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沉记-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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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上的是一道甜品,岑嘉钰见了,脸色奇怪 。
于子芳已经问了侍者:“你们家的甜品一向是芒果乳酪,这怎么是擂沙圆?”
侍者答:“是沈先生要求上的。”
沈谦慎满不在乎道:“今日路过乔家栅,顺手买了。中式甜点也算甜品么,你们尝尝,味道很不错的。”
回去沈谦言和于子芳同车。
于子芳道:“原来喜不喜欢一个人,一起吃饭就知道。”
沈谦言一时不解。
于子芳笑道:“我以前同沈谦慎吃饭,他的确举止绅士,礼仪周到,但脸上永远是克制的微笑,奉上一道餐前甜点不会费尽心机,推荐一道主食不会忐忑不安,吃完餐后小食也不会依依不舍。”
沈谦言想起今日种种,顿时领悟。离婚还是她一道心底痛,所以沈谦言沉醉于商业。沈谦慎介绍生意她只当他关照自己,沈谦慎一定要同来她只当他不放心自己,沈谦慎主动做保人她只当他支持自己。
她竟然完全没有了感情这根弦,沈谦慎的确是关照、不放心、支持,但都是指向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女子——怪不得,她有夫家,他却只肯介绍她为“岑小姐”。
沈谦言看向小了自己几岁的闺中密友,沈于两家对于子芳和沈谦慎,都是乐见其成的。
于子芳看向窗外:“谦言姐,我从不像你这么勇敢,我宁愿选择爱我的,不要去追寻我爱的。那样,太难堪,也太辛苦。”
她回过头:“好啦,追我的人那么多。只可惜,你没福气做我的大姑子了。不过岑嘉钰——我很欣赏她。”
于子芳居然又有了心情八卦,悄悄道:“我看岑小姐对沈谦慎,那是全然无情啊。啧啧,多情总被无情恼,自古多情空余恨。”
59、五十九章 。。。
电车“叮叮叮”的声音中; 岑嘉钰醒过来。从女子商业银行获得资金保障后,她睡觉终于香甜起来。前几天只觉得这个声音扰攘,现在却有一种清脆的喜悦。
又听得小贩的叫卖“伦教糕,伦教糕,白白嫩嫩沾蜜糖; 姑娘过来尝一尝。”——卖伦教糕的都上街了,实在算不得早了; 岑嘉钰撑坐起来。
那日沈顾问在两位董事走了之后,同岑嘉钰再坐了一会儿。
要谈正事。
沈谦慎道:“岑嘉钰; 我们得——厂里得——请一位技术理事。”他顿了顿; 等岑嘉钰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诚然; 你在杭州那边有相熟的丝行,对布料既有兴趣也有经验; 但是; 中间环节的织丝织绸你却没有从事过——这却是我们的——厂里的主要环节。河之上游下游都通,中间淤塞; 船还是过不去。那个,嘉钰啊; 我做顾问不是要主事这厂子的意思; 是为了让银行放心——我把厂里的称做我们的你不会介意吧。”
沈谦慎要求当顾问; 并且要求织绸厂租用他自己的厂房; 让岑嘉钰钦佩沈谦慎有商人逐利的天性(其实是男人求偶的本性),并且沈谦慎的这一番话确确实实点出了这盘生意的难点,岑嘉钰哪里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忙点头道:“你继续说就好······”
沈谦慎脸上带笑,跟个结巴样的重复了下“我们的,我们的”。诶,这三个字念起来感觉怎么这么好听呢?顺滑从口中溜出,还带一点香甜的余韵。
可是岑嘉钰神色里已经有些责备了,他忙收起绮思:“我做的生意,多是倒手,不过是寻得商机,看准时机,狠手一击,”
他觑了一眼岑嘉钰,并不见鄙视:“这些要技术性长线经营的我不懂。但比如说我的猪鬃生意吧,有行内人帮手就占先机多了。永泰丝厂你知道吧?它也曾经巨亏,后面薛南溟认识到自己不善经营,请了外国丝厂工作多年的许锦荣回来,才扭亏为盈。所以,我们也要寻一位有过丝厂管理经验,懂机器、丝绸、厂务的人,工资开高一点不怕。有现成的师父,才不至于一抓两眼黑,什么事都要吃亏了才长教训,赔钱了才后悔莫及。”
岑嘉钰抿着嘴,的确,她没想到过这些问题。别的不说,罗伯特采风未回,所以还没去看机器——可是,就算她去看,怎么看?看什么?她没有接触过。她知道织绸的过程,但是具体下来,怎么配料?打纬多少?织经多密?染色时间?她俱无实际经手——也怪不得沈谦慎要当顾问,难道看自己一堵一堵南墙撞过去再累他赔钱?
她也真正认识到,沈谦慎绝不是什么纨绔子弟。
岑嘉钰虔诚求教:“那么,你有什么人选推荐?”
这么谦虚又乖巧的神态,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学开车的日子。沈谦慎道:“不着急,我让人仔细寻摸着。事儿一件一件来。古人不是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的意思是,聘请了技术理事,就要签长约的,当然要仔细谨慎。”
岑嘉钰点点头,只指出一点不满:“诶,是technical adviser的话,叫顾问比较顺口和常见一点吧?”竟回归了教英语那段时日的纠错的老习惯。
然而,沈顾问一锤定音:“就叫技术理事。”
哼,他要做独一无二的岑嘉钰私家顾问。
岑嘉钰要起来,是因为沈谦慎昨日跟她说找到了合适的人,而且已经带去看了机器。
岑嘉钰这么晚起来,也是因为沈谦慎:“约那么早干吗?人要是合适,谈半小时就能确定;人要是不合适,谈半年也确定不下来。”
他看岑嘉钰近来东奔西跑,实在疲累,总是希望她能多睡一会儿。
岑嘉钰到了厅子里,帮佣忙拉开了椅子,奉上汤匙:“太太坐,今天做的小馄饨。”
岑嘉钰吃了一口,道:“这是缤娘做的吧?”
苏夫人送过来的女人就叫缤娘,她没守节,自然不跟了前夫姓,后头的丈夫绰号叫酒跑路,他都没用自己的姓立住——大家就都管她叫了原来她在丝庄的名字“缤娘”。
帮佣不好意思一笑,她原以为她不主动说,苏太太也不会主动问,抢了贴身伺候的活就能扒住主家。
岑嘉钰舀了一汤匙,馄饨皮薄如绉纱,筋道有韧性,一点不黏牙,内陷软嫰滑爽,肉量也刚好,一口一个:“你么,馄饨也做得好,但缤娘汤下化了点猪油,吃的香甜些。”
帮佣递上手帕子:“太太说的是,既然太太喜欢我下次也这么学着做。”她顿了顿,看左右无人,凑到岑嘉钰耳边隐秘说道:“昨日有女学生上门还书给老爷,还在书房里坐了好久,还传出来笑声呢。”
然而,她的这点情报却并未得到理想中的回报,岑嘉钰放下汤匙,叹了口气:“老爷在家里招待客人,他叫你呢你就做活,不叫你呢你也别探头探脑。我付的薪水也不算多,你就也别劳累了多做事。”
帮佣一时讪讪的,像苏家这样价钱实在,活少不累的主家的确难寻,她也是急了点。
岑嘉钰道:“今天太阳好,你去把被子衣服洗了晾上。”
等到吃完,岑嘉钰便自己把碗拿去了厨里。
缤娘已经洗完菜,她做事仔细,洗完菜灶头水池都是干干净净,篮子里青菜,红椒,紫茄,白蒜头码的整整齐齐,彷如西方的油彩画。
缤娘站起来,自从来到海市,她脸上便是平和代替了凄苦:“太太,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岑嘉钰摇摇头:“我中午不回来吃。”
今天定的是茶楼。
岑嘉钰还有些奇怪。沈谦慎喝茶,但作风西化,不大上茶楼的,待见到要见的人,她顿时明白了。
这人叫曹仪行,穿件干净的灰色长布袍,袖子挽上寸许,但翻出的白边仍是干干净净的。虽然是敦厚一张脸,但眉毛黑浓,整个人就豁然精神了几分。最让人瞩目的却是他的一双手,白而颀长,看手相的会夸这是抓钱手。他是湖州人士,在外国人的丝厂和中国人的丝厂都做过管事,因为奔母丧,就闲空了一段日子。
曹仪行喝了几口茶,叙了几句别话,就转入正题:“承蒙岑小姐看得起,托人来寻了我,那我就实话实说。岑小姐要开织绸厂,实在是太一时兴起。”
什么?沈谦慎的茶杯撞在桌上(对,会见技术理事这么重大的事情,沈顾问怎么能不出席)。他请技术理事是来烧火的可不是来泼水的。
但是岑嘉钰还算镇定:“曹先生但讲无妨。”
曹仪行道:“先说资金,岑小姐从银行申请到的资金,扣除厂房,人工,机器已经所剩不多;再说机器,我昨日去看过,现在一般都是电机织绸,这些机器有三台是阿托屋特,的确是时下最好的电机,但是剩下的那些,要么坏的,要么是要被淘汰掉的,岑小姐连这都不知道?最后,岑小姐做国货的心是好的,只是如今这二级税率制,华商比外商税负高许多。那么,厂子刚一立,资金紧张,产量跟不上,利润又低,实在是前途惨淡的很。”
外行说热闹,内行一说都是门道。这曹仪行,的确是肚内很有料的人。
岑嘉钰陷入了苦恼,沈谦慎翘起二郎腿:“曹先生这话,要是事事顺畅,道道顺通,全无困难,那是路边捡钱呢!只要是做实业的,产能,资金,税负,谁不面临这些问题。难道曹先生之前做管事,是避过了这三道槛?那,我们也不敢请您,您可要寻着一个资金充足如银行,产量旺盛如开矿,税负轻飘似鸿毛的地方再做事。”
曹仪行也面色变了几分,他之前以为这是纨绔子弟讨好女人的新花样,他可不想当了胭脂水粉那般被博红颜一笑的工具,却不过人情才来的。但这么看来,这沈谦慎,还是有几分能耐的。但他来时心底就准备好推辞的,先前那番话应该也得罪了岑小姐,还是走为妙。
便站起来,拱拱手:“真是对不住,那我先走一步。”
沈谦慎也不在意,但他怕岑嘉钰难过,忙道:“嘉钰,咱们再寻就是,这海市,别的不多,人最多!”他又扬声叫道:“从芮,帮忙送客”
这曹仪行么,当然是李丛芮寻来的。说得好一点,是李丛芮人缘广阔;说得实在一点,李丛芮,最能拉皮条。虽说是给嘉钰的厂里找人,但沈谦慎是放心交给李丛芮的。李丛芮前次猪鬃生意尝了甜头,便知道沈公子已经成人成才,不需要再替沈夫人看管着——要是沈夫人偶尔和他打听什么,他也是问了沈谦慎才敢回话。
李丛芮想指了曹仪行出去,岑嘉钰抬头叫住:“且住,曹先生听我说说我的想法,再决定,如何?”
李丛芮看看沈谦慎,然而后者却放下了了二郎腿,侧脸询问岑嘉钰,见岑嘉钰一脸主意已定,就挥挥手。
李丛芮又带上门。
李丛芮最懂识人眼色,可沈谦慎满眼只有这岑小姐之色。
前些日子他还以为断了呢,啧啧,这岑小姐,真是好手腕。
60、第六十章 。。。
曹仪行这才认真打量了叫住他的岑嘉钰。
开始曹仪行以为岑嘉钰不过是这沈大公子的一个花瓶; 这织绸厂也不过是个玩意儿。他在社会摸爬打滚,这种花花公子高兴起来哄女人的手段他见多了——但哄是哄,捧是捧,决定权却是牢牢掌握。
所以曹仪行虽然话是和岑嘉钰说,但一直是在观察着沈谦慎的神态。可刚刚他注意到; 岑嘉钰讲话不撒娇做痴,也不畏畏缩缩; 反而是沈公子,整个身子侧向岑嘉钰——这岑嘉钰; 是个能做决定的人。
曹仪行端然坐下。
岑嘉钰拎了桌上的茶壶; 沈谦慎看看自己的茶盏; 茶水还没浅呐?就见她给曹仪行添了茶,只好闷闷地自己喝了两口; 再给自己添上; 又把点心盘子往岑嘉钰那边推了推。
岑嘉钰的声音有一种平和的坚定:“沈顾问之前就夸过曹先生是织绸业的青年才俊,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曹先生指出的问题,都是实在问题——行家一出手; 就知有没有。但; 我既然想开这织绸厂; 就不会被这许多问题吓住。第一桩; 资金的事情,银行的资金,自然不会非常宽裕; 不说别的,这是有本的借贷,借的越多,要还的利息就越多;但是,这中间还有扣除项,其一,厂房是租赁,不是购置,且租赁款可以到年末再结;其二,既然曹先生说机器有新有坏,那边并不是就不能商量,可以只买新的,或者虽然买旧的,但折价买;人工上是省不了的也罢了,哪里就处处能省呢?至于您说的税率问题,这的确没法改变。既然想着做国货,那没法子,只有承受这个税率,要不然大家怎么都说‘实业兴国’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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