾雇了几个江湖人,趁店家熟睡,闯进家里,将人绑了。”
“诶姑娘你别往前走了,前头乱。”黄有德急道。
林风眠直觉此事与自己有关,脚下未停:“你继续说。”
“事情起于私怨,但也不知道怎么,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朔方城内无论梁国的还是齐国的都沸腾了,拿着农具跑到街上给自己老乡撑腰。”
两国本就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任何理由,都能将引线点燃,这不是奇怪的事情。
“眼下一旦爆发民乱,对谁都麻烦,就怕齐人以此为借口增兵,太子带人正在前面镇压。”
林风眠的步伐停了瞬息,突然冷静道:“这么小的误会解释不清?黄大哥,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我?”
黄有德正为难,这时听她冷笑了声:“不用你说了,他们可以告诉我。”
闻言,黄有德举目望去,只见远处城墙之下围着密密麻麻的人,泾渭分明,乱斗一触即发。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面目狰狞,朝城门喊上两句,又朝对面叫骂,他喊的内容是:“把那祸水交出来,任我们处置,我们就既往不咎!”
那头的梁国人被言语相激,一时屈辱统统化作愤恨:“我呸!凭什么?!”
“她既嫁给齐人,就是齐人,你说凭什么?”
“但你们齐人要用她祭旗!”
“那也是她的命,如果她肯好好服侍大汗,我们大汗断不会用她祭旗,速速将她交出来,否则我们大汗发兵,眨眼就会将这里踏平,那个时候就晚了。”
“如果不呢?”
对面的人急眼了:“怎么就讲不明白?你们护着她究竟为了什么?自从她嫁,战乱可有终止?她就是祸水!”
风雨飘摇,最无助的永远是百姓,他们有无数个疑惑要问这世道,问这乱世因何开端,然而上位者此时神秘如佛,不会给他们以任何回答,于是林风眠便成了答案。
饥饿时,惧怕时,却又无力改变现状时,这个答案一次又一次被翻出,被鞭笞,给弱者聊以慰藉。
狂风将林风眠一头乌发向后吹去,只余几缕在额前迎风起舞,她扭头问黄有德:“你们将军在哪里?”
“姑娘看看远出那片香柏林。”
朔方的黑夜是原野的黑,野蛮绝望,唯有天上寒星点点,与百姓手中的火把。
那片香柏林的每棵树,在夜色中都望不到顶端。林风眠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她知道,李勖就在里面。
“随我上去。”
“上哪去?”
“这城楼上去。”
黑夜掩住一切秘密,当然也掩住李勖脸上的晦暗。他立在马上,身后千骑以举手为号,等待他的号令。
于李勖而言,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自古以军压民不会有好下场,身处漩涡中心,他心知肚明。
但是此刻所有利弊权衡都不作数了,人,他当然不会交出来,那么留给他的选择,便只剩下这一条。
这时城楼上方火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