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退休后的日子 完结+番外-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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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栖风插嘴道:“巴三,你这话可不好听啊,我看就般配的很。”
李敛嗤笑一声,道:“我何时说要与那傻子配到一个窝里去了?”
贺栖风扭头又插言道:“七娘,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
巴三与李敛一同看向他。
贺栖风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转回头来,巴三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为何收手。”
“……”
“说话。”
松开环着的手撑在桌边,李敛双腿长展,随意笑道:“身子骨不行啦。”
“……”
巴三不言,眯着眼观瞧李敛。
沉默良久,巴三问道:“今日你来寻我,到底什么事。”
李敛抬手打怀里掏出四张大额银票搁在桌上。
她放了两张在巴三面前。
李敛道:“我要买你十个死人,去杀一个人。”
巴三道:“什么人。”
李敛道:“当朝大太监,凉钰迁。”
巴三道:“两千两一个凉钰迁,倒是足够。”
她又放了两张在巴三面前。
李敛道:“我还要买三个问题。”
巴三道:“什么问题。”
李敛道:“只有大智大通能回答的问题。”
巴三道:“两千两三个问题,也正合适。”
李敛点点头,看着他不再言语。
她意思叫巴三去准备,巴三却将银票叠起来按在桌上,没有动手。
他道:“七娘,这是你现下的全部家当了吧?”
李敛道:“不错。”
巴三露齿一笑,道:“七娘,来往这些年头,我老三不曾坑你罢?”
李敛轻笑一声,道:“给得都很公道。”
巴三从怀中掏出两幅绣像画,连同银票一起推给她。
“银子,我不收你的,这两笔活你挑一笔,干完了就抵你的四千两。”
李敛挑了挑眉,抬手接过东西,揣起银票展开绣像。
第一张是个瘦高个,男子四五十左右,两鬓斑白,青面无须,唇朱齿白容颜艳丽,紫纱帽下点黑的双眼,眼角有颗泪痣。
绣像画下方题了三个小字:凉钰迁。
李敛的手僵了。
许时,她缓慢展开另一张绣像。
绣像上也是个男子,也是四五十左右,也是两鬓斑白,也是青面无须。男子胖得厉害,一副慈眉善目,头顶宫帽。
绣像下方题两个字:黄锦。
“……”
“……”
空气之中渐渐绷起一种尖锐的紧。
盯着那两张画像看了良久,李敛慢慢抬起眼,视线打绢纸上沿,刀子一样的扎向巴三。
巴三一派轻松地回看她。
慢慢地,李敛低声道:“巴三,你何时开始同接紫衣狗和清流派的道票了。”
巴三道:“我是生意人,不比你们自由来去,挑不得活。”
李敛又挪开视线,盯住贺栖风。
她道:“你又是何时知晓的。”
贺栖风笑道:“任君想象。”
李敛缓缓道:“是在王府聚餐时么。”
贺栖风也不否认,笑呵呵地道:“七娘,我哥是个傻子,我可不是的呀。”
“……”
“……”
沉默。
极长的一段沉默。
这段无言的岑寂中,贺栖风忽然感到,一种不曾出现过的情绪自李敛身上散发了出来。
他突兀地想。
她现在,大概是个会哭的人了。
贺栖风认识李敛很久了,比他那个从武侠话本里走出来的傻子哥,还要久得很多。
李敛的身上有种引人侧目的荒凉感,但贺栖风从不曾将李敛当成一个女人看待,不仅因那很愚蠢,更因她从不像。
她如同朝堂上的一些女官,以入世的方式活得出世。
可这一刻,他也如裘蓝湘一般,清晰感受到了李敛身上的变化。
她变得像个女人了,而讽刺的是,让她变得像女人的,竟然是个阉人。
贺栖风无声猜想着。
他想,面对着这蓦然而至的刁难,那幅绣像背后,大概是一张为了隐忍泪意而狰狞着的面孔罢。
随着他的猜想,李敛从画后露出面孔来。
她的脸上并没有泪意。
将其中一幅绣像放在桌上,李敛把手按在上面。
她的手小,也白,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的骨骼微凸出来,稳稳地按在桌面上,没有什么颤抖。
她道:“我选这个。”
巴三把另一幅拿过去,看了眼上面的人像,卷了起来。
他边卷边道:“七娘,你可别赌气。”
他虽这么说着,收起绣像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有停的意思。
“赌什么气。”
李敛平淡地笑了一下。
“我早有觉悟。”
巴三的手顿了顿,停了。
“……”
屋外雨声淅沥,闷雷阵阵。
静默许时,巴三猛地又大笑起来,开怀之中豪气万千,声洪如雷。
他猛然收笑道:“七娘,我会叫破袋子老九跟着你,贺老二也会跟着你。”
李敛道:“那么说,这便是我的十个死人了。”
巴三一摆手道:“杀人人杀,活死死活。”
他站起身来,道:“你还有两个问题,你打算问什么。”
李敛道:“你要知道?”
巴三道:“你既要我助你,知道本也是早晚的事。”
此时再要避着他二人已毫无意义,李敛伸出一根只手指,道:“当朝东厂厂公,掌印大太监凉钰迁,当年为何被符柏楠从一个小小狱卒提拔。”
她放下手指。
“孙老爷在哪。”
巴三愣了一下,道:“这就是你想问的问题?”
李敛环手道:“不错。”
巴三道:“你知后一个问题,我就能回答你罢。”
李敛道:“我知道。”
巴三道:“那你为何要花这个冤枉钱。”
李敛道:“我没有,后一个问题是问你的,还有一个问题,我先留下来。”
巴三道:“为何?”
李敛严肃地道:“我怕把你吓跑了。”
巴三哈哈笑起来。
他点了一点头,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什么动作。
随着他的笑声落下,屋中灯花随着一声嗤响,灭了,屋中的三条人影也随着这一声嗤响,全都消失了。
接连三日,雨仍是不停的下。
大雨淹没了黄土的道路,土坑淹成了泥坑,护镖人马被迫在客栈滞留下来。
和说翻脸就翻脸的老天爷不一样,巴三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不久便带李敛去见了孙老爷。
三个人三匹马,顶风冒雨,拂晓晨奔了三十里路,去到前面大镇甸中一巨大的赌坊,李敛在那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将欠账的孙老爷赎出来,又花了五十两叫他引路。
三人又顶风冒雨的奔了十里路,才在大山之中一个狭窄谷道的坑洞前停下。
孙老爷说了声:“等着。”接着趴下身子,顺着泥水爬进了洞子里。
三人在洞外的大雨中立了不多时,洞里很快传来沉沉人声。
那人道:“问你的问题罢。”
李敛将银票叠起来,两指夹住,使内劲朝里打进去。
她当先道:“当年权盛一时的大太监符柏楠,为何要提拔无名的凉钰迁。”
大智大通沉默了一阵,道:“邙山白门。”
李敛的唇抿了起来,神情有些微妙。
片刻,她轻笑一声道:“你知道我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探查你是不是真的大智大通。是不是。”
大智大通道:“不错。”
他又道:“你的银子还够两个问题。”
李敛听懂他言外之意,不再问废话。
吸了口气,她道:“前朝洪夏三年时,大太监符柏楠血洗宫闱,篡杀一龙双凤,扶正皇女夏觅玄当朝。这是真的么。”
再度沉默许时,大智大通吐出两个字。
“不是。”
【轰——!】
天上猛地一道闷雷。
雷声炸响,劈碎这一个字,劈开一个秘密。
就着这雷声,大智大通道:“前朝女皇育有七子,二子早折,余五,符柏楠杀其中之二,一为五公主夏平幼,一为七公主夏倾颜。其中七公主夏倾颜本应得天龙正位。符柏楠为夺权,杀夏倾颜以牵制女皇,又命手下杀女皇爱女夏平幼以绝根,然他手下一名唤许世修的少监与太监凉钰迁合谋私纵,从皇宫侧角门放走了五公主,使其流落民间,至今已有三十余载。”
“……”
李敛的五官紧着,脸白得如同远山的雾。
秘密轰轰而落,响雷一般扎穿她的天灵盖。
“你还可以问一个问题。”
“……”
李敛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
静默许时,她问道:“那日私纵五公主,必有小黄门守门,那个黄门的名字是什么。”
大智大通道:“张富安,此人自幼入宫,活得不长,二十年前便已死了。他只有一个干儿子,那个人,名叫张和才。”
第四十四章
“……张和才。”
“……”
“张和才!”
张和才一个激灵; 猛转过身去。
“……”
长夏绵延; 鸣虫满树; 府园中锦簇花丛接连成海,树荫如云。
望了许时; 张和才慢慢转回头来,垂首立在树下,抓着手中的竹簸萁; 将糙米有一搭无一搭地撒在地上。
他脚边围了一圈鸡; 一圈鸭; 一圈鹅; 还有几只看热闹的鹿。
张和才双目无神; 呆望着地上啄食的鸡; 眼神穿过鸡身的翎羽; 看向了他处去。
树冠上鸣虫声声; 树底下沉寂无言。
呆立了许久; 张和才忽感到被人拉扯,眼神一动; 他才见到一只鹿探着鼻子; 在嚼他的衣服袖子。
看了有一会; 张和才才回过神来,赶忙将空荡的衣袖从鹿嘴里拉出来; 倒空了手里的簸萁,从地上的竹编篮子里拿出几个菜团子喂给鹿。
鹿吃完了菜团,又去舔他手指上的残菜; 仿佛在舔几根细枝。
张和才瘦了。
双颊下陷,指骨突出,从李敛走的那日为始,张和才以摧枯拉朽的态势颓消下去。
一个半月,他瘦得脱了一层皮。
他不知自己是否会永远这般瘦下去,直到哪一日,随着长夏最后一场雨,无声地消失在这世上。
张和才自认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他打死也不会认。
“……”
动了动眼神,张和才深吸口气。
搓了把脸,他拾起簸箕拍了拍,夹在腋下,两手袖起来,旋身朝外走去。
出了园子拱门,张林正弯腰在那拾掇树下的叶子,扭头见到张和才,他忙挂了个笑脸,躬身小跑过来。
“爹,早饭给您搁桌上了,您赶早了用。”
张和才懒言,仅摆了下手,把簸萁递给他,朝另一边走。
张林搁下扫帚簸萁又跟过来,亦步亦趋道:“爹,您用一点儿罢,今个天儿凉,厨房里新攒的酸豆角,腌的莲子,还有点儿开胃的金菜,就着饼子喝粥,唏哩呼噜一顿,一整天儿都舒坦着呢。”
张和才不理会他。
张林追在他身后半步,笑行道:“爹,爹。”
张和才被他烦得停下脚步,转头尖声道:“别瞎吵吵,要吃你自己个儿吃去!”
话落扭过脸,也没管张林,大步走了。
张林没趣地在原地立了许时,冷嗤一声,转身自朝下厨房而去。
撵走了张林,张和才穿行几进院落,回屋换了身外出的衣袍。
近来乌江将行入秋,疾风连雨,长刮不绝,不少旧屋的檐上瓦给刮去,前些时日张和才还带全府人四下寻检。
今日轮他服休,出外租了辆牛车,张和才取了用具,到虎头柳巷买了几十页瓦,赶车去了城郊废庙。
通常要去,张和才总会先命个飞毛腿捎句口信来,但今日他没有提前通知,庙中人不齐,除了卧床的两个老太监,就只有三叔和一个叫夏大海的在。
“和才,来了怎么不早言语一声?”
三叔接过张和才的车,几人朝后院行。
“昨儿个雨停,腿子今早儿都还没出差,想找不大容易。”张和才道,“修个房顶子又不是分银子,用不着人齐。”
“你这是哪儿的话。”
三叔拍拍他后背,似想再多说几句,张和才的表情却叫他止了话头。
在他身侧的夏大海一直没有言语。
三人顺着后门把车推到院中,卸了瓦,三叔去取来梯子,张和才撩袍掖在腰上,打算爬上去,夏大海却先他一步爬了上了。
张和才刚欲张口,三叔一把按住他肩膀,笑笑道:“和才,叫老夏看罢,后厨里还有点儿小米粥,我给你盛来。”
张和才道:“我吃过了三哥。”
三叔看着他,定定道:“吃一点罢。”
“……”
“和才,你得吃点儿。”
“……”
张和才并不饿,他想要辩解,可一想到此事,却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张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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