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妇难为 完结+番外-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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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仪不欲要她更加难堪,行过礼便转身进了里屋。妆台前,窦氏正拿着羊角梳给大太太梳头。
“太太万安。”何婉仪提了一口气,快步上前,稳稳福了一礼。她清楚大太太不会轻易饶了她,只是这一回,苦头躲不开是必定要吃的,可她也不能白白的受了这回罪。
大太太冷冷看着镜子,镜面里,这位新进门的四奶奶腰身婀娜,眉眼妩媚,正是狐狸精才有的相貌。
“怎么才来呀?可是年轻贪睡?”
大太太一张口,便是一顶好逸恶劳的帽子盖了下来,何婉仪不慌不忙矮身跪下,温顺道:“太太误会了。”
大太太冷冷一笑:“误会?你瞧瞧你两个嫂子,哪一个跟你一样,这般的松懈不知礼数。”
何婉仪没说话,只是跪着不抬头。大太太的性子,多说无益,听训便是了。
果然,大太太又训斥道:“来得这般迟,赶不上为我更衣,又赶不上为我梳头,娶了你这媳妇儿过门却又是为何?难不成供在佛堂上,每日烧香供果不成?”
何婉仪依旧没说话,只是将头低低垂下。
大太太见着何婉仪总是不吭声,心里得意之余,又生出不满来,瞪起眼喝道:“你是哑巴吗?我说几句话,你半句也回不得吗?还是你身娇肉贵,看不上我这婆婆,懒得同我说话不成?”
无理搅三分,说得便是赵氏这样的人,何婉仪重重磕了个头,说道:“太太教诲得极是,儿媳甚是羞愧,这就出去跪着,以示惩戒。”说着不容大太太反应,便起身走出了门去,挨着二奶奶邹氏就跪了下来。
邹氏先是慌乱,将头深深埋下,后头却又忍不住悄悄打量,等着发现何婉仪一脸平静,正目光澄明看着前方,竟没有半分羞臊的时候,禁不住惊住了。她怎么能这般镇定如常呢?她便不嫌丢脸不成?
窦氏手指轻盈地梳着头发,大气也不敢出一下。镜面里,大太太正板着一张脸,双眼里头仿佛烧着两盆炭火,火焰都要烧出眼眶外头来了。
放肆,放肆,实在是太放肆了!
大太太长长地喘着气,大房娶进两个儿媳妇了,就没一个敢这么嚣张的。她一个当婆婆的还没说话,一个小媳妇儿,不好好跪着,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还敢说出了那么一串子话,自己就起身出去了。好啊,这是要翻天了啊!不是喜欢跪着吗?就跪着吧!初生牛犊不怕虎,等着狠狠收拾她几回,看她还敢这般模样!
“去,把二奶奶叫进来伺候梳头。”大太太冷冷地笑着,不是爱跪吗?一个人跪着去吧!今个儿不把小狐狸精的膝盖跪出来两团青紫,她就不姓赵!
五福堂没有花卉,因为大太太认为,似花朵这般艳丽的东西,都是同狐狸精一般惑人心魄,勾人沉溺的坏东西,于是只种了几株竹子,瞧着倒也清爽。
何婉仪静静地跪在庑廊下,面色沉静,无喜无悲。
记忆里,似乎吕素素才进门,也被大太太很是不待见过,可是那样的日子太短,短得都叫人记不住了。可眼下跪在这廊下,一个人呆着,静静看着庭院里的下人缩手缩脚地走来走去,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那一双双探究看好戏的眼睛,何婉仪却忽然都记起来了。
当初吕素素就是跪在这庑廊下,而她,便是那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则暗地里偷笑看好戏的人。然而好戏刚开锣,四爷便赶了过来,不但同大太太吵了一架,更是亲自扶起了那女人,将她毫发无伤地送回了明月轩。
四爷他,果然待那女人是最好的。
何婉仪悄悄垂下脸,掩去了情不自禁风云变幻的脸色。
这一幕却被大太太跟前的周妈妈看了去,悄无声息进了屋里,伏在大太太耳朵上,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
大太太的脸色渐渐好转了起来,眼中露出得意的笑。不过一个新嫁娘,脸皮到底薄了些,以为能有多少胆子,还妄想做了孙猴子,大闹天宫不成?
“晾着她,好好臊一臊她,叫她长个记性,看她以后还猖狂。”大太太拿着帕子按在唇边,轻言低笑道。
周妈妈低声应下,出门去招招手,叫来几个丫头婆子,低声言语了一番,又冷冷瞟了廊下跪着的何婉仪一眼,唇角边溢出淡淡冷意。
很快,何婉仪便发觉在自己眼前来来往往走着的下人比之方才多了许多,心里一动,便明白过来。这该是故意臊她的,只是她上辈子活到最后,臊脸皮的日子没少过,这点子丢脸面的事情,她还不放在眼里。于是重又抬起脸,神色沉静无异。
周妈妈看在眼里,眉心卷起波澜,自觉这位四奶奶是个硬茬子,忙转身向主子汇报去了。
朱兆平一觉醒来,虽犹自觉得头疼难受,可因着夜里喝了醒酒汤,又吐了几回,这会儿倒比寻常时候好受了许多。他虽迷迷糊糊,但也知道,夜里头伺候他的是新进门的何氏。眼下屋子里空荡荡的,显然何氏不在。于是扯下床前的铃铛,便有丫头从外头推门而进。
来人不是旁的,正是玉润,一双眼瞧见了朱兆平,立时盈出一汪水来,含情脉脉将朱兆平望着,娇滴滴道:“四爷醒了?”说着走上前去,腰肢柔软,裙摆微荡,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就要去探朱兆平的前额。
朱兆平很快就认出了玉润,不由得皱起眉来。
玉润毫无察觉,依旧肆无忌惮挨了上前,手掌绵软,轻搭在朱兆平额头上,立时笑出声来:“不烫呢!”
朱兆平往后一仰,不悦道:“四奶奶呢?把四奶奶叫来!”
玉润笑道:“四奶奶去五福堂了呢!奴婢是玉润,四爷想要什么,只管给奴婢说便是了!”
话音落,便听得门口处一声娇叱:“你怎么进来了?”说话的正是金枝,将手里的洋漆托盘放下,捧着里面的一碗醒酒汤走了过来,不快道:“外头廊下的雀儿可喂了?坛子里的花儿可浇了?躲在这里享清闲,可美得你!”
玉润立时站起身,委委屈屈道:“瞧姐姐凶神恶煞的样子,外头廊下的雀儿早喂了,至于坛子里的花,那可不归我管。四爷醒了,我来伺候四爷,又哪里是躲起来享清闲了。”
金枝冷眼瞧着她:“你来伺候四爷,可端茶送水儿了?巴巴儿坐在这儿,当旁人眼瞎瞧不出来呢!你快走,别在这儿碍眼。”说着将碗奉上,恭敬道:“四爷,这是醒酒汤,奶奶出门前专门嘱咐过的,等着四爷醒了,就叫奴婢端过来给四爷喝。”
朱兆平听得是何婉仪的安排,便伸手接过了那碗,一入口,和夜里喝的味道一样,不由得浑身松散下来,问道:“你奶奶还没回来呢?”
金枝脸色便不好了,想要说话,瞥眼瞧见了玉润还没走,眼睛一横,喝道:“你怎么还没走?”
玉润脸上的委屈更甚了,瞧向了朱兆平,娇滴滴喊了一声:“四爷,你瞧金枝。”
朱兆平理也未理,只慢慢喝着醒酒汤。这是何氏的丫头,便是不好,便是要处置,也该是何氏出面,不该他来多嘴。
金枝冷笑道:“瞧你这副鬼样子,明天就是三天回门了,你倒要想好了说辞,见着老爷太太,要该怎么说。”
第009章
在金枝有意的提醒下,玉润很快想起了何家大太太的手段,立时噤缩起来,也不敢再痴缠着朱兆平,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金枝松了口气,再看向朱兆平,只觉得无比丢脸,接过了朱兆平递过来的空碗,讪笑道:“四奶奶交代了,等着四爷醒了,喝了这醒酒汤,不如再多躺躺,也省得头疼。”
朱兆平点点头,见着金枝要走,忙又问道:“莫要急着走,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奶奶怎么还没回来?”
金枝知道是躲不过去了,干脆回道:“怕是到了中午,奶奶也不能家来了。”
朱兆平奇道:“这倒怪了,便是去伺候太太,用过早膳总是该回来的,怎到了中午也难以归家?”
金枝本就憋了一口气儿,不论前尘如何,这时候她还只是一腔真心,一心一意的,遂答道:“说是奶奶惹恼了太太,现下在廊下跪着悔过呢!”
朱兆平心里一抽,不由怒上眉头:“可知悔的什么过?”
金枝回道:“恍惚听了一嘴,说是太太嫌奶奶去得晚了些,就恼了。”
什么晚了些,朱家的新嫁娘,哪里有什么立规矩的旧例,不论老夫人,还是二房的婶子,自来没见过新婚未过三日便将新妇罚跪在庑廊下头的。
“伺候我更衣。”朱兆平哪里还有闲心继续睡下去,揭了锦被,便下了床来。
朱兆平愿意为主子出头,金枝正是求之不得,也不再规劝,忙放了空碗,过去伺候朱兆平盥洗穿衣。
等着目送朱兆平满脸阴云而去,金枝手指缠着耳边细小发辫,抿着唇慢慢笑了起来。
却是这时候,忽听得一声娇叱:“小蹄子存心不良,将我轰了出来,自己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等着我告诉奶奶知道,有你的好果子吃。”
金枝一看正是玉润,想起方才的情形,不觉冷笑道:“我瞧着该是你有好果子吃了,不要脸的小骚货,奶奶跟四爷正是新婚燕尔,你便是发骚想汉子,也得有些耐心好好等一阵子才是,如此的急不可耐,真真儿是个小淫。妇。”
玉润被如此劈头盖脸的唾骂,早已是羞得脸上通红,回嘴道:“小贱人莫要张狂,等我告诉了王妈妈知道,看王妈妈不揭了你的一层皮。”
金枝才不怕什么王妈妈,此人是奶奶出嫁之际,老太太赐下的,只可惜老太太是个老眼昏花的,竟是给了奶奶这么个烂货。那一晚她可是听得真真儿的,太太说了,这老虔婆若是老实便罢,不然要杀要剐,只叫奶奶看着办。这棠梨阁,可不是王妈妈说得算的。
“你只管去,姑奶奶我还怕了你这小贱人不成?”金枝哼了一声,转过身便得意而去。
可是把玉润气得不轻,也拔脚去寻王妈妈,只恨不得王妈妈能帮她立时想出个法子,好好治一治那得意猖狂的小娼妇。
这厢金枝玉润闹了个水火不相容,朱兆平这里,却已经到了五福堂。进得庭院,当头便瞧见了跪在廊下的何氏。不觉血气翻滚,倒把压下去的酒气,又都给激了出来。
何婉仪上辈子却是没经历过这么一遭的,她披星戴月,倒比窦氏和邹氏都来得早。自然,他们小夫妻也不似这一回这般关系和睦,朱兆平倒是依旧出去喝酒撒欢,却是一言未说,并不曾提前告知。
更遑论后头的醉酒,她犹自记得,当时她指挥着丫头将朱兆平扶至床上,她一来嫌恶酒气冲天,二则,又怕休息不好,耽误了翌日来五福堂伺候,于是自家去了厢房居住,那一夜究竟是哪个去伺候的朱兆平,她竟是一无所知。
眼下瞧见了朱兆平踏风而来,何婉仪说不出的惊讶,她自然是存着秋后算账,到时候在朱兆平跟前告状的念头。可这朱兆平竟是来得这么快,她也着实没想到。
朱兆平见着何氏盈盈一双剪水双眸如今熬得通红,知晓她这是夜里照料自己没睡好,又早早赶过来伺候所致。想起金枝所言,不觉腹腔内一阵恼火,他这个亲娘,还真真儿是一如既往的恶毒。
一脚踏进屋内,大太太这里还没来得及通报,朱兆平看着大嫂二嫂两人一人手执一双银筷子,正在为大太太布菜,不觉恼火更甚,冷笑道:“太太好福气,不似老夫人,一年到头儿的,也没见太太伺候过几回。”
朱老夫人出身富裕,又是个心肠极软的人,她不曾受过婆婆的苛责,自然也想不到去苛责自己的儿媳妇。虽说大家门户儿媳布菜是为常理,可不论是大太太赵氏,还是二太太黄氏,嫁进朱府这么些年,立着布菜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这么一席话听进耳里,大太太立时羞得满脸通红,只是当着两位儿媳的面,她又如何能露出胆怯。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喝道:“儿媳伺候婆母乃是天经地义,她们为我布菜,也是伦常。你这么着急着火过来,礼也不拜,半句话也不说,劈头盖脸这么一遭,你意于如何?”
朱兆平与大太太积怨隔阂已深,闻此话只是冷笑:“所谓物不平则鸣,儿子只是瞧着太太的行径不公不允,以为‘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太太难道不该自己先去老夫人跟前立规矩布菜,然后再来要求两位嫂子,不是吗?”
窦氏和邹氏已是垂下头,半句话也不敢多言,尤其是邹氏,竟是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窦氏知晓她素日多受磋磨,极是可怜,眼下又担心她过于惊惧,再生出些事端,惹了大太太生厌,以后糟了磋磨。于是悄悄探过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将她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邹氏只觉一股暖流倾泻心肠,满腹的感激之余,倒是慢慢平稳了心绪。
而大太太这里,却已是怒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