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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帝阙惊华-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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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时情动,竟忍不住吻了下去。妤枝正在神思中,蓦然扑来的芳冽瑞脑香气让她心神一震。她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轻轻浅浅的吻便落至她唇上。
    她猛然一惊,刚刚想推开宇文临,他便将她抱入怀中。接着,一个仿若无法得到餍足的吻在他与她的唇齿间猛然炸开,他冰冷的修长手指,也在瞬间像蛇一样灵活地钻进她翠色的衣裳里,一寸寸探过她玉般的肌肤,撩出一波又一波的火来。当他略微有些粗粝的手掌触到她胸口那个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时,他顿了顿,便轻轻吻了下去,“妤枝,朕有半条命,都是你给的,所以……你或许无法明白,你在朕心中,是怎样一个重要的存在。朕的那些妃子们,无论怎样待你,后宫中的那些宵小们,无论怎样诋毁你,都不能将你在朕心底的地位撼动半分,更别说取代你了……”
    话毕,他将束缚在妤枝胸前的素色抹胸一把扯了下来,望见她的美好柔软,他喉咙一动,便吻了下去。
    妤枝挣扎不了,不禁在他身下落下泪来,哽咽道:“陛下……陛下——妤枝命薄如纸,天生福浅,如此浩荡皇恩,泼天富贵,只怕无福消瘦。况且……况且,妤枝乃罪臣之女,本该流放至漠北苦寒之地,任由生死。好不容易落籍为奴,入宫侍奉陛下左右,更是不敢僭越本分,妄想攀龙附凤,飞上高枝!”
    闻言,宇文临的动作蓦然一滞,他抬起头,被***染尽的眸子逐渐清明开来。身下的妤枝,鬓云乱洒,衣裳凌乱,她满脸是泪,哭得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整个纤薄的身子如同紧绷的弓箭般紧紧弓起,止不住颤抖。察觉到他停止了动作,她突然抱住自己的身体,像只小兽蜷缩成一团,失声痛哭起来。
    宇文临一阵心烦意乱,不禁抽身离开。
    他涩然道:“你便这样委屈么?”
    束缚一下抽离,妤枝衣衫不整地瘫在床上,四肢酸软无力,好似一场心力交瘁的硬仗过后。她抱紧自己抽抽嗒嗒了许久,才平静下来,颤巍巍抬起头,望了望窗外沙沙簌簌的细雨声,喃道:“下雨了……”
    宇文临一时语噎,不禁甩袖,气得背过身去。高大颀长的背影被月光烙在地上,老长老长,却孤绝煊赫,桀骜不羁,令人直视不得。他说,“你好好休息,朕……朕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闻言,妤枝这才抬眸,只见宇文临阔步出了房间,一阵衣角窸窣声,便有内官上前来,簇拥着他快速离去。
    望着他颀长落寞的背影,她涩然一笑。
    宇文临,真的是爱上她了么?
    室内一灯如豆,火苗飘摇,映得窗棂上的花纹斑斑驳驳,窗外细雨霏霏,打在梧桐翠竹之上,沙沙有声。妤枝忽然抬起如玉凝脂般的纤纤素手,拭了满脸的泪,她系好被宇文临挠开的翠裳,打着光脚下了床去。她的脚生得小巧精致,宛如莲花一般,此时在淡淡薄白的月光底下,更是皎然皓白,隐隐有青玉色的经脉在那一抹洁白中显现,好似莲花上生了丝丝缕缕裂纹般,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了去。趁着月光凄凄,如轻烟浓愁般笼罩在她四遭,她拈起菱花镜,将鬓角碎发捋至细薄如瓷的玉耳后,再在披散至玉足旁的墨发中斜插一枝鲜艳欲滴的芍药。
    墨发如瀑披垂,并没有梳鬟挽髻,鸦鬓处的那一株嫣红芍药,浪蕊翻飞,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月下欺霜傲雪般怒放开来,更衬得她一张清水颜如诗如画。她望着菱花镜中面部轮廓模模糊糊的自己,蓦然响起了几日前宇文临的话。
    彼时,他在点将台上,天姿英挺,卓然轻举,他娓娓向她道来他的遗憾:“朕自八岁起,便随着父皇来这玉清猎苑狩猎,这十几年,朕共用弓矢、长矛、弩枪等具物获虎三十八只,熊十九、豹二十六、猞猁狲十五、麋鹿十四、赤眼鹳与山鹧各五十余只,哨获之鹿数百,其余射获诸兽,不胜计矣。是以,朕每次来到玉清猎苑,都会有一种由心而发的自豪感,那是身为周王朝唯一执伐者的孤高,那是骨子里流着皇家帝胄血脉的骄傲,那是将天下珍禽异兽悉数收入囊中的得意。朕每每站在点将台上,遥遥望着自己的军队威武神奇,气势如虹,便隐隐有一种睥睨苍生、俯仰天地的傲然。朕以为朕乃一国之君,要什么,哪有得不到的,纵然一时得不到,终于一日,亦必然会得到。可朕偏偏得不到她、得不到她……这一生……朕都没有得到她……”
    她侧过头去,只见宇文临表情恍惚,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逃脱不了的陈旧回忆里,弥足深陷,无法自拔。
    宇文临叹息一声,才幽幽道:“朕以为会得到她的,可是待朕准备好所有事宜,去迎接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死了。”他抬起头来,眸底隐隐有泪花在潋滟生光,“死了……那样的可人儿,竟在她婚礼的前一夜,被一场大火给活活烧死。天妒红颜。朕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后来,朕去了她的家里,却只见着了她的衣冠冢。朕……一直不敢相信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朕一直在寻觅她的踪迹,却全无所获……纵然如此,可朕怎么敢相信她已不在人世的事实,怎么敢?”
    她不由得淡淡开口,声音轻若蚊虫扑羽振翅声,无半点波澜,“乾伯兄,她……是名女子吧。”
    宇文临沉默半晌,道:“是名女子。”
    原来是她……
    她突然想笑,却到底没有笑出声来,而是笑出了泪。
    人生便是如此可笑。
    于她而言,当年的宇文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北朝帝王,只是一个来求娶她却被她无情拒绝的男子而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她眼中无关紧要的人,却是最关心她的人。这么多年来,他竟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他不敢相信她已经死亡,纵然所有人都相信,他也没有放弃寻觅她。的确,她并没有死,而是甘愿自折双翼,化身为仇恨的匕首,做皇权钦定下的傀儡,进入重重深宫,只为有朝一日能借他的刀,去复她的仇。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妤枝了。那个青涩单纯的齐国长公主萧妤枝,早就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了,尸骨无存。现在她是候妤枝。
    只为仇恨而生,只为复国而亡。
    恍恍惚惚中,她听见宇文临说:“那名女子,便是朕一生的遗憾。在她之后,朕不想再让自己的人生有另一段遗憾。所以夷安,你留下来,让朕的生命有所圆满,同时也是弥补朕那段遗憾的惟一法子。”
    闻言,她忍住眸底的泪,有些讽刺地道:“没想到夷安的本事这么大,能弥补当今天子的遗憾?”
    宇文临道:“夷安,朕从不轻易与人深交,却与你深交,你知道原因么?”
    她摇摇头。
    宇文临上前几步,突然回眸瞧她,眼角眉梢皆有笑意,“你虽然只是一楼之主,却胸怀韬略,腹藏机智,朕与你在一起之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或怆然人间,或纵情天地,徘徊俯仰,容与风流。朕有忧愁之时,你便犹如解语花,挺秀色于冰涂,历贞心于寒道,为朕排忧解难,疏心释怀……与你交好已经一年多了,朕了解你。夷安,你便如一只有待伯乐赏识的鹤,骨子里虽蕴满闲情雅致,却还是期待伯乐的出现,让你能够鸣于九皋,闻于野,闻于天。夷安,朕赏识你,你留在朕身边,朕许你功名利禄,许你王侯将相,许你锦衣玉食,荣华一生……深宫波澜,庙堂高远,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去做,便能定风波挪乾坤。朕,相信你的才能。”
    她浅浅一笑,唇角的苍白无限延伸,“你说得倒极好,像真的一般,可夷安本事真没那样大。”话毕,她敛眉垂首,眼角却隐隐有悲意怒放,像一只在沧海徘徊不前的蝴蝶折了翼,扑落至她眼角。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夏侯仪的话。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安排她以白夷安的身份接近宇文临,又为何会在白夷安得到宇文临的真心之后,再让她以候司衣候妤枝的身份接近宇文临。
    原来,他只不过是利用了宇文临对夷安公主萧妤枝的念念不忘之心。
    原来……
    她不管是白夷安也好,是候妤枝也罢,始终不过是他冰冷指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枚棋子。
    锦绣江山,玲珑社稷,转眼破碎凋零,血流成河。干戈寥落,风雨飘摇,她一双纤纤素手,却要助他问鼎天下,兼济苍生。
    也许,他说的甚好。
    她与他为盟,只不过是各有所图,各有所利。盟约达成后,她得到她想要的,他得到他想要的,各不相欠,两相欢喜。
    可是……
    妤枝抬眸,乌沉沉的一双明眸望向窗外秋雨潇潇,不禁叹息一声,便随手拿了一顶斗篷,娉娉婷婷出了房间。
    她披着斗篷,在幽谧曲廊上踽踽独行。由于光着脚,步子极轻极缓,姗姗行来,罗衣翠裳窸窸窣窣,却是波澜不兴,还不如外边漫天遍地的细雨霏霏之声。曲廊由御清侧宫通向上苑花柳阁,十步一盏八角琉璃宫灯,替她照见脚下澄青砖地,锃亮如镜,幽幽通向视线的尽头。明晃晃的灯火在菲薄秋雨中闪闪烁烁,不停跳跃,宛如鬼火一般,发出噼啪噼啪的细微声响。她在廊间迤逦而行,鸦鬓的芍药在明灭不定的灯光底下愈发显得媚艳惑人,浪蕊翻飞,沾了淡绿色的雨丝。
    此时,整个骊宫都仿若沉睡在一个秋雨潇潇的梦里,梦里生花,花生梦里。偏有尖嗓的老宦官煞人梦境,在不远处的宫巷里打起了玉磬更声,两长一短,一声声惊动人心,“长乐吾朝,吾朝长乐。”
    秋寒料峭,夜雨潇潇。
    妤枝慢垂霞袖,急趋莲步,凌波仙子一般,悄然避过几名守夜的宫人,便施施然行至阁楼上。
    当上别馆苑柳花深处,此际画楼秋雨,兰阁夜烛,韶光风流,醉里也寻花柳。
    画楼秋雨,兰阁夜烛,寻花柳,岂不是让她在秋雨连绵之时去往骊宫上苑花柳阁,与他小会幽欢?
    妤枝摘下斗篷,提起裙摆,快速奔入错综如迷宫的重重阁楼之中。
    层城阆苑,禁漏花深。
    守在兰阁外面的内官张如濯见到妤枝,立时打来灯笼,低声道:“候姑娘这边请。”张如濯是夏侯仪的近身内侍,忠心不二。妤枝见是他,便颔了颔首,随了他进入兰阁。待到夏侯仪颀长伟岸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清晰,妤枝便遣走了张如濯,道:“张内官,我与王爷有要事要谈,便劳烦你注意周遭坏境了。”
    张如濯施礼告退。
    妤枝见他走远了,这才凝眼望着夏侯仪,只见他闲闲立于雕花木窗前,赤玄高冠,青丝三千。墨绿色衣袍绘有赤朱四足龙纹,长衫尾端铺满如意云纹图案,藻饰紫绣满身。修衣广裳,长袍博带,是北朝最常见的王侯装束,却被他穿出了南朝风雅的味道,像极了诗礼簪缨之族的儒生,凤仪落落,刻骨风流。
    他身染落寞,潇潇秋雨中,孑然玉立。
    妤枝顿下步子。
    眸中渐渐泛起一点点潋滟泪花。
    她凝望着夏侯仪,此时,他们离得不远,短短数十步的距离,黑暗却生生将他们阻断。像一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人性长河,命运之轮将彼此牵扯在一起。冥冥之中,她于彼岸之都扬帆而来,却迟迟觅不见他接她的舟,溯洄从之,辗转彳亍,却始终不能泅渡过海,而她亦无力从天。
    夏侯仪遥遥望着妤枝,幽深瞳孔里浮起翩翩笑意,那笑意里流光潋滟,好似要从中掠出翩跹的莹莹惊鸿来,他张开双臂作展翼状。
    妤枝终于破涕为笑,她提起裙摆,绿衣罗裳在风中翻滚,如云霞卷过天际,翩然飞奔入他怀抱。
    夏侯仪紧紧拥住她,苍白俊秀的手重重用力,仿若要将怀中的纤瘦女子抱进骨骼深处,融入灵魂中去,他在她耳边柔声道:“妤枝,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
    妤枝低低笑了起来,她道:“得王爷真心一赞,妤枝不甚荣幸。”夏侯仪将怀中的纤瘦人儿抱得更紧了,他淡淡笑道:“与公主为盟,亦是鄙人三生修来的福气。”
    妤枝闻言,却不再笑了,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沉默无语。
    不知为何,阁楼外突然狂风乍起,染了淡绿色的秋雨渐渐下得大了,淅淅沥沥,箭波千里。
    夏侯仪放开妤枝,他抬起冰凉的玉指,轻轻掠过妤枝精致如菱花却微微有些红肿的唇角,抹去沾了雨丝的木樨花屑。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掩去眸底蓦然泛起的层层波澜,沉声问道:“宇文临……他来过?”
    妤枝抬眼望他,道:“王爷,你可不可以答应妤枝一件事?”
    夏侯仪沉默不语。
    妤枝用力攥紧他绣满龙纹的袖摆,道:“王爷,妤枝从未求过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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