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色-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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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谨看了这位老嬷嬷一眼,并不陌生,因为对方早年在都城就已经待在她祖母身边了,依稀听说是贴身的陪嫁丫鬟。
姓曲,人人喊她曲嬷嬷。
跪是不用了,站也不必,芍药心里松口气,但还记着自己身份,走过跟前的时候,跟那张嬷嬷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而那曲嬷嬷也提出她身份卑微,无颜见老夫人,于是将她留在外面。
“姑娘……”芍药故意露出担心之色,明谨拍拍她手背,自己独自一人进去了。
人一进去,芍药就被张嬷嬷带走了,离了明谨那儿,后者照面就来一句:“她倒是颇为信赖你。”
语带嘲讽。
“我跟着她好多年了呢,也一直没露过马脚。”芍药小心控制脸上得意的神色,让对方看到了。
张嬷嬷皱眉,轻哼:“那今日之事呢?你怎没有半点消息传来,看我们吃了亏,你很开心?”
她的眼神危险,芍药忙惊恐道:“芍药不敢,她这个事儿,我真不知道,她也没说过,只是我也问过她有没有准备,是否会应对老夫人。”
张嬷嬷眯起眼,“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笑了下。”
“笑?怎么个笑法?”
芍药觉得这真是一个高难度的要求。
“大概是这样的吧。”她努力做出自家姑娘淡笑从容,又带着几分散漫轻蔑的笑。
张嬷嬷看到了,沉默一会,嫌弃道:“你这脸跟她差距太大,我看不出什么,就觉得丑人多作怪。”
芍药:“……”
能让敌人都认可的美貌,她家姑娘果然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可这关她什么事!她也尚算清秀!
做内奸真的是太难了,太难了!
“张嬷嬷说的是。”
“不过这样一来也可见她是有准备的,你理当传信我们,可你没有。”
张嬷嬷这是有心挑刺了,因她此前吃亏,丢了脸,好生憋闷痛恨,又不能对谢明谨发,只能挑个软柿子。
芍药自然明白,只是不能反驳,只能在承受的同时小小挣扎一下,“嬷嬷骂得对,是我莽撞了,一来以为这是小事,也看不出什么,二来我觉得也不能什么都尽数报给您,万一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因此让她察觉到我的身份,那不就毁了布局么?”
怎么说呢,说得是很有道理。
张嬷嬷从前挑她当内奸,也便是看上对方还有几分凌厉劲儿,可是她总想对这芍药说一句话——你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你能这么想,说明可堪大用,我会继续关注你的,你也继续努力……”
张嬷嬷违背心意,虚伪说道。
“谢谢张嬷嬷教导。”芍药笑得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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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左边两侧画屏之前有香炉,梵香袅袅,这种香矜贵,其实本香味不重,但若是熏多了,累积之下,气味就重了。
谢明谨素来对香无爱好,往日里,不管是都城,还是乡下小地,她都喜欢窗子大开,随风进,随风出。
因此她对这样的香十分不适,但她没有表现出半点,进屋之前跟进屋之后都一般体态神色,也从容对上谢家老夫人的目光。
“孙女明谨,问祖母安。”
老夫人阴沉,一贯以挑剔严酷的眼神看她,此刻目光打量明谨上下,转了下手里的佛珠,眼皮子微微动,“我有那么大的福分得你的问安?”
“嫡女气派,好大的威风。”
连表面上的客气都不维持,因她是祖母,天然站在优势之地,要训诫一个小辈,简直太容易了。
所以她也懒得耗费时间。
不过明谨有些惊讶,因为她这位祖母最为维护嫡系权威,蔑视庶出,天然认为嫡系为尊,哪怕厌恶她跟她母亲,也不会拿嫡系说事,因她本身就是这一规则的拥护者。
今日却说了。
除非是说给别人听的。
谢明谨微敛眼眸,克制眼神,道:“跟嫡系无干,但凡谢家子女,无论嫡庶,只要秉持家风,自有气派,而家风兴盛,全靠谢家祖辈带领一代一代的谢家上下全力维持,孙女也不过是在长辈们的庇护下占了便宜。”
老夫人目光一闪,也没被她这般言辞所打动,更不会被糊弄,大帽子谁都会扣,只是在这方面没法拿捏她而已。
其余的倒是可以。
“刚刚醒来,恰听到你要跪等我醒来,我还好生感动,想着你从前年少轻狂,不懂事,我作为祖母的,没能好生教导你,也是我的过错,如今你在庄子里反省数年,倒也有些长进,也不枉你父亲用心良苦。”
在花一般的年纪被亲父放逐到偏远别庄看管起来,一关就是四年,任哪一个人都无法淡看如此境遇。
老夫人拿孝道压明谨,明谨拿谢家规矩压老夫人,老夫人就拿父女之情伤她。
不过是都明白对方最在意什么罢了。
第15章 投鼠忌器
老夫人跟边上嬷嬷都看到明谨垂了眸,目光往下,倒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容易猜想。
猜想她为此心殇,却借此掩藏。
说到底,是不甘心暴露狼狈而已。
这谢明谨可生傲气着呢。
“父亲做得自然是对的。”
“他当然是对的,而我要你做的,也是对的。”老夫人拨弄着修剪得十分妥帖圆润的指甲,浑浊老沉的眸子轻瞥明谨,“既知自己不孝,那就做些孝顺的事儿来弥补吧。”
她一抬手,身边的老嬷嬷就会意了,将一本厚厚的经书拿出,递给明谨。
老夫人带着精致妆容也掩盖不了的老态,沉沉道:“抄二十遍,七日后给我。”
老嬷嬷还拿着经书,那书就在明谨跟前。
要么接,要么不接。
“祖母说的是,孙女自当……咦?”明谨已接佛经了,一看这经书,却发出了疑惑声。
老夫人眯起眼,跟老嬷嬷对视了一个眼神。
怎么,不想抄书?
那可好,若是忤逆,既有由头去发作她。
老夫人来了精神,“怎么,不愿意了?”
“怎么会,只是孙女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老夫人最讨厌别人吞吞吐吐吊人胃口,底下的谢家人也都知道她这脾性,因此无人敢触眉头,唯独这个谢明谨。
她面色沉沉,“若说不想说,那就退下。”
“孙女还是说完再退吧。”明谨拿着书,手指在上面摩梭了下,道:“原来这本《世柯大禅经》并非真品,乃是赝品啊。”
她这个“原来”一词,用得相当好,仿佛她本以为这该是真品的,结果是赝品,又仿佛在说——原来祖母您也会用赝品。
老夫人一愣,以为谢明谨在嘲讽自己,攥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紧,便淡淡道:“只是给你抄书的模本而已,若是真品,还怕被你玷污了。”
明谨也一愣,后客气道:“也还好,它在孙女手里倒也一直没出事。”
真品在她手里?!
曲嬷嬷闻言,目光暗闪,飞快扫向自家主子。
果看到老夫人面色沉郁。
固然只是拿去抄书的模本,可一真一假,反显得被这个最讨厌的孙女压了一头似的。
老夫人肯定是糟心的。
“呵,关在乡下庄子多年,竟也能拿到真品?倒是小瞧你了,是自己跑出去了?”
老夫人下了套,欲发作谢明谨罔顾命令外出,却没想谢明谨叹了气。
“关在庄子里的日子不好受,如祖母所言,孙女心性也素来不如何,张扬过盛,初时那两年十分不好,父亲大概怕我癫狂,污了谢家名声,于是总让人搜罗来不少书籍跟奇珍古玩,其中便有这佛家珍品,不过孙女慧根愚钝,不解佛道,它在孙女手里倒是蒙尘了。”
明谨抬眼,面露温顺,“若是祖母想要,孙女自然敬上,以示孝顺。”
处处求精致,对世家荣耀看得比谁都重,本人自然也是极好脸面的,老夫人此人性情人尽皆知,只是无人敢冒犯。
也依旧除了谢明谨。
其一,从最厌恶的孙女手中要东西?何其丢脸!
其二,若问对佛家爱好,一个有,一个没有,可偏偏为人子的只把好东西给自己女儿糟蹋,并未给自己老母亲。
就这两点,老夫人看谢明谨的眼神就能把她吃了,可最后……她还是笑了笑。
“我这佛经真品何其多,也不缺你那一本,既你说了对佛道无感,也难怪你性情不端,为你父亲惩戒,合该多抄几遍,那就四十遍吧。”
“好,祖母若是要求,莫说四十遍,便是四百遍,孙女呕心沥血挑灯熬夜也得抄完。”
“……”
温婉,大方,顺从。
表面上的而已。
就是挑不出刺。
可你又能切切实实感觉到她的冷漠跟不敬,并能在她的温顺里深刻体会到她奉送回来同程度的威胁。
就好像在过招,她敢反抗,能防守,敢攻击,并且有魄力承担一切后果。
显得比你更强大似的。
这也是老夫人最厌恶的地方。
老夫人冷眼看着她,谢明谨也平静对视。
偌大的屋子,梵香沉郁,老嬷嬷垂着眼,看着地面,一言不发,她在想——这算是威胁吧,这位谨姑娘大有你让我抄经书,我就吐血给你看的架势。
老夫人会被威胁么?
人尽皆知,主君厌弃了谨姑娘,孝道之下,谨姑娘没有任何胜算,但她也有优势。
此前她们如何拿她病入膏肓身有恶疾做文章,这些年几乎人尽皆知,这如今真要刁难,后者吐血理所应当,反而是老夫人要得一个刻薄的名声。
——你的孙女都病入膏肓了,你还要她抄四十遍,这不是存心的,谁信呢!就算人人知道其母身份不端,为你所厌,可到底是你儿子真真血脉,也是谢家血脉,为人祖母,若是能刻薄到这份上,也太失世家风范。
这也算是一把双刃剑,本因就在于环境。
其一,哪怕谢家人都知谢明谨是被放逐到庄子的,为维护家族声誉,对外却宣称养病,这是世家通用的手段,是以外人是不知道她如何不端的。主君不发话,谢家其他人谁敢乱说,何况女孩子家家的,动辄影响所有女眷声誉,就更不会外传了。
其二,主君膝下嫡脉就一个子息,纵然是个女儿,在世家也是贵重的,已然上了宗祠玉牒,宗祠那边没有登记罪名,便是老夫人也不能在谢家祖地随便折磨,若是导致后者病危,便是宗祠内的一些老人言语就足够让老夫人吃亏的。
人多口杂,人言可畏。
就为用佛经折磨她,一时畅快,又不能一击毙命,结果不值当。
老嬷嬷都看得穿,最擅审时度势的老夫人怎会看不清。
只看愿不愿意咽下这口气——这一个让她厌恶十分的孙女不仅让她厌恶,还敢反抗,连别人家孙女常可做的抄经书都不愿意做,明摆着无敬重之心。
“罢了,你这般身子,吃了我不知多少药材,若是抄个书还吐血,也是折我的福分,我孙儿孙女众多,也不缺你一个尽孝。”
老夫人冷嘲热讽,一挥手,“退下吧。”
谢明谨既不像其他儿孙一样战战兢兢有逃过一劫的欢喜感,又没有得寸进尺的得意感,她那姿态让人说不上来,好像已经料到了她不肯放手一搏,豁出去跟她撕破脸。
既然无心恋战,那就撤了吧。
这俩祖孙连面子功夫有时候都懒得做,过招有了结果,谁也不愿与对方多纠缠。
估计都泛着恶心。
老夫人跟老嬷嬷交换过眼神,都没留意到谢明谨离开的时候,朝左侧内屏看了一眼。
待人走远了,老夫人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铿锵一声,茶杯重重砸在桌子上。
“跟她那卑贱的母亲一样,都是孽障!”
而后,她朝左边那侧道了一句,“阿檩,你也看到了,你这嫡姐好生威风,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别看她嘴上说不分嫡庶,可若非嫡出,我谢家哪里还能容她。她也不过是仗着这点优势。你虽是庶出,但到底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我谢家一脉还是要看你的,而作为我们这一房唯一的孙子,你也绝不能在她之下,否则又有谁能看得起你?”
内屏内站着的人走出,低头作揖,应了一句。
“祖母说的是,孙儿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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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出来了……咦,咋没佛经?”芍药第一时间留意明谨手里是否捧着书,可没能见着,因此惊讶。
此前她问谢明谨可否有应对老夫人之法,后者当时看书,闻声饶有意趣放下书,揣测自家祖母的路数,罚跪,抄书,打手板,其实也就这几样。
芍药在糊弄张嬷嬷等人的时候还担心自家姑娘一人进去后会吃亏,毕竟一个孝道压死人。
却不想……姑娘全须全尾出来了,也没带什么佛经。
芍药既惊讶,又不放心,在走出老屋好远后,迫不及待拿起明谨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