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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帝阙惊华-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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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间仿若就只有这一座亭子。
    亭子中有一张古朴的案几,案几上摆着酒壶与吃食。
    夏侯仪走了过去,他拾起搁在案几上的酒樽,迎着月光对妤枝说道:“闲来饮旨酒,一醉累王侯。平生杯中醁,枉为天子谋。枝儿,本王今夜兴致极好,你便不要扫兴了。陪本王小饮一会儿,可好?”
    妤枝遥遥望着夏侯仪。
    皎皎月光中,他身染落寞,孑然玉立,淡漠孤绝。
    她仿若看到夏侯仪卓然立于繁华奢靡的盛世幻景里,颀长清瘦的背影烙在清寒的月亮上,如奏的晚风吹起了他的锦袍,墨绿色的衣袂翻飞,在她视线里缱绻缠绵,优雅成一朵云。一时间,他的如画容颜也在她眼前灼灼绽放,像一朵桀骜料峭的悬崖之花,孤绝清冷,绝世倾城。
    风中之姿恍若立了几千年,也许只为这一邀月。
    花间一壶酒,与伊共相酌。
    她忽然就痴痴笑了起来,慢慢走向夏侯仪,道:“花间共相酌,开樽坐檐隙。百事尽除去,唯余酒与诗。”
    夏侯仪在邛窑青釉莲花樽里斟了一杯色如琥珀、澄黄透明的酒水,是北朝著名的“美人酒”,味道香醇,芳冽甘甜,饮来回味无穷。此时这酒水盛在莲花一般的酒樽里,清幽澄净,仿佛荡漾着一个青落的月亮。夏侯仪执着酒樽,沉吟道:“这酒,不止能解人愁绪,还能使人产生幻觉,陷入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沉醉不醒。就是有这般好处,所以世人皆爱饮酒。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天生好酒。一饮一斛,五斗才能解酲。西晋毕卓也爱饮酒,据说他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如今北周夏侯仪,虽不敢自比刘伶毕卓,却也爱极了樽酒酌寒,遂才携了绝色佳人,于这花海中一同品味酒中乐趣,在月色中一同领会文人风雅。”
    妤枝将双手交叠在一起撑起下颔,盈盈笑道:“美人酒。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美人醉春容,不肯问归期。今夜闻得王爷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可……怎么办才好,枝儿好像也爱上饮酒了?”
    夏侯仪俊眸轻挑,淡淡地瞅了过来,对视之间,幽深黑沉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一瞬间柔情四现。须臾,他眸底渐渐浮起一层笑意来,流光潋滟般。妤枝还在怔忪间,他修长冰冷的大手便掠过她眉头,替她拂去了飞扑而来的一丝缕雪色浪蕊,他笑道:“美人与美酒,未尝不可相生相依。”
    妤枝莞尔一笑,“倒也有道理得很。”
    夏侯仪灼灼地望着她,忽然道:“枝儿,上次刺杀,是本王为难你了……不会有下一次了,绝不会。”
    闻言,妤枝沉默了。
    她攥紧手中的青釉莲花樽,指节微微泛着苍白,那苍白一丝丝蔓延,渐渐延伸到她周身。沉默须臾,她无力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王爷。枝儿不过就是去挡了一剑而已,也不怎的痛。枝儿……枝儿什么痛苦没受过?连剜心剔骨、抽筋剥皮的痛楚都忍下来了,还怕一剑穿心么?”
    夏侯仪收回目光,抬起手中的酒樽,一饮而尽。妤枝没有去看他,不想知道他此时所想,也不敢知道。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莹白如凝脂的纤纤素指,也淡淡的喝了一杯,却不知是樽中酒水是何种滋味。
    空气变得凝固,一时之间,彼此都无言起来。
    几盏过后,夏侯仪瞥着天上青落得仿若一条湖的月,幽幽开口:“白绿她……是白绿她自己要求去执行那场任务的。”
    妤枝执着酒樽的手微微一滞。
    夏侯仪起身,墨绿色的袍子轻轻鼓动,有风从中穿过,呼哧哧吹翻了他的缂金绣青龙袖摆,卷起了他被錾花嵌东珠玉冠高高束起的青丝,青丝三千,狂舞如魇。淡淡的月光溅了他一身,融到他骨子里,苍白而优雅。
    月色下,他负手而立,风华绝代,俊逸如神祗。
    沉默许久,他道:“白绿的真名唤作陆染衣,她本是吏部司勋陆启城的女儿。十八年前,陆启城因贪污受贿、滥杀无辜而锒铛入狱,当时负责查审陆启城的官员正是身为侍郎大臣的穆瑨之,穆瑨之是出了名的秉公任直、清正廉洁,他呈上奏章之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列出十八条滔天罪状,每一条,都足矣要了陆启城的命。十八条罪状下来,便足矣抄了陆家。陆家举家被抄,一百来口人全部被流放,而刚刚出生、还嗷嗷待哺的陆染衣则跟随着母亲被充入乐籍,流落人间。”
    原来,竟是这样一番渊源。
    穆瑨之……是穆忌的父亲。白绿知道这个真相之后,定然无法接受自己与仇人之子相恋,也无法面对自己死去的父亲与被流放的亲人们。所以,她宁愿冒死去刺杀宇文临,也不活在这个世上,与穆忌反目成仇。
    白绿……
    妤枝心中怅然,她别过眼去,只觉夜晚的风冷得刺骨,扑入她怀中,像是一柄长长的剑,硬生生刺穿她的心肺,鲜血淋漓。
    夏侯仪一时也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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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一轮皓月,溪中一轮水月,上下齐齐争辉。满山遍野皆是飞絮,四角小亭被镀上一层渺渺袅袅的银色清辉,静止在天地间,仿若晶宫鲛室一般。花竹翳如,四面优昙华的雪色花瓣飞了妤枝一身,襟上衣上红香散乱,额上发上皆扑有层层叠叠的胭脂雪,那素色的裙摆上更犹如滴滴点点滴下水来。
    她抬起朦胧醉眼,痴痴凝视着夏侯仪,视线肆意,灼热炽烈,如滔天大火滚滚燃烧起来,一路燎原。
    只见得视线中的那一袭墨绿色衣衫,在风中翻卷飘飞,仿若远山含黛天水一色,浓郁得迷人,深沉得刻骨。他施施然而来,在月光下投下孤清落寞的影子,干干净净,像是此生不遇的优美华章,绝世倾城。
    所谓的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通通在此刻尽失光泽。浓墨重彩,到底不及他的一副孑然风骨。
    何况那涉水而来的寂寂风骨,入目的一切不用点缀皆可定格成绝世入画。
    仿若一种蛊,惑了她的心。
    她歪着脑袋,“王爷,枝儿好像……好像有些醉了。”
    夏侯仪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妤枝闻言,又是吃吃一笑,道:“是呢。枝儿一见着王爷,便会醉得离谱,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一时沉醉,天下已远。
    话毕,她眼前一花,皓腕上没了力气,便倒在案几上。杯盘狼藉的案几上酒水乱洒,湿了她的鬓发,她挣扎着要撑起身子来,却发现头昏目眩,周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仿若置身云端。就这样挣扎了几下,她只觉视线中的天地颠倒,便没了意识,醺醺然倒在一片狼藉的酒水中。
    夏侯仪笑出来声。
    他一步步踏着落花,从案几对面绕过来。他抱起妤枝,抬手捋顺她在风中凌乱的青丝,见她莹白的脸上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便柔声道:“我谋的是苍生社稷,并非男女之情。家国天下,儿女情长,本不能兼顾。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万能之人,做不到在兼济天下之时,也能护你周全。”
    怀中玉一般的人儿,却沉默不语,鬓角湿了一片,一朵芙蓉著秋雨,酒气芳冽,扑了他满怀。
    夏侯仪抬眸。
    夜色靡靡,凉月如水,洒下一片渺渺袅袅的清辉。周遭花瓣纷飞,雪色弥漫,与诸天地间的清凉月光相映成画。远远望去,山下的洛阳城别有一番风情,万家灯火明亮,却与以往的纸醉金迷不同,只因为有她在怀,便觉得格外优美。怀中的人安静地睡着,胭脂雪扑了她一身,精致的菱唇还残留着盈盈一笑的温度,一朵优昙华恰到好处地落到了她的唇角,沾了幽幽清香。
    十步之外是优昙华,十步之内是优昙华的影子。
    他的影子。
    却沉沦在斑驳的月影里,无法自拔。
    他突然俯下身去,在月光下,在胭脂雪中,轻轻地吻上了那朵悄然绽放的清冷优昙华。
    灵素,我好想你。
    这一吻,浅尝辄止,如蜻蜓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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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廿六,穆太后在白马寺朝佛祈愿之后,便从洛阳返回长安。热热闹闹的一派浩繁队伍,仪仗尾随其后,一路浩浩汤汤行来,无不引得路人驻足观望。妤枝有幸与太后同乘一辆御辇。镂金错彩的御辇,华丽而高贵,辇内一应俱全,大到云屏隔窗,小到翡翠长寿如意,就像一间缩小了数倍的懿和宫。
    九足赤金小香炉里焚着淡淡的桂花香片,穆太后正阖目倚在孔雀纹绫罗垫子上,静静地睡着。
    正中间一扇泥金山水画如意云屏,将她们与穆太后隔了开来。
    玉醉曼抬起纤纤素手,揭开一个青花瓷盒,从中取出一排十根的曼陀罗花瓷棒儿,旋开玳瑁嵌花银盖,轻轻将瓷棒里的殷红汁液滴入香炉里。她眼也不抬,便低声对妤枝道:“这是曼陀罗花的汁液,有安眠助睡的功效。太后睡眠不好,又时常头痛,必须要依赖于曼陀罗花的香味,才能稳妥睡下,不被轻易惊醒。”
    妤枝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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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最是仓皇辞旧日(一)
     更新时间:2013…11…1 15:35:21 本章字数:4393

    六月廿六,穆太后在白马寺朝佛祈愿之后,便从洛阳返回长安。爱睍莼璩热热闹闹的一派浩繁队伍,仪仗尾随其后,一路浩浩汤汤行来,无不引得路人驻足观望。妤枝有幸与太后同乘一辆御辇。镂金错彩的御辇,华丽而高贵,辇内一应俱全,大到云屏隔窗,小到翡翠长寿如意,就像一间缩小了数倍的懿和宫。
    九足赤金小香炉里焚着淡淡的桂花香片,穆太后正阖目倚在孔雀纹绫罗垫子上,静静地睡着。
    正中间一扇泥金山水画如意云屏,将她们与穆太后隔了开来。
    玉醉曼抬起纤纤素手,揭开一个青花瓷盒,从中取出一排十根的曼陀罗花瓷棒儿,旋开玳瑁嵌花银盖,轻轻将瓷棒里的殷红汁液滴入香炉里。她眼也不抬,便低声对妤枝道:“这是曼陀罗花的汁液,有安眠助睡的功效。太后睡眠不好,又时常头痛,必须要依赖于曼陀罗花的香味,才能稳妥睡下,不被轻易惊醒。”
    妤枝一一记下榛。
    玉醉曼将瓷棒递给妤枝,又熟稔地拿出青花瓷缠枝纹茶器来,她点了一泓极碧绿清透的绿茶,陶然沁碧,明亮澄净,精华浮于水面,鲜亮润泽,在古拙的茶盏中荡出一瓣曙天。她望着盏中的茶水,幽幽道:“这是太后最爱吃的雪山银尖,泡茶的每道工序都不能少,饮来才仿若白云在天,明月在地,心静神清,气柔息定,蒙蒙然如混沌境界,却在刹那间倏然清明神定。”
    妤枝颔首,却道:“玉掌事,妤枝还知道一种泡茶方式。”
    玉醉曼笑道:“那你试试?役”
    妤枝接过玉醉曼手中的茶盏,用茶勺将盏中尚未冲泡的绿茶悉数移到茶壶中去,再用沸水冲泡壶中绿茶,冲泡加盖后,她将青釉执壶轻轻举高,用壶中沸水浇淋青花瓷缠枝纹茶壶的外部,手腕轻抖。高冲低筛之后,她才开始点茶。碧沉霞脚碎,香泛乳花轻。茶汤莹莹大亮,澄净幽绿,袅袅绕绕的热气呈笔直地向上升腾,而后竟在空中袅出一朵白牡丹来,清香满室。
    妤枝垂首敛眉,将茶盏递给玉醉曼,双手高过额头,道:“玉掌事,你且尝尝妤枝的手艺。”
    玉醉曼眸底闪过一缕赞赏之色,便接过茶盏。她托住茶托,拿起盏盖轻轻拂动着茶汤表面,待到茶汤上下均匀后,才呷上一口道:“插花、挂画、点茶、焚香素来为南朝文人雅士所喜爱,南朝雅致之士善于品茶,点茶风格以‘优雅’、‘精致’为主,他们更注重一种外观的精致,力求达到完美。北朝的点茶之法,本源自南朝,经过多年来的发展,也形成自己的一种特色,却主要以‘贵气’为主,这种方式,尤其在帝胄贵族中蔚然成风。妤枝,你适才的点茶方式,可是南朝的‘烹凤牡丹’?”
    妤枝点头,“妤枝不才,年少时有幸跟随母亲学了一段时间的‘烹凤牡丹’,却并未领会得南朝子民点茶的精髓。”
    玉醉曼盈盈一笑,道:“已经很不错了,我在你这么大时,才刚刚学会最简单的点茶方式呢!”
    妤枝不禁莞尔。
    玉醉曼还想说些什么,御辇猛然一滞,拉着御辇的三匹良驹突然仰头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后,它像是发了疯般撒开四腿狂奔而去。绣盂拂尘从案几上滑落下来,砰地一声,连云屏也在视线里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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