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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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反常,也很不顾东来。方定海心想。
因为在他眼中,顾东来这种人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不敢做的事。
他傲慢,也很强大。在方定海一直以来对那人的感觉中,对方都是那种狂妄自大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存在。
正因为他是顾东来,他才不必去逃避某些事。
这也是顾东来这个人最大的个人魅力所在。可说来很怪,眼前这个年轻的顾明王,和未来的那个不太一样。
仅从这一具身体给他的感觉来看,对方身上既没有后来那种浪荡浮夸的言行,也没有那种招摇过市的花花公子有钱人做派。
不仅如此,现在的这个他,好像还有点说不出哪里的不对。
而紧接着,当年轻时的顾东来抬起自己的手,取下金色面具。
方定海可算知道,对方哪里不对了。
因为透过这个第一人视角,他依稀能看到这个顾东来的一条花臂。还有浑身上下,甚至于面具下的脖子和下巴上都是各种烙铁焚烧留下的疤痕。
方定海看不到顾东来这时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感觉到对方正在摸自己的脸。
那张面具下的男子。本来是有应该有着一张和自己的妹妹那张脸相似的俊美面容的。
然而,方定海在他的肉身里,却只能透过对方手指上那种狰狞的触感,去想象对方的身上,脸上究竟有多少疤。
“……”
这些令人找不到形容词的疤痕。
使这个人的心从始至终笼罩在一种阴暗,自卑和敏感中无法逃脱。
方定海能感觉到这个从来骄傲的人心里有种情绪在蔓延。或者说,一种难以形容的,连唯一的亲人都无法相见的痛正在折磨着他。
而这时,僧人只眼看着对方狠狠地抽了自己的面颊一巴掌。
这一下,长发男人低头打的自己嘴角都是鲜血。
紧接着,他一拳砸在那变幻出的站牌上,使上头的铁板弯曲下来,也把他自己的手也给砸青了。
他的性格还是那么桀骜不驯。但面孔上却嘴唇惨白,映衬着满身伤痕,痛的闭眼。
那卷曲的发丝垂在他的眼睛上,令他的眸子深处看不真切,当他掩住自己呛了口血的嘴,脸上,胳膊上的都是伤疤,一抹血痕将他整个人都衬托的格外颓唐。
顾东来在难过。
而且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脆弱,无助和难过。
方定海突然意识到。
可他用手蜷着,挡在嘴唇边,侧着头,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中的更多情绪。
当下,身处于对方躯壳内,面容冰冷,心却第一次空了的年轻僧人的脑海中,也有类似灵山被毁,一对神鸟兄妹从天空中坠落到人间失散的记忆快速划过。
这些记忆,都是顾东来的。
方定海从少年时,就知晓各种佛经典故,很清楚这是顾东来曾经身为魔族王子时的记忆。
方定海有从那些快速闪过的模糊中,看到少年顾东来在传说中一个人开始修炼,并一人经历数劫拜入佛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磨难。
而关于灵山那场劫数后他所经历的诸多事情,却大多被他自己一笔带过了。
唯一留下的,就是他被天雷劈中,带着断臂和凤凰明王的嘱托也来到现世,并向当时唯一还在人间的地藏王求学佛法的记忆了。
在这段记忆中的顾东来,从始至终,都没有对方定海露出正面。
但方定海却看到了对方如今这满身伤疤的由来。
因为八部众和魔族的入侵。
那一年的阴司,远远要比将来的那个阴司还要凶险危险太多,当这一年的孔雀,作为一个和外甥差不多的少年想一个人去到那地方。
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从十方地狱中涌上的血水岩浆和满地要吃他的恶鬼修罗。
【“东来。”】
【“看清楚这些地上的恶鬼,若你一心要来学习佛法,就只能穿过这鬼门关才能来见我。可阴司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魔此刻正在人间四处作恶,我亦没有完全地把握能教你无上佛法,帮你报灵山被屠之仇。”】
【“当你的肉身第一次穿过恶鬼们之中,就只能受这些非人折磨,这一切值得吗?”】
这来自于地藏王从地狱中告诫。
使这位第一次来到阴司的魔族王子抓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手臂低着头。
方定海能感觉到,当他看到了那些恶鬼和岩浆,他也不是不怕。
但紧接着,决心去到阴司向地府众菩萨学杀生救世法术的他还是这么双手双脚带着镣铐从火炭上爬过去。
那种痛,使孔雀不停惨叫。
而在这种痛苦下,他却还是挣扎着,一边向着阴司爬一边颤抖着撑着地面回答道,
“菩萨,求您让我拜入佛门,我一定要拜入佛门,我一定要……但我也想留下我的手。”
“那是小时候拥抱过西行,为她遮风挡雨,采摘过鲜花的手。”
“那就是我的翅膀。”
“要是一只鸟没有了翅膀,我作为鸟还如何活着……就让我留下我唯一能拥有花的手。”
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少年孔雀倒在血海中,痛到断断续续祈求菩萨。
地藏王无法只得答应他。也是这毅然决然一个人穿过阴司的举动,使他真正地成为了佛门弟子。
一个人去阴司要经历的所有苦。
原来这个人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统统受过了。这也解释了上次为什么他会对王栩那么生气以至于说话语气无比糟糕的缘故。
也是这时,当方定海正身处于这段记忆,又思索着对方到底是哪里和他所认识的那个人有区别时,他却感觉身后有人来了。
【“明王。”】
这声音,很嘶哑。随着那辆法术所变化的客车和车站的消失,化为那人身后两道瘦长黑影一起出现了。
阴差。方定海一眼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原来他们和顾东来真的早认识了。只是不知道是有什么渊源。
可这时,僧人又听到这个这时候已经被称作明王的人开口说话了。
“帮我先谢谢地藏王。”
“等这个孩子安全来到人世,我会遵守诺言,一辈子留在地狱帮阴司镇压万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来插手顾西行和王子胜的命运了。’
说这话时,‘顾东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一旁。
显然,他从年轻时就行事相当不羁,说话也没什么对佛菩萨该有的尊重,就是一种天生很傲慢的样子。
可他这一身戾气,乖离嚣张的模样,却也令两位阴差来了句。
【“可您是真的想好了么?那永世留在阴司镇守一辈子再见不得光的苦,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地藏王希望您不要总为了旁人,将有些事咽下去。”】
这对话,令方定海心中一顿。
紧随而来的,是年轻僧人真正听出了一件顾东来之前根本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原来,迦楼罗当年能以女妖之身和丈夫生下王栩。是因为地藏王的帮助。
而作为这件事的交换条件,顾东来在当时已经答应了地藏王,此生都会一直帮助对方阴司镇守地狱,再不回人间见任何人了。
可镇守地狱。这四个字看似简单。
在方定海这种知晓真实内情的人听来,却是万分地凶险,或者说是一个常人都不可能去完成的事。
因为众所周知,上一个许诺上天一辈子镇守地狱不回人间的,正是地藏王本人。
佛经有云,目犍连菩萨为堕入恶鬼道的救母,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所以从此他的肉身就和众鬼相融,一生无法再踏入地面。
只要地藏王今后想要走出地狱。
他的肉身就会在血水和岩浆中被焚烧,当他穿过这些险阻后,更不能见一丝阳光,否则只会立刻被灰飞烟灭。
就是这个缘故,这世上才会从没有人见过地藏王的真容。
毕竟连他自己都无法做到真正走出地狱的一天。
所以这其中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根本是一个菩萨都无法用生命衡量的永生永世。但顾东来偏偏却说得如此轻松,好像他此刻在做的事根本不值得去告诉别人一般。
“我当初放走她,就是希望她这一辈子在人间生活的好,如今她和她爱的人,拥有自己最想要的人生就够了。”
“这是我的个人选择,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我想成佛,这一生也注定只能一个人,我不需要任何人陪着也能走完这条路。”
顾东来口中这每一个字,方定海都听得明明白白。
他突然理解了顾东来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或许在多年前,他其实就已经做好了选择,可是却从没有人知道。
【“……那关于那孩子在出生时的名字,您可想好了?”】
【“是您的交换让他出生,成为王子胜和顾西行这一世的孩子,您可有想要送给他的名字。】
面对他的一意孤行,阴差们也只能这么说。
“就叫王栩吧,栩栩如生,和他母亲一样,一直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这一年的顾东来如此回答。也是到这里,一路将这段过往记忆看完的方定海才听到那两个阴差在这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一句非常至关重要,以至于接下来的一切因果报应都开始奏效了的话。
【“好,那一百四十八天后,当您正式去往阴司从此履行镇守职责的那夜,就是这个孩子从他母亲肚子里出生的日子。”】
【“这一天是龙湖之诞,是个非常好的日子。”】
【“您也可以从此斩断因果,放心离去,让西行公主在人间好好过完她这一生子孙满堂,花好月圆的一辈子了。”】
第五十一章
196X年
龙泉山寺庙
伴着山间小和尚们的奔跑打闹声;?寺中众师兄弟们一天天悠闲的修行日子也在不知不觉地过去。
僧人的生活很简单。
除开一日三顿的斋饭。
还有每天的打坐听经;?他们的耳边就只有花开叶落,挑水坐禅的声音。
顾东来虽然也修行;?却从来没住过一天寺庙。
但是借助这种方式;?他却和少年方定海一起快速经历了龙泉山这一次次春夏秋冬。
他从方定海的记忆中,察觉到了山中寺庙内时间的快速变化。
记住了他那个总是流里流气,却雷火咒用的很不错;?乐观爱笑的大师兄张天纵。
也记住了他那个对谁都带笑,却总是故意用药渣打张天纵脑袋的三师兄方海问。
还有;?那一帮子嗷嗷待哺的小师弟们。他真切地感觉到了对方从一个少年到一个青年的过渡。
在这接近十年的出家生涯中。某人逐渐从一个小沙弥,变为了一个比丘。
可龙泉山师兄弟们之间的感情却一天都没有变。而这一切;?也被他们的师傅明想大师一一看在了眼中。
“天纵年岁长;?性格稳;?修为尚且需要更多磨砺;?但论为人可作为掌事;?一直做大家的顶梁柱。”
“海问心思细,却坚韧无比,且和天纵感情最好;?二人日后一起做管着大家伙衣食住行的住持是最好的。”
“海心;?海鹏这天资欠缺一些,却对于世俗之物有常人没有的专注。假以时日;?往后一定能将咱们庙中的名声发扬光大。”
“海孽不喜欢出门,但往后足不出户也能领略大千世界的美妙。”
“海恨好学好问,日后他要是去考一个现在人间的大学;?我也不意外。”
明想大师不止一次对弟子们有过这样的评价。
他了解每个弟子的性格喜好。从始至终,更是心中都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弟子们在修佛之余,能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可这其中,对做师傅的方明想来说,唯独六弟子方定海是一个特别存在。
“但唯有你,定海。”
“我总看不出,你心中有没有和其他师兄弟们一样对于自己的看法,你不妨告诉师傅,你将来的所愿呢?”
可这时,顾东来却听到某人又一次跪在蒲团上回答。
“定海只是个出家人。不想拥有其他更多无谓妄想,我只想成佛。”
这回答真是无趣透顶。
像个旁观者般身处于这具肉身的神魂所在的顾东来在心里忍不住嘲讽了下某人。不过又觉得这才是方定海。
明明这人这时也才二十出头。
但他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却比他师傅方明想一个八十多的人还像一个老头。
而论起他的实际修为。
此时,他的法力境界在这一代的龙泉山众徒中,位列第一。
在十八岁那年,更是在一次僧众论法大会上,直接以一招雷火咒,击败他精于此道的大师兄张天纵,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首席僧人。
这样的实力,足以令大家对方定海十分信服。并默认了他就是未来继任法僧名号的人选了。
可龙泉山上下,也都知道六师兄这人最冰,最冷也最不近人情。
以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