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应似我 金推完结+番外-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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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受了许多罪,一朝富贵不必再吃苦,可一直以来都撑住的身体却瞬间垮掉,温离慢也是如此。
她天生患有心疾,却好端端活到十七岁,这并非上天怜悯,也不是她好运,那些发过却没能要了她命的病,一点一点累积在她身体里,即便没有这个孩子,也会因为别的而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过去受了寒,吹了风,发了病,养一养便好了,但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天,同样的小毛病,却要了性命。
温离慢从没想过这些,她在官家面前向来都是笑的,即便身体极度不适时,也不愿露出软弱可怜,并不是她天性坚强,而是她不希望他为自己担心,她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为了跟他厮守,而不是要抱头痛哭。
她摸了肚子还不够,非要官家也摸摸,官家可不喜欢这个小孩,几乎对它不闻不问,温离慢说起它,他也是沉默以对。
大掌覆到她柔软的肚皮上,里面的小孩却变得无比安静,父亲不喜欢它,它似乎也不愿意回应。
等温离慢摸了,它却又踢了踢小手或是小脚。
温离慢没能在外面待太久,她又开始犯困,睡了一觉,醒来吃了点东西,瞧着外面天便黑了,这一天就这么过了去,今儿是连针线都没拿起来过。
官家带她出去看星星,抱着她上了房顶,用薄毯子将她包裹起来,夜风吹在身上格外舒适,坐在太和殿的屋顶往前看去,一片灯火尽收眼底,温离慢不认得织女星,官家便指着位置告诉她,又在她的要求下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她把小脑袋枕在官家胸膛,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一点风都吹不着,安全感十足。
“虽然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可是见面那一瞬间的喜悦与感动都是真实的,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温离慢的声音有点小,官家淡淡道:“若是能长相厮守,谁愿意天各一方?”
鹊桥相会,咫尺天涯,所谓只争朝夕不求永远,不过是因为求不得永远,才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温离慢也不跟他争辩,只念了一句她读过的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朕教你的,你通通记不住,倒是不忘记这不求长久的一句。”
温离慢靠在他胸口,抱住他另一只胳膊:“官家,我总是要死的。”
她第一次将这个事实血淋淋地撕开在彼此眼前,在这之前,他们都状似无意的避开了这个话题,谁都不谈,官家更是不许太和殿的宫人说这晦气的话,他生来便被视作不祥,从来不信鬼神,倘若真有宿命之说,那他早该死在生身父母手中,而非今日江山跪拜于脚下,万民仰望于堂上。
温离慢感觉到官家的身体变得格外僵硬,她抿了抿嘴巴,抬头看向天上的星星,人死了之后不知道会去向哪里,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像星星一样高高地悬挂于天空,每天晚上注视着人间,与帝王为伴。
“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活上这么久。”她蹭了蹭他,语调格外温柔,“从温国公府入宫之后,我并不很讨人喜欢,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跳好看的舞,既不能为国君解闷,亦不能陪他饮酒寻欢,甚至连承宠都不能。”
官家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国君不是什么和气的人,我几次三番在他面前发病,面色惨白又呼吸不能的模样,哪里还像个美人?灌了药更是几近癫狂,狼狈丑陋,他迅速对我没了兴趣,见着我,便想起我那张因发病而难看的面孔,我每回都想,是不是这一次能死了呢?”
“冥冥之中,我似乎又看见我阿娘,她想我跟她一起死,发了疯的人,临死却又没有带上我。我又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哭?我到这世上浑浑噩噩,可我现在才明白,跟官家过了这两年,已胜过我前头的十七年。”
她很少这么多话,又这样有条理,平日里瞧着呆呆的天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她心里头比谁看得都清楚,也比谁看得都开。
只是精力有限,说了这么多话,每一句都慢慢吞吞,喘气也有点急促,官家拥着她,一颗心宛如放入油锅中煎熬不休。
“若是不曾与官家相逢,便是叫我活上一万年,我也不会开心。”
她不想再做那个不会哭不会笑的女郎,她想痛痛快快爱着他,哪怕短暂,也好过随波逐流,像根木头。
官家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温离慢在他怀里笑起来:“有过这一回相遇,胜过痴长八十年。”
她知道必不可能如此轻易说服他,所以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官家,你的名字不好听。”
他明白她是不想再谈,于是回她:“名字而已,不过是套在身上的枷锁。”
这世间,胆敢称呼他单名的人早已被他挫骨扬灰了。
“我的名字也不好听。”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认认真真跟他对视:“官家的名字承载的是厌弃,而我的名字承载的是怨恨,都寄托着生身父母自己的情感,我们不要向他们一样,这个小孩……”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我想给它取一个很有寓意的名字,祝福它的,好听的。”
官家从未给人取过姓名,他的几个儿女从被怀上到出生,他都未曾关心过一回,完完全全当作陌生人一般,这个小孩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它投胎在了温离慢肚子里,而他对它并无情意,只恨它以母体为食,怎么可能用心取名?
温离慢拽着他的手摇晃:“取一个吧……取一个好的名字吧。”
官家被她磨得没有办法:“……朕要好好想一想,你得给朕一点时间。”
“嗯……一炷香够不够?”
官家有些无语:“等它出生,朕再给它取。”
两人都不约而同跳过了“孩子出生她是否还活着”这样的问题,温离慢伸出小手指:“那我们约好了,等这个小孩出生,官家要给它取一个很好听的,比我们两个都好听的名字。”
官家虽觉得她幼稚,可让她有个念想也好,于是同样伸出小指与她拉钩,温离慢笑着抱住他。
她不喜欢他的名字,所以从不叫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杳杳二字,从官家口中叫出来,听得久了,便仿佛被赋予了另外一种情感。
官家将一截红绳取出来,拿起她纤细的手腕,将红绳系了上去,这是民间的习俗,七夕节为家中女郎系上红绳,便是向着月仙乞求,能让女郎长命百岁。
他一生好战嗜杀不信鬼神,却因她而期盼,这世间当真能有神明。
那年端午,他向她许下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的誓言,却忘了后面一句,叫作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
这样的日子,他还没过够。
第93章 (慈悲。)
*
过了七夕便是中秋;温离慢的肚子宛如吹了气,愈发大起来,与此同时;她许多事都不能再自己做,一天中清醒的时候不多,大多数时间全拿来睡觉补充体力,偶尔醒过来;面上又都是笑容。
好像并不犯愁。
她这样乖;吃饭喝药都再不用人催,官家反倒不知该说她些什么好。
也因为她精力不济;这个中秋节过得都没滋没味;哄着她睡熟了,官家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狂躁,自温离慢有孕来;除了最开始与她孕吐时他发了几回怒;之后的脾气便一直很好,然而官家知道,这不过是雪崩前的平静,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按压下来;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无动于衷,而是越临近顶点,越是无法自控。
“官家……”
寿力夫小心跟随在他身后,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地面上;人的心情也随之发生变化。
去年瞧见这月亮;只觉皎洁纯粹,今年却只觉着惨白不祥;令人厌烦。
官家站在太和殿外,这里还有温离慢喜欢的秋千跟葡萄藤,从前她身子也不好,他不许她玩秋千,后来勉强许她坐上去,推起秋千的幅度小之又小,而如今,她已经不能再坐上来了──即便知道是安全的,他也无法承担这样的风险。
即便是手握世人生杀大权的帝王,此时此刻,在这清凉如水的月光中,亦不由得想,要怎样做,才能留住她呢?
寿力夫唤了一声不见回音,只得垂下眼眸,自娘娘有孕起迄今快六个月,官家连前朝都不曾去,日日夜夜守在娘娘身边,他就没见过官家合眼,再这样下去,寿力夫当真担心官家脑海里紧绷的那根弦会断掉。
倘若娘娘真的出了事,官家会失控的……官家一定会失控!
从前便是如此,那还是官家二十五岁之前的事情了,时不时的头疼,疼起来便要见血,狂暴起来根本没人拦得住,他天生神力,无比强悍,寻常人哪里制得住?
正在寿力夫苦思冥想要如何转移官家的注意力时,却突然听到官家说:“更衣,备马。”
寿力夫愣了一下,官家说完这几个字,转身便往内殿走,寿力夫着急了:“不是,官家,这么晚了,您要往哪儿去?”
官家没理他,寿力夫只得跟在身后,见官家进了内殿,他没敢跟进去,只得去取了一身黑色常服,又令徐微生去通知乌衣卫统领陆恺备马。
温离慢还在睡。
她今日醒来的时间较长,因此用了晚膳喝了药便睡了,虽然已经可以用得进膳食,然而哪怕是御厨们精心为她烹调的食物,她吃得却也不多,应当是怕吐出来,所以很少很少的吃,这样少食多餐的情况据薛敏说算是好事,但官家每次瞧见她只吃几口便放下筷子,心中并不想表现出来的这样冷静淡漠。
他走到床边,她乖乖地躺着,她的睡姿其实并不乖巧,刚在一起时,她倒是睡得板板正正,后来熟悉了,一睡着便不觉往他怀里钻,大抵是因为她体温偏低,而他身上总是暖的。
喜欢靠在他怀里,把小手小脚都贴在他身上取暖,大夏天的再热也要跟他抱着睡,睡姿亦逐渐散漫。
但从肚子变大后,她就不能侧躺着睡了,要平躺着才可以,否则便不舒服。
他先前一直在她身边,有他的气息她睡得安稳些,后来他出了内殿,就将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否则她很快便会醒来。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触碰在她白净的脸蛋上,从第一次见面时他便觉得这女郎的皮肤真是无比洁白,像天上的云朵一样不沾尘埃,略带着病态,寻常身体健康的女郎,从不曾见过这样洁白的皮肤。
官家没敢坐在床沿,怕自己的体重引得床榻下沉,又叫她睡得不安稳。
他就这样沉迷看着她好久好久,直到她微微皱了下眉,一只小手握成了拳头放在了耳边,他才回过神,弯下腰来,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又将被子盖好,低声命几名宫女守好夜,这才让寿力夫为自己更衣,临走时,他又情不自禁回头看了她一眼。
寿力夫不知道官家要往哪儿去,既然是要骑马出行,他肯定是不能跟的,“官家……”
“好生守着娘娘。”
“……是,官家放心,奴婢决不负官家所托。”
官家轻装简行,只带了陆恺及几名乌衣卫,上马后疾驰而去,寿力夫直望到众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悄然回身。
大宫女红鸾迎上来:“寿大伴。”
“娘娘如何了?”
“还睡着呢。”
因着怕吵醒温离慢,所有人都压着嗓子讲话,几乎是气音,寿力夫点点头,命宫人们各司其职,官家不在,把娘娘交给旁人他不放心,他得替官家守着,哪儿都不能去。
随同官家出宫的陆恺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他也不敢问,他与第一任航海使是故交,曾听对方提起过,海底有火山,在喷发之前风平浪静毫无征兆,然而一旦喷发,便是人力所不能及之可怖,自温娘娘有孕,陆恺伊始十分高兴,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官家并不高兴。
寻常人,如朝臣等,只盼着早日温皇后早日有孕,诞下中宫嫡子,官家后继有人,大魏兴盛不衰,可官家不在乎这些,官家只在乎温皇后是否能与他长相厮守。
是以陆恺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一言不发,直到追随官家的马到了地方,他才惊讶:这里不是青空山么?官家到青空山来做什么?
紧接着令陆恺更加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青空山有早已修好的山路,驾马而上不算为难,官家却下了马,于香客常走的台阶山路上跪了下来!
连官家都跪了,陆恺如何敢不跪?
“尔等在此候着,无需随朕上去。”
陆恺连忙打了个手势,令随行乌衣卫背过身去,免得叫他们瞧见官家下跪,又忙道:“官家这是做甚?还是让臣陪着您一起吧,否则臣无法安心。”
官家没有理他,继续往上走,行一步、叩一步,这位自掌权起便不曾向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