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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帝阙惊华-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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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抹微尘,雾霭锁着绿黛,浓云封着山隘,细薄青釉般的澄净天色,笼罩着逶迤起伏的远山峰峦。妤枝轻轻抬眸远眺,只见江山秋色,秀水窈窕,在云蒸雾蔚里定格成一幅人间仙境。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却发现所有的景致都被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直到她眸中渐渐有泪,也看不分明。
    穆忌冷静下来之后,突然道:“白夷安,想听故事么?”
    妤枝抬起头来瞧他,只见他俊美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明明看不分明,却能感觉到有一股悲伤浮动在空气中,像涂在青瓷上面的薄釉,薄薄的一层,莹白透明,莫名让人想哭。她颔首道:“小时候听人常说:故事在一开始,就注定倒计时。不知穆将军的故事,是不是这样的?”
    穆忌怅然一笑,道:“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
    妤枝一惊,纳闷道:“夷安还以为穆将军会讲自己的故事。”
    穆忌嗤笑道:“我的故事,白绿不是同你讲了么?
    妤枝无言以对。
    穆忌俯下身来,安静地望着白绿的衣冠冢,声音无半点波澜,“故事的主人公,是舍妹——穆灵素。”他娓娓道来,妤枝安静地听着,一时间,竟觉时光缱绻,恍惚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天。
    七年前,长安城共出了两名才貌双全的美人。一名是周王朝左丞独孤意的孙女,独孤映雪,一名是八柱国将军之一的穆瑨之的幼女,穆灵素。此双姝仪容秀美,端姿曼妙,气质清泠,才情夐绝。穆灵素擅长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诗心耀目。独孤映雪擅长书画,她天生宠惯群芳,书画作品也锋芒毕露,洞达跳宕,刚柔相济。尤其是她的画,犹如云端高阳,更是美而不藻,华而不丽。
    所以,独孤映雪与穆灵素在美貌与才气上,都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的。
    彼时嬉太后掌握朝廷生杀大权,便强行逼迫年轻的天子宇文临纳独孤映雪为后。但朝野中众大臣们分党结朋,站成两派,一派拥护如今的太后嬉氏,便同意宇文临纳独孤映雪为后;一派则是先帝的心腹,拥立宇文临,便将另一位贤德兼备、才貌双全的女子穆灵素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宇文临早就不满嬉太后对他的控制,便驳了嬉太后的意,要娶穆灵素为后。
    两派相争,情势剑拔弩张。
    庙堂之上,朝臣们僵持不下,庙堂之下,穆灵素却心有所属。刚刚及笄的穆灵素,听闻如此消息,便在深夜出逃,去寻自己心心所许的情郎。她女扮男装,一路艰难跋涉,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之下终于找到了他。
    妤枝听到这儿,忍不住问:“令妹心仪的儿郎,是谁?我……可以知道么?”
    穆忌淡淡地瞟了妤枝一眼,那一眼极淡,却含着瞬息万变的情感,有悲戚,有哀恸,有凄楚,有忧伤……齐齐在他眸底绽放。他别过眼,掩去眸底噬人心魄的寒意,道:“白夷安,你不能知道。为了方便我讲故事,姑且就唤那男子为萧郎。”
    萧郎?
    妤枝微微蹙了眉头,“萧郎”是南朝女子们唤自己情郎的一个习惯,取自汉代刘向《列仙传》中萧史者。后来这个称号逐渐变得广泛,北朝女子也纷纷效仿。穆忌以萧郎相称,她就完全摸不到那男子是谁了。
    听她暗自叹息,穆忌幽幽道:“有些事,你还是少知道的好。知道多了,徒添烦恼愁苦罢了。”
    妤枝颔首,若有所思道:“穆将军所言极是。这……毕竟是令妹的私事,夷安,还是少知道为好。”
    穆忌嗯了一声,轻轻抬眸,洋洋洒洒的日光从繁密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映得他眸心一片光阴浓郁。沉默良久,他道:“众里寻他,虽然颠沛流离,艰辛跋涉,到底是见着了面。可是萧郎被当时严峻紧急的战势桎梏了,暂时脱不开身去处理灵素的事,只得将灵素安顿在军帐中。其间,恰逢西凉国举兵来犯,烽烟四起,战火连天,萧郎领军上了战场,留下灵素一人在军帐中。灵素担心他,便装扮成男子的模样,偷偷上战场去寻他。可惜……战火无情,命运更无情。灵素那次没有寻见萧郎,反倒在千军万马中迷了路,被敌军西凉首领掳了去。”
    闻言,妤枝眼前蓦然浮现出高文毓俊逸的容颜,他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华袍,逢衣浅带,双眉戚然不语。
    她从黑暗中走来,颜如莲萼,额有鹅黄,双靥微微含羞,一对水眸澄涤清漾,如浸春水,玉容洁色娉婷,恍若初雪般隔了尘世。他见她出来,微微笑开,百炼钢终成绕指柔,于是他温柔地嘱咐,“枝儿,陛下已经应允了,这一战后,我便可以回来娶你,你要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可是,她终究是没有等到他。
    眼看着他们就要大婚了,她却遭到了自己亲妹妹的迫。害。
    那场大火,烧得她体无完肤,烧没了她与亲妹妹之间仅存的一点亲情,更烧没了她与高文毓之间的山盟海誓。
    她虽然遍体鳞伤,面目全非,但是身体上再怎么痛,也不及心里手足相残、失去恋人的痛楚。
    她记得自己被掩埋在废墟中的时候,一次次睁大干涩疼痛的眼望着天上空落得如一湾碧湖的月,质问明月,为何自己的亲妹妹会这样待她?明月无声,她便对着寒风叮咛自己不要睡着,多少次她痛醒了又痛晕过去,多少次她咬紧贝齿流着血泪呼唤高文毓,声声泣血。她一次次念叨着他,祈祷他能快点找到她,可是她等到了天亮等到了日落,等到了大火的完全熄灭,等到了朦胧秋雨连天,也没有等到他。
    他一直没有出现。
    她听到了父皇的声音,煜哥哥的声音,甚至听到了镇南王府所有人的声音,就是没有听到高文毓的声音。
    她想,若是能听见他的声音,她不会那样绝望。
    暗无天日的绝望。
    所以,没有人明白,当夏侯仪将奄奄一息的她从废墟中抱出来的时候,她是有多么感动。
    在他宽广温暖的怀抱里,她发誓,今日她所得之恨,必将在日后讨回十倍来。
    于是,在后来两年的颠沛时光里,她就凭着这个信念,艰难地活着。
    苟且偷生也好,苟延残喘也罢。
    能活着,便是好的。
    妤枝收回神思,蓦地抬起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忽然有了沉重哀婉的重重深意,那点点绽开的泪花,盛着别人看不透堪不破的凄迷。她回首凝望着表情哀伤的穆忌,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澜,“然后呢?”
    穆忌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仰起头,有泪花消失于无垠的瞳孔深处,沉默了半晌,他涩然道:“萧郎闻见这样的消息,大怒,大怒之下,便率领一万骑兵连夜冲入西凉军队的主要领地,猛烈攻击。他杀红了眼,率领自己的骑兵,一路斩关夺隘,疯狂地杀戮!像是地狱修罗般,遇人杀人,遇鬼杀鬼。片刻之间,寒芒颤动,碎尸累累,他们便将尚在夜间呼呼大睡掉以轻心的西凉士卒杀得精光,片甲不留。”他苍白一笑,无尽的悲伤从眼角逸散开,仿若疾速伸长的凤凰花,漫卷一片蚀骨钻心的哀恸,“整整三天三夜,浓浓的杀戮之气充斥长天,西凉士卒尸骸枕籍,白骨浮橹,血流成河……萧郎胜了,以一万骑兵大败西凉十万之师,那一役让他名满天下,却也让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妤枝哑然失笑,果真,同她与高文毓的情况很相似呐。
    暗无天日的等待,暗无天日的绝望。
    然而,她还活得好好的,而穆灵素,却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
    她抬眸,视线里楚天澄静,云淡风轻,白绿衣冠冢附近却弥漫着袅袅的雾霭,薄薄的一层,低低地压下来,压得她呼吸不畅。眼前穆忌的皮肤映着暗沉的天色,苍白得让人心悸,他一一道来的低沉声音,像极了细若发丝的绣花针,把每一个字都绣到她耳膜上去,再凿进心底,织成一幅她不愿相信的事实真相。
    她突然知道萧郎是谁了。
    七年前,以一万骑兵大败西凉十万之师的将军,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秋林风晚,薄暮西山,穆忌回眸瞧她,眸中流光璀璨,熠熠生辉,他情绪蓦然变得激动,道:“灵素已经逝去整整六年了,可是夷安你知道么?就在她逝去的第七个年头里,我居然遇见了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也吃了一惊,“同舍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穆忌颔首道:“三月初一,宇文临在乾元殿设宴奖罚褒赏,阿绿行刺,却恰巧有一名宫女飞扑上去,替宇文临挡了匕首。见那宫女挺身而出、蹈锋饮血的勇敢模样,我着实吃了一惊,更让我吃惊的是那宫女的容貌,竟与舍妹的相差无几。我立马派遣了人手去调查她的身份,却发现她是侯太傅的爱女,名为候妤枝,本在尚衣局任司衣一职,后因护主有功,晋为三品女官御前尚仪,如今在御前当值,深得圣宠。但那宫女并非是灵素。灵素若是还在,如今已是二十二的芳龄了,而我看那宫女的容貌,唇红齿白,初华曼理,风柔水媚,倒还是十六破瓜年纪。可是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除了年龄的差异,她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话,宛如晴天霹雳。
    她不禁僵在原地,她猜到了萧郎是夏侯仪,却不想,如今她的容貌,居然与穆灵素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这个真相,怎么会是这样的!
    她脑中思虑万千,一瞬间,所有烦恼愁绪一股脑涌来,潮水般汹涌澎湃,丝线般剪不断,理还乱。眼前的天突然变低了,黑沉沉一片,如一泓幽寂寒清的深潭,将她周身包裹起来,她竭力向上攀游,拼死挣扎,却依然甩不掉潭底的暗,探不到潭外的光。极度战栗中,胸中一阵痉。挛,她紧紧捂住心口旁旧伤的地方,双腿一软,就快要瘫倒下去,但她心神一凛,便强撑着身子,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明一些。
    她颤巍巍望向穆忌,只见到他薄削的嘴唇一开一合,明明那么清晰,却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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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6000结束,接着日更3000,不定时会大爆发更1万或者几万。





     第三章:最是仓皇辞旧日(十一)
     更新时间:2013…11…1 15:39:56 本章字数:4721

    她颤巍巍望向穆忌,只见到他薄削的嘴唇一开一合,明明那么清晰,却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爱睍莼璩
    夏侯仪……
    她欲哭无泪,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替她换容的时候。
    风狂雨骤,重帷影深。
    暗楼偌大的地宫里,滴滴答答的更漏声连成一片,漆干倒垂荷叶柄上,灯光闪烁不定,猊金香炉中烟气袅袅,焚着微寒芳冽的龙脑香。一对琉璃芙蓉彩穗灯早已支离破碎,裂了铜柄,碎了琉璃,衬得满地的鲜血愈加刺目惊心。风雨凄凄,蓦然怒吼而入,高悬的荷叶柄纱灯似经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冷风,“嗤”地一声熄了数盏榛。
    她躺在床上,周身被大火烧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到处都是她的血,殷红腥臭,溅在玉脂上,污了锦绣烟罗软帐,洒在锃亮乌金的折枝莲地面上,夺目刺眼得像是一朵盛开的煞人的花。连床旁那个细颈青瓷花瓶中的绯色蔷薇,亦吐出缕缕带着悲意的芬芳,像是要为她送行,却愈发叫人婉惜而心疼。
    夏侯仪艰难地望着她,颤声道:“枝儿,你想恢复你原来的容貌么?”
    她摇摇头,发出嘶哑粗嘎的难听声音,“不……不要……役”
    他颔首,道:“枝儿……别怕,我……我会为你另外换一张脸,换一张更美更好看的脸,别怕……”
    她周身上下,只剩下一双眼睛完好无损,本是世间最灵动水漾的眸子,仿若波光与湖色糅杂而成,眸有秋波,波有春色,春色里有一点绿。明眸善睐,顾盼生情。此时却因面目全非的容貌而显得狰狞恐怖。
    他却努力对她微笑,笑得深情而迷人,云淡风清。望着他坚定的眼神,鼓励的笑容,她终于颔首答应。
    那个夜晚,她终生难忘。
    从未尝过剜心剔骨、抽筋剥皮的痛楚,那一夜,她尝了个遍。当夏侯仪飞快地手起手落时,她只觉心头气血乱窜,浑身如罹雷殛。万箭攒心也抵不过她当时的疼痛,血液里好似生出万千箭矢,不断凌迟着早已不堪重负的经脉,肺腑里冰火两重天,时而如被炽烈大火焚烧,时而如坠冰窖。窜入骨髓深处的疼痛搅动着根根神经,她终是忍不住浑身战栗,抽搐痉。挛。猛然卷来的一股剧烈痛楚,让她仅存的一丝意识也被黑暗吞没,她只觉眼前一片血红,便渐渐昏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渐渐清醒,从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望向夏侯仪,只见他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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