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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帝阙惊华-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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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一见到妤枝,立时吓得噤了声。
    翠绿宫装的宫女垂下头,哀求道:“候姑姑,奴才知错了,候姑姑……求你不要告诉陛下,奴才真的知错了!”
    另一名宫女也道:“是啊候姑姑,我们知错了,求你放过我们吧!”
    妤枝冷冷瞟了她们一眼,道:“都是身为这后宫中的奴才,我有什么资格不放过你们呢?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既然身为奴才,就要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该说的话,而不是在背后乱嚼舌根议论主子。今日之事,只是我听见了而已,若是日后你再乱议论主子,被主子听见了怎么办?你们只有被杖毙!届时,我想救你们都无力回天,是不是!”
    那两名宫女立时颤巍巍跪倒在地,道:“谢谢候姑姑,谢谢候姑姑,我们真的知错、不敢再犯了……”
    妤枝嗯了一声,道:“今日之事就算了,以后千万不能再犯了,陛下如今正与朝臣们商议政事,你们便在这里候着吧。”
    那两名宫女齐齐称是,便站起身来,候在她身后。
    安静下来的时候,妤枝想起了独孤皇后的死,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她抬眸,潆绕曲折的碧流尽头,繁花似锦,姹紫嫣红。而在这万花丛中,最美不过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叶色浓绿,开出的花朵极艳丽,喷火蒸霞。却在秋季尽数凋敝了,一簇簇拥挤在一起,大而繁茂的枝叶蜷缩成一团,死气沉沉。
    你累了么?厌倦深宫生活了么?可你为何要自缢?她也累了厌倦了,可她不甘心就此死去!
    前几日她去太后那里请安,还天天遇见了被废的独孤皇后。
    当今皇后独孤映雪,是嬉太后的侄女,同时亦是独孤意的孙女。独孤映雪长宇文临三岁,昔年宇文之含登基称帝时,嬉太后强行将她许配给宇文临。宇文临迫于嬉太后与独孤一族的势力,不得不迎娶她为后。大婚后,为掩人耳目,宇文临与独孤映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宇文临羽翼丰满,根基固定,在重新掌权之后,便以“无能之名”被将她废了。
    独孤皇后统辖六宫,德贤天下,又怎会无能?
    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芳华殿是掖庭冷宫,独孤映雪出入虽受到了限制,却一如既往地去穆太后那里请安,风雨无阻。她好似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被废了的事实,而是变得愈发德惠淑良、温婉恭谨了。她每每来请安,总是把自己拾掇得妥妥帖帖的,梳着高高的凌云髻,佩戴步摇,着一袭海棠红的华服,毕恭毕敬。
    她即使不是皇后,却依然有六宫之主的强大气场,请安时,姿态庄重端秀,优雅高贵,仪态大方,将其他的妃嫔娘娘齐齐给比了下去。比她高位的正德夫人杨丽华难免不悦,屡次施计刁难,却一一被她巧妙化解。
    今天早上她去太后那里请安,还遇见了独孤皇后,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突然唤住她,说:“候司衣,上回你精心为本宫制的凤袍,本宫喜欢得紧,如今穿不上凤袍了,倒想试试其他格调的衣裳。你且想想看,还有什么衣裳,能穿出涅槃重生的感觉来?若有的话,赶明儿你再来芳华殿坐坐?”
    她恭敬地行礼,道:“娘娘哪里的话?娘娘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虽是女子,却也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当初若不是娘娘的提携,奴婢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独孤映雪笑而不答。
    她眸中水光潋滟,渐渐冷凝出一种沉重的神色来,“顽石之中,良玉隐匿;寒灰之中,星火点点。瑶树琼花,落入冰寒砭骨之地,不止会撕破黑暗的禁锢,还会怒放出繁盛的新生花苞。天上的凤凰,虽集香木荼蘼自焚,却得重生,自浴火中涅槃,翔舞九天,自此之后,凤凰不再历经生老病死之轮回,得永生。”
    是的,她并不唤她贵嫔娘娘,而是唤她娘娘,只是因为在她心中,独孤映雪依然是周王朝执掌六宫、伐决分明的皇后。若不是遇上了铁石心肠的宇文临,独孤映雪该是一个好皇后,仁善良德,贤淑恭检,睿智尊荣,足以母仪天下。
    独孤映雪似乎并不领她的情。
    她仔仔细细地瞅着她,忽而眉目一动,便哂笑一声,一挥自己绣满金缕海棠花的宽大袖摆,转身离去。
    却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灼灼地望着她,柔声道:“候司衣,你过来,本宫有话与你说。”
    闻言,她立时提起水碧色的百褶裙,一路小跑过去。
    独孤映雪遣走一直侍候在她身旁的莞瑾,笑道:“本宫与陛下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了整整八年,却到底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这样虚与委蛇的感情,终究没能挽留住他的心。本宫乏了,这些年,在宫中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纷争,不想再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接下来的日子,本宫能住在芳华殿,远离是非黑白,也是好的……候司衣,你说天上的凤凰,虽集香木荼蘼自焚,却得重生,在浴火中涅槃,翔舞九天,自此之后,凤凰不再历经生老病死之轮回,得永生。可是就算要得永生,也必须先自焚,才能涅槃……也许,本宫真有能等到涅槃永生的那一日。”
    她并没听懂独孤映雪的话中之话,只道:“娘娘,陛下心中,定是有娘娘的。只是有些事有些情,太身不由己。”





     第三章:最是仓皇辞旧日(五)
     更新时间:2013…11…1 15:37:41 本章字数:4508

    她并没听懂独孤映雪的话中之话,只道:“娘娘,陛下心中,定是有娘娘的。爱睍莼璩只是有些事有些情,太身不由己。”
    独孤映雪淡淡一笑,鬓角的青玉镂空鸾鸟牡丹簪亮了,闪烁着熠熠的光芒,“候司衣,你如今才十六破瓜年纪,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本宫当年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将来有一天,必然会一飞冲天,艳压群芳。那时本宫还在想,周国的第一女官,将来非你莫属。你救了陛下性命后,本宫愈发觉得,你并非一个简单的女子,你未来的仕途之路,必然会走得畅通无阻。”她眉眼一动,话锋一转,“可是深宫诡谲,人心不古,候司衣,本宫是过来人,知道后宫这个烂泥潭到底有多深。本宫虽不清楚候司衣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却真心劝你一句,如果能远离后宫是非,尽早远离,如果能逃脱权势纷争,快速逃脱,不要犹疑。要不然,一入后宫深似海,你迟早会后悔的。”
    她闻言,连忙跪倒在地,诚心道:“娘娘明训,奴婢谨遵教诲。”
    独孤映雪又道:“本宫其实很喜欢听候司衣说话,你说话的时候,嗓音温柔,带着江南口音,有浓得化不开的缱绻缠绵、纤侬婉转,娇糯到了极致。而且,别人遇到难事,需要排忧解难时,你总是能引经据典,释义百家,将人劝得服服帖帖的。你也善于倾听,敛眉低首,静静倾听别人的谈话,从不肆意打断,从不贸然***,温婉而善解人意。候司衣,如今本宫深居冷宫,不问事实,却着实无聊得紧。你有空的话,便来芳华殿看看,陪本宫说说话,解解乏。”
    她颔首称是。独孤映雪低低笑了一声,便转身离去榛。
    风韵优雅,气质高贵。
    纤瘦的背影却在那一抹离光中显得落寞萧索,好像这一去,她便再也不回,亦回不去她来时的繁花似锦时光,最初的摇曳迷蒙年少。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独孤皇后役。
    她自缢,是想涅槃重生么?
    风过太极殿,吹得檐角的铁马铜铃哕哕作响,也吹得殿下满池的碧水溅开一朵朵觳纹涟漪。她忽然回过神来,眸中青碧一样的水霭恍然倾倒,泻出天河流光。
    她涩然一笑,在这个时代,女人,从来皆是身不由己,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更没办法选择自己的人生。颠簸生世,付尽青春,不小心落入男人的圈套,葬了一生,只为成就他的一场可笑君王梦。
    到了最后,红颜骨枯,泼天富贵,权倾天下,转眼成飞烟,袅然散去。
    下一刻的命运与归途,谁又能预料呢?
    群臣离去时,妤枝进入太极殿,跟着众人向宇文临行礼。
    他知道么?
    独孤皇后自缢了,他知道么?
    起身的瞬间,妤枝忍不住拿余光瞥宇文临,见他着了一袭玉髓广袖的赤玄龙袍,侧身岿然而立,目光深深地望着身前那一排排大敞开的漏窗槅扇,澹然幽远。此时千般心机、百般算计,都不过在他眉间化作了一抹淡淡的哀婉,缱绻不去。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了吧。
    妤枝暗自苦涩一笑。
    原来,宇文临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们毕竟举案齐眉了整整六年,他对独孤皇后,还是有感情的吧。可惜独孤皇后是独孤氏的血脉,她的身份地位不允许他留着她,也不允许他过于宠爱她。
    若他们是平民百姓家的儿女,或许会很幸福,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可惜他身为一国之君,她身为逆臣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遣退了其他人,单单对妤枝说:“朕听你讲话,虽惯会北朝的言语,却带着浓浓的江南口音,吴侬软语,甜脆糯软,的确是一口莺啭燕回的娇软苏白。”
    妤枝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她说话,于是她敛眉颔首,说:“陛下,奴婢的确是北朝人。奴婢的父亲候葛景,想必陛下是有印象的,他精通经史,学富五车,一生皆与孔孟为伍,勤勤恳恳,致力于学问,锲而不舍。奴婢会南朝的话,完全是因为母亲是南齐人。奴婢年少时,母亲常常念叨南齐话给奴婢听,一来二去,奴婢就学会了。奴婢也曾在外祖父家中住过几年,那几年,南北和睦,盛世清平,奴婢在南朝住得久了,自然就染上了江南的口音。”
    她以夷安楼楼主白夷安的身份与他相接触时,说的是很纯正的北朝话,没带任何南朝口音。毕竟她已在北朝生活了两年,而且,经过夏侯仪的训练,她说话时字正腔圆,俨然一派土生土长的北朝少年模样。如今她的身份是候葛景之女候妤枝,她的母亲侯夫人确实是南朝人,为了让宇文临信以为真,她只能在北朝话语中带点南朝口音。
    宇文临冷冷瞥着她。
    他戴着墨沁色大圭扳指的修长玉指,轻轻扣在身旁镂金错彩的焚香大鼎上,一声又一声,清脆鸣响。落入妤枝耳中,竟如钟磬雷鸣一般,轰然砸下,惊起一阵阵狂漪雪澜,鸣响不止。
    他道:“抬起头来——”
    闻言,妤枝在一片浅浅的灿然日光中,抬眸瞧他。
    若是时光可以重写……
    两年前,父皇身边的那个男儿,华袍斐然,玉树临风。若是时光可以重写,他如今就该是她的夫君了。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若是可言。
    妤枝与宇文临的视线在空中相触。不同于上次的惊艳明媚,不同于知己间的畅然欢喜,只是一种陌生人间的冷漠淡然。淡淡的,冷冷的。像极了画屏上的水墨淡了,淡得再也压不住繁盛景致,底色冷了,冷得再也感觉不到花团锦簇。望着这样高高在上不可直视的宇文临,妤枝黯然神伤。
    而宇文临,也像是陷入了某种沉重婉转至不可言说的回忆之中,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飘渺虚无,像是看到了许久许久以前的事,隐隐间透着悲意。沉默半晌,他却兀自喃道:“原来是太傅之女。”
    妤枝敛眉垂首。
    前朝太傅候葛景之女,只是夏侯仪为她找来掩人耳目的身份。
    夏侯仪曾对她说:“枝儿,候家世代簪缨,诗礼相传,为北朝钟鸣鼎食、灯红酒绿的大族,确实是个好身份。但候家在先帝驾崩后就败落了,嬉太后掌权后,开始在朝中布满自己的党羽,并剪除异己,大肆残杀反对她的‘乱臣贼子’。因不满嬉太后一个女人当政,候太傅曾数度痛陈女祸误国,嬉太后怀恨在心,不久后便以莫须有的罪名‘逆谋皇权’将候家数百口人。流放到漠北苦寒之地。”
    彼时她正伸出莹白如玉的指尖拨弄着洁白的玉簪花,闻言,她收回手,笑问:“那么我是如何从漠北苦寒之地回到周后宫为婢的呢?”
    夏侯仪深深一笑。
    他说:“除去左丞,周王朝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权臣,那便是右丞傅秉晟。傅丞相为人清正贤明,刚正不阿,他与候太傅年少相识,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彼此引为不世之知己。听闻候家被流放,他冒着被抄家的危险竭力上书求情,并用右丞官衔之位,换的候太傅唯一血脉的周全。那唯一的血脉,便是你——候妤枝。嬉太后欣然应允,傅丞相举家迁走,本打算远离帝都,隐居山野,再不问世事。可在迁徙途中,你不慎走丢,从此之后兜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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