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色-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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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辽阔,千里雪封。
目光再悠远也度不过这无边雪夜,看不到远方之境,就好比她的一生。
她的神色似苦,又非苦,只喃喃道:“百年世家,无非积德行善……行善,再行善,克己复礼,明惑守心。这是祖父当年教我的。”
她低头看了下手里的草鸡帽,沉吟片刻,手腕松了,将剑轻轻放下。
可边上的毕十一不敢松一口气,只小心翼翼看着明谨。
他看到了明谨眉眼微垂,对主君说:“父亲,你自认了解我,却也未必知道我并不会寻死。”
“可还记得四年前我说过的话?”
谢远皱眉,似想起了什么,面色突变,还未开口就见明谨顾自淡道。
“世家百年,过犹不及,若有翻覆,为你谢远之女,我必为娼妓。”
“住口!”
谢远厉喝,面目狰狞,似动怒到了极致。
林氏忽然想起自家夫君夜里偷偷跟她的交谈,提及明谨四年前曾激怒大哥,她恍然,所以是这句话?
明谨无所惧,神色淡薄,眼中之无情,之冷意,于眉眼低垂处百般惆怅。
“我太像你,自小也不甘人之下,只要我想,没人能赢过我,倒也不枉你跟祖父如此费心教养一场。”
“若我不死……我不会像阿珠一样悬梁自尽,即便是娼妓,我也会是笼中花魁。”
她伸手,抚过眼角,让淡淡将出的泪意在指腹下碾磨成痕,在眼角留下淡淡的胭脂媚色,唇角微勾,无怯意,尽魅惑。
事到如今,她连哭都不愿意。
轻抚过放下的剑,低头将它轻轻插在了雪中,然后她抬头,对谢远轻轻道。
“若不死,娼妓无子。”
既为娼妓,自永无子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帽子,眼底有了无边的涩意。
心中默念:百年世家,无非积德行善……行善,再行善,克己复礼,明惑守心。若是不端,终为诅咒。
却又无泪可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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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远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面色潮红了些,嘴唇却褪去血色,而明谨不再看他,松开剑柄,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轻轻抖去上面的雪花,然后将它小心包裹了帽子,搭在了手腕处,回眸朝主屋这边一群人看来。
那一眼,没几个人看得透,只见她微曲膝翩翩行礼,然后侧身往边上的拱门走去,形单只影,风雪相随。
但在过拱门时,明谨似想到了什么,顿足,问:“你将她葬在了哪里?”
“血肉无存,我只找到她的头颅。”
“那你将她的头颅葬在哪里?”
谢远闭上眼,道:“帝王权术,不从者皆为谋逆,却不能为人所知,只一并火油烧飞灰。”
明月等人惊恐,齐齐沉痛看向明谨,但明谨也只是失神了下,背对着谢远,最后淡淡一笑。
“也好,这人间本也留不住他们。”
然后就走了。
而谢远只一低头,吐出了一口浓血。
雪上红痕,跟不远处明谨留下的血迹相互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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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谨过走廊的时候,见到明月几人站在那,她愣了下,与之对视,半响,明月忍不住窜了过来,冲到跟前,想抱明谨,又不敢,满脸的泪水跟鼻涕,抽抽嗒嗒的,老一会都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颠三倒四憋出一句话。
“我……我还没表演……我……胸口碎大石,你还看吗?”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也不懂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发生这么多事。
一夜还没过去,天就变了。
明明之前好好的。
明谨没说话,目光幽凉如水,既不肯崩溃决裂,也不肯修缮无碍,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了下明月,脑袋轻轻放在后者肩头,似乎呼吸了一下,那漫长微弱的呼吸,可能更是一种叹息,疲惫,茫然,还有说不出的感伤。
明月倏然不敢再说什么以后还能不能有下次一起泡温泉了。
怎么敢问,怎么能问。
过了一会,明黛才沙哑说:“先包扎手吧,不然要废了。”
明月回神,这才急匆匆喊人,而芍药跟擅医的女暗卫已经在边上等着了。
内屋,暖炉生火,明黛跟明月坐在一边有些焦躁不安,但竭力安静,而明容则是在泡茶,动心忍性,直到一壶好茶水出炉,这时候伤口也包扎好了,明谨眼前多了一杯茶。
她看着明容,后者站在跟前,融在屋内暖洋洋的光晕中,对她说了话。
“说是家国天下,但其实很多处于家国天下之争的人,其实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天下。”
“我已成婚,是没机会了,你还有,出去走走吧。”
明容拉了明谨完好的右手,将温暖的茶杯递到她手中,将她手指合握收拢。
“江川流岁月,山海逝光阴,把一生寄于天地也很好。”
她的话太深,明黛都不是很懂,何况明月,但明谨能懂,她跟明容对视,后者身手摸了下她脑袋。
明黛跟明月倏然明白为什么明谨往日会有类似的小动作。
长幼陪伴,年少扶持,在一生之中,每个人的身上都会留下别人的影子。
或是痛苦,或是迷茫,或是成长,但都是不朽的时光。
而在她们走后,芍药才露出惊痛之色,半跪在躺卧在软榻上的明谨跟前,“姑娘,姑娘……”
纤白的手指抚过眼睑,她轻轻一叹,“替我拿纸笔。”
芍药一惊,但瞧着明谨情绪尚算稳定,便乖乖转身去书房拿纸笔,她一走,明谨便掏出手帕覆在嘴上,过了一会,手帕一片猩红,她看了一眼,眉宇淡漠,只将它团起,扔掷篓中。
第140章 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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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女出了院门,走远了些,明月才壮着胆子质问明容。
“你作甚要叫她走啊,万一,万一她以后不回来了呢?”
明容站在廊下,系上丫鬟递上的披风,闻言回眸瞧她,“等你长大了,就会觉得如果她不回来,可能会更好一些。”
然后她就走了。
明月懵懂,看向明黛,明黛其实已经有些想法了,但看着明月单纯无邪的眼睛,她转过脸,轻哼道:“这都城里的男人十有八九是要娶妻纳妾的,还不如去外面找找。”
这个理由很突兀,但前所未有说服了明月,她恍然,好像一下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那……她真的会走?什么时候走?”
明黛皱眉,“不知道,也许也走不了。”
她看向主屋位置,暗想大伯也不知道会怎么做。
这两父女之间的事,外人谁也断不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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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混乱,各司处理尾事,也各自护送诸重要人物回行宫居所,至于此后会生起多大的波澜就不知道了,但以明容的猜测,不会太大,因为今夜只隐秘涉及先帝,涉及当前朝廷为斐武道肆意践踏的尊严,在场的护卫跟下人等自会被严令禁守,而在场的人都有身份,或者利益相关,也不会对外宣扬。
雪中,树梢尖,一女踏足而立,边上女子顺风而来,落在边上竹梢。
“梨师妹,今夜之事,皆为真实?”
梨师妹偏过脸,看了褚兰艾一眼,“关于蝶恋花,是真的,关于朝廷政治,我不知道。”
即便知道,她也不会说。
褚兰艾已经得到答案了,神色颇复杂,却也道:“我知道规矩,本也没问朝廷。”
梨师妹:“但你若要插手,就跟朝廷有关。”
“师妹说笑了,我一介女子。”
“她也一介女子,却也已然涉入。”
“……”
虽是师妹,但褚兰艾一向知道对方心眼通透,自己的心思怕是瞒不住。
她看向远方,于树上风雪中青丝飞扬,她是清透如珏的公主,却道了一句,“那不太一样,她是被迫无辜的,而我……可能并不无辜。”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些惊讶,习惯了将谢明谨等同谢家,但经过今夜一事,她反而会不忍。
那个体质羸弱的女子,今夜怕是极痛的,此生难消。
而且先帝之事,对她可能还是有些影响的,泰半因为她的心也有一半在武道吧。
细算起来,褚氏是始作俑者么?
梨师妹瞧着她昏暗不定的眸色,暗想如她们这样的王族或者世家贵女,心机深沉是不假,可到底在尊严荣辱这块上是绝对单纯极致的——高傲。
因为高傲,愿意去反省身手的瑕疵,而非那些一味想掩盖之人,所以她能入外门,否则白衣剑雪楼也不会收。
“政治之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但今夜不是一个结局,而是开端。”
梨师妹其实是在提醒褚兰艾,若是开端,就不要涉入。
后者却反问:“师傅让你入世,只为保护君上?还是已然察觉到了会有今夜变故,要调查那隐秘两人?”
梨师妹蹙眉,稍稍摇头,“师傅没说,当年的事情,于她好像也很茫然。”
茫然?褚兰艾有些惊讶,在她心中,世上再无一个女子比师傅更至高无上的,其心之空澈为她平生难寻,要么不知此事,为何是茫然?
但梨师妹虽不涉政治,心思干净通透,却也有一颗极敏锐的心,怕是真的察觉到异样。
“若是不知,那这两人就越发危险了。”褚兰艾一直觉得褚氏的天下尚算安稳,就是因为对白衣剑雪楼有信心,可现在……她对褚氏没有太大信心,尤其是这些年来认知的堂哥褚律,她总觉得失望。
“师门会查,师妹近些年可要远行?”
这不是询问,而是一种建议。
褚兰艾了然,沉默片刻,忽道:“如果这两人蛰伏如此之深,那么,经过今夜之事,要么因为那斐无道而露出爪牙,要么蛰伏更深,但要抓到他们的蛛丝马迹,有一个人比斐无道更敏感。”
两女对视一眼,天地之间,风雪尤在她们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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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于许多人而言十分难熬,熬过了,却如一些人预判的那般,波澜不惊,粉饰太平,该知道的不会说,不该知道的,知道了也不敢说,其余大部分都是茫然无措,只知道昨夜有来者不善,让皇族避讳,那就更没人敢刺探了。
此后便是延续了三天的大雪天。
苏氏所居棋离庄,苏冰纨走过茶室耳偏房,见了自己的随从,低声问:“她……这么样了?”
“禀公子,谢家铁桶一般,根本进不去,谢国公治家森严,里面暗卫云集,我们也不敢刺探,但瞧着并无大动静。”
“没有大动静,说明没闹出来,可没闹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随从见苏冰纨玉白脸庞露出痛色,他是跟随后者多年的书童出身,自知道后者多年爱慕谢明谨。
“公子放心,我会继续帮您看着的,如有消息,一定传达。”
“若有什么人传出不好的消息……让人处理下,万万不要损她名声。”
“好。”
苏冰纨回身,走回茶室,室内,朝廷中的清流砥柱跟新锐门生都在,其中包括徐秋白跟庄帏,案首在座的是他的爷爷苏太宰,还有临门做客谈学政改革的赵太傅。
坐下后,苏冰纨抬眸就对上了对面的徐秋白目光,前者愣了下,但还是露出干净温和的笑容,后者也略一颔首。
习谈结束后,诸人各自离开,苏太宰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就回后院休息,苏冰纨代为送客,但论身份,也只有赵太傅是能让他亲自送的,其余人各自由府中管事相送。
徐秋白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苏冰纨跟赵太傅漫步走向梅园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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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园之中,梅吐香,微含雪,在如此唯美意境中,赵太傅开口便惊天人。
“虽然出现了一个斐无道,解决了斐无贼,这等变故不在控制中,但好歹局面还有利于我们,谢家危机已显,谢远一面要抵抗来自武林的压力,一面要承担先帝密令的结果,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不知苏公子你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苏冰纨闻言回头瞧他,“我记得赵太傅跟谢远当年是联手拿下了言太傅的,怎如今这般着急。”
第141章 蜜饯
赵太傅眼皮子都不带动一下的,淡淡道:“朝堂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何况他当年为了谢明谨,竟能容她救走言家人,给我留下这么大的后患,我怎会还跟他站一起,不过……这件事,不正是苏公子你故意透露给我的吗?”
苏冰纨清雅高贵的姿态一如既往,只是微微一叹,“是啊,她办事一向干净隐秘,我还废了不少力气呢。”
赵太傅深知这位国家一等一的栋梁之材是深藏不露的诡鹰,饶是年纪尚轻,却也老道非常。
“公子您原本想接近谢明谨以掌控谢家,如今她处境不好,正是脆弱的时候,不如……”
苏冰纨愣了下,笑了笑,“省省吧,亲娘被害成这样,这世上还能有男人拿下她?你年纪也不小,不至于如此天真,所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