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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医心方 上部完结-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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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氏之女在何处?尚欲一见也。”司马尚总算记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他收到那书信,发觉是人仿着解忧的笔迹所书,一面传信给洞庭的旧部,一面急急启程,来到九嶷一探究竟。
    不论其他的事情,他得先确定解忧安然无恙才好。
    景玄袖起手,径自步出斜堂,“将军请。”
    司马尚迟疑一下,快步跟上。
    …………
    解忧坐在阶下陪荧惑透气,她身子弱,虽已入春,仍然裹着厚厚的斗篷,仿佛一只胖乎乎的白兔一般,那一双大眼也似白兔一般容易受惊。
    少姬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一抬头见景玄快步走入院落,伸手轻轻触了触正低头入神地与那头火狐大眼瞪小眼的少女,低声道,“医女,冢子至矣。”
    “唔……?”解忧迷茫地抬起头,霎了霎眼,景玄不是才走没多久么?怎么又来了?
    伏在她膝上的荧惑耳朵一竖,又龇起了牙,磨着牙低低咆哮。
    “荧惑。”解忧轻轻揉了一下它那张尖溜溜的脸,将它脸上的怒容揉得有些好笑,噙了一丝浅笑,在荧惑背上轻轻拍一下,“且去。”
    荧惑向来听话,虽然对景玄满身敌意。但依然乖乖站起来,躲到一旁的草丛内团成一团。
    “忧忧。”景玄握了她的小手,旁若无人地将她拥入怀里,“忧忧可知谁来矣?”
    “不知。”解忧习惯了,也懒得挣扎,不过略略低头躲开一些,她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却是羞怯不胜的模样。
    司马尚立在院门外,诧异地看着那娇小依人的少女,多年不见。想不到那个小医女已经长成了个窈窕少女,而且竟已嫁作人妇。
    看她这个神态,似乎也不是被逼迫,只不过她如今下巴削尖。实在比当初见到的稚龄幼女憔悴了许多。
    “司马将军。”相夫陵从后面蜿蜒的青石道上走来,负手立在他身后。眯起眸子看向院内相偎的两道身影,“将军或恐不知,日前秦墨忽入狐台,医女为避秦人。流落至九嶷,为故人所救。玄乃楚王族之子,与医女相悦故而结缡为好。”
    司马尚默然听着。他对相夫陵的这些话并没有多少怀疑,毕竟解忧终是个少女。若没有遇上那些颠沛流离之事,这般年纪也确实该嫁人了,而且如今见她神色也无甚异样,接到那封帛书时的狐疑和慌乱早已去了七分。
    相夫陵见他眼色中又添了几分信赖,唇角的笑瞬息即逝,眉头一凝,面色渐渐凝重下来,“将军可见,医女容色颇为憔悴?”
    “然,比之当年在秦,甚为憔悴。”司马尚摇头叹息。
    “医女痛故国之亡也,夙夜啼泣,故而憔悴至斯。”相夫陵连眼都不眨一下,仿佛事实本就如此,“久闻赵人至情至性,忠烈无匹,果非虚言。”
    司马尚倍感自豪地点头,说到家国之事,他满心自负与不平,哪有功夫计较相夫陵说的有几分是真,心里只想着,这位小赵姬果然没给赵丢脸,连看向解忧的目光都愈发柔和了起来。
    …………
    “忧忧曾言,欲杀郭开而湔雪灭族之仇。”景玄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渥着,一手紧扣着她纤细的腰肢,“不知忧忧如何定计,又何以结识李将军之旧部司马尚?”
    解忧狐疑地抬头瞥他一眼,他特意来,就是为了问这个?真是莫名其妙。
    “忧为赵姬,与我赵之将军结识,有何可怪?”解忧说得理所当然。
    “一派胡言。”景玄揽着她腰肢的手臂一紧,直接将她抱离了地面,一边走一边抵在她耳廓边低语,“卿入楚之时尚在髫年,若其时能识得司马尚,何需孤身一人漂泊千里?得无特入楚以逆为夫?”
    解忧凝眉,他真是什么轻薄话都说得出口,这么自作多情的话说出来,也不怕咬了舌头。
    一抬眼却怔了,面前一人容颜粗粝,面色泛着铜光,正瞪圆一双虎目打量自己,这有些熟悉的样貌,应当是远在渤海的司马尚吧?
    一怔过后,随即回过神,难怪方才景玄会提起司马尚,他竟连司马尚都请来了,抬眸瞪一眼,“放我下来。”
    司马尚是粗人,全然看不出解忧那一眼中蕴着的怨恨和疏离,只当是女儿家羞怯赌气,更将方才相夫陵的话信了八分。
    至于狐台那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倒是不甚放在心上的——左右那些楚墨俱是游侠儿,论单打独斗绝不会吃亏,而且他们还精通守城之术,护不住解忧一个小姑娘已是丢人的紧了,难不成还要他带人去相助?
    解忧半生飘零孤畸,偏又能凭借一己之力,向嬖臣复仇,这身世手段真是令人既怜悯又叹惋。
    之前他观景玄倒不是那些不知兴亡的贵族公子的模样,倒也配得上他赵地的这一位传奇的女姬。
    “司马副将?”解忧轻抿着唇,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迷茫的眼中,却又慢慢浮出几分了然。
    这一切,自然都是景玄和相夫陵的主意。
    “久闻解氏乃忠耿之族,医女虽亡族遗女,未曾改其志,实乃赵之幸也。”司马尚大为高兴地将面前的少女夸赞了几句,“医女尚且思复故国,我等血性男儿,岂能退避三舍,隐于田陌而不言恨?今秦暴虐无道,待六国遗民如奴婢,群情如火,可以燎原,大可一战。”
    解忧错愕地霎了霎眼,又霎了霎眼,她实在有些不能接受司马尚说的那些……一个归隐渤海近十年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司马尚当初归隐的心思挺坚定的,相夫陵究竟跟他说了什么,这么轻易就将他说动了?
    对上她这样诧异的目光,司马尚是有些不乐意的,她这种眼神,满是惊讶与不可置信,简直就是在看低自己……不过也没法子,他逃避了十年,还不如解忧一个少女知道仇须得向人讨回的道理,这时候受她这样错愕鄙夷的目光,也是应当。
    因此他只是轻哼一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解忧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回神,狠狠剜了一眼相夫陵,又瞪向景玄,“司马尚为何来此?”
    “秦待六国之人暴虐无道,今各地均欲举事也。”景玄答非所问,将她轻轻放回地面上,和声宽慰,“忧忧,此中之事,卿不必忧心。”
    他会保她全身而退,所以她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涉足此间。
    …………
    数日后。
    解忧身体渐渐恢复,趁着天光明朗温暖,将“绕梁”抱到了廊中,随性抚着琴曲解闷。
    荧惑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是行走起来仍有些跛,也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恢复。
    自从那日见了司马尚,这几日百般打听,这么个大活人却像平白蒸发了一般,毫无消息。
    距离约定前往洞庭的日子又过了半月,景玄却迟迟不启程,也不知是为何?
    琴声中不自觉地染了几分烦恼和忧郁,立在她身后的少姬听着,止不住拉起衣袖抹泪。
    侍立在廊下的几个侍婢也都垂了头,许是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身世,也偷偷地咽着泪。
    直到一缕厚重悠扬的篪声和着落寞的琴声响起,这些自顾自伤心的婢子们才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扯着衣袖擦净眼泪。
    少姬跪坐到解忧身旁,“医女,冢子来矣……且、且转黄钟调。”
    黄钟宫是中正平和之调,而解忧现在的调子是楚商调,实在太过凄凉哀婉了。
    这样的琴声被景玄听见,第一个被斥骂的,便是这些随侍在侧的婢女。
    

  ☆、第一百九十五章 愿为赵姬一战

一月后,车队到达了衡山附近。
    解忧望向窗外的目光变得愈加悠远,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不语,望着远山怔怔痴望。
    可他们此行经过乃是衡山之阳,而狐台却在林木山峦环抱的山阴之地,衡山是一带连绵的山脉,虽然不过是隔着山的阴阳两面,路途上却是遥遥无期。
    因此解忧只能怔怔望着那几座高耸入云的主峰,寻觅着流岚缭绕的祝融峰的踪影,偶尔痴痴地告诉自己,再过不久,她便可以回去了。
    自从那日燕姞被狠狠地斥责了一顿,随行的两个婢子恪尽职守,却不敢同解忧说上半句话,少姬又没有随行,这一路上解忧愈发沉默了下去。
    车队偶尔停留下来休整的时候,解忧依然唤上檗一道,悄悄“溜”出去为附近的黎庶看诊。
    景玄知道她名为出诊,打的主意多半还是依靠那些流民的口,将她在衡山附近的消息传到楚墨耳中。
    不过他懒于去揭穿解忧,他早已做下了万全的准备,解忧不可能寻到机会逃脱;就算她真的寻隙逃了,接应她的人也早已撤去,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走远。
    因此当这一月中第十二次听到剑卫禀告,解忧又拖着檗往近旁一个小村内去为人看诊时,景玄不过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
    衡山低洼处的黄竹村中,原本平静悠然的山风被匆匆来去的人搅乱。
    山民在匆匆奔走时不忘告诉迎面遇上的同伴,村中来了一位了不起的楚墨医女,一应顽疾,她均能治愈。
    解忧在村中最德高的老人家中借了一张小案,便在院中为人看诊。
    她的面前,不下十余人,或弯腰捂腹,或愁眉苦脸,或由家人搀扶着。鸦雀无声地排队等候着。
    他们的雅雀无声倒不是因为有多敬畏解忧,而是檗抱着铜剑,如木桩一般立在她身旁,那股子威严。实在令人发憷,憷得噤若寒蝉。
    檗立在一旁十分无聊,不时极快地瞥一眼跽坐在案前的少女,解忧近来言语很少,一双眉总是轻轻地蹙着。只有在看诊之时,面色才会柔和一些。
    她虽然素日不愿与景玄过多交谈,即便交谈起来也淡淡的,可对待这些病患却是极尽温婉,说话的调子动听得仿佛琴音。
    解忧动作很快,每来一个病患,照例是望闻问切,随后略加思索,便留下简单的药方,嘱咐几句服药时的事宜。便打发了一个病患。
    半日下来,已经诊过十五个病患,她连一滴水也未喝过。
    面前只剩了两人,排在前面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面色晄白,有一点极轻微的浮肿。
    “医。”那人行至解忧面前,一双有些耷拉的眼将面前年轻的少女和一旁肃立的护卫打量一下,暗暗吃惊。
    这样的阵仗,难道真会是楚墨的医女?怎地看起来倒像哪族卿贵家的年轻夫人。
    “何所苦也?”解忧将唇轻轻地抿着一半,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拢一拢袖,将一双还有些稚嫩的手露出来,轻轻搭上来人的手腕。
    “所苦颇多,无过口中泛甜。如食蔗之饴。”男子的稀稀拉拉的眉蹙起。
    解忧一边感受脉象,一边抬眸温和地细细打量他。
    他说,令他感到痛苦困扰的病痛太多了,不过最令人难受的是,口中时时发甜,就好像吃了糖一般。
    “待初夏时。撷去兰草,****煎汤而饮,可愈口甘之状。”解忧放开手,拈起炭笔,在一片白色的细麻草草写下兰草二字,递与来人。
    “医……岂非说笑?”那人眉头愈蹙,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某曾求于宫中之医,亦不得瘥,此方仅有兰草一味,医女岂非说笑?”
    解忧霎了霎眼,将被风拂到鬓边的一缕发丝笼回耳后,理一理案上的笔墨书砚,淡淡道:“口中甘腻难解,此乃脾瘅之证,因过食肥甘,致内热积于脾,熏蒸脾气上溢于口,日久可转入消渴;兰草味辛甘寒,清香除秽,能辟不祥,故可除蓄热之气。”
    解释完,她抬了抬眼皮,看看面前的中年男子,貌似不经意地一笑,“公为昔楚之贵耶?”
    那名病患一怔,檗也愣了一下,随即注目于面前的男子,还真觉得有几分眼熟。
    “医、医女何出此言……?”病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发甜的口水,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大了看着面前的少女。
    “因此症乃过食肥甘所致,黎庶营生艰难,非肉食者也;且……”解忧宛然一笑,轻轻地续道,“忧于楚地游诊久矣,黎庶感念不尽,但有所言,莫不听之不疑。”
    她顿了一顿,笑意渐收,大眼里面透出几分调皮的嗔怪之色,“唯昔之贵族,咄咄多事也。”
    “咳……”病患尴尬地咳了几声,一旁等候和尚未离去的村人则轻轻嗤笑着议论。
    这些贵族过去多少的傲气凌人,不可一世,如今流落乡野,看着真是令人解恨,解忧那几句挖苦的话听着更是顺耳。
    求诊的男子自然也知丢人,忙抬袖半掩了面,袖起解忧所书的细麻,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仍觉浑身不舒服,回头一望,却见解忧身旁那个执剑的护卫,一双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上,仿佛发觉了猎物的鹰,令他忍不住抖上两抖,快步离开,一边暗暗寻思,是否应当快些换个地方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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