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烈幽云-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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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的表情忽然变得开朗起来,嘴角那种标志性的、若有似无的嘲讽则慢慢扩大:“姜家风流云散日渐稀薄,这里不过是给我们的族人留一个最后的安身之所。怎么,新任的参知政事大人要变法,要来变我的法么?”
灵均无所谓的打了个哈哈:“打住吧天心,我现在可对皇家的那些人一点儿好感都没有,齐家的大哥哥也死了,其中还有郑家的手笔在。不过最终的皇命还是那个皇帝下达的。”她的眼神坚定,就连厌恶的眼神都毫不掩饰,郑重其事的告诫自己的姊妹:“我完全讨厌皇家的人。”
天心无所谓的笑笑:“说说吧。”
灵均渐渐靠近这位久未见到的姐妹,她的面容依旧娇艳美丽,可是那其中隐含的淡淡忧伤也是越来越深。天心就像一位统治隐暗地下王朝的女王,将自己的心锁死在这里同生同灭。可是她仍旧很喜欢这位姊妹,下次见面、不,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次见面了。
灵均张唇慢慢吐出字句,天心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我以为你没什么家族爱。”
她把玩着檀郎的弯刀淡淡低首:“怎么说呢,我也是为了恶心皇家。而且…”说不上哪一天就再也回不来了,作为姜家的一员,一生总要为自己讨厌的家族做些事情。
她才不会管投注石子头会发生什么呢,总之都是后人的事情啦。
檀郎好看的眉微微皱起来低语:“你们两个真的是姐妹吗,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太恶劣了吧。说是朋友,结果两个人笑着骂来骂去。说是敌人,眼中却也像命运共同体一般惺惺相惜。
天心望着那青紫相交的天空轻轻出神,只有此刻,她的眼中满是澄澈:“我虽然是莫名其妙出现在你们面前,可是我很感谢你、阿隐和女罗,让我再次知道了家人的感觉。家人这种东西同样也是会上瘾的□□,他的毒性比阿芙蓉更烈,一旦你明白了那种想要依靠别人的滋味,就再也戒不掉了。”
灵均托着腮出神:“不知道怎么了,我总感觉马上就会离开这片土地,所以产生了那种要回家看看的想法。”
天心忽然指着她笑道:“姜家卜卦十卦九不准,我来给你卜一卦吧!”指尖轻轻搬弄着三片铜板,天心平静的面上弯唇一笑:“原来如此。”
灵均看着这神奇的鸟笼出神,之所以说这个世外桃源像鸟笼,是因为周边野生的蔓藤爬满,但却因为荆棘丛生而让普通的野兽不敢入内,就像一只大大的金丝鸟笼,将它笼罩在其中。
她挑起天心颈边的紫水晶撇撇嘴:“早知道你这么有钱,我干嘛还充大送你东西嘛。”
天心嘻嘻笑着,眼中却温柔的看看那漂亮的漳州水晶:“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家人送的礼物啊。”
她瞥了瞥檀郎低声颔首:“你可真是厉害,我一直以为她这样的女人会孤苦终老,为此还自鸣得意呢。”
檀郎看着面前沉思的漂亮女人,那种熟悉的寂寞表情,也曾在灵均脸上出现过:“你和她正相反,就不要饮鸩止渴了。”
天心有些吃惊的看看面前的大胡子,面上有种微妙的痛意。虽然话糙,但是他说的没错。这个男人意外的很是敏感。
“她为你戒了阿芙蓉的瘾吗?真是厉害。”
檀郎看看一边玩儿的开心的兔子小姐,眼神却是止不住的温柔:“惯着她才会让她退步,这女人就是需要刀锋的性格。”
美人的玉臂忽然攀身而上,天心艳美的笑意挂在眼角:“要不要我来提供特殊服务?”
檀郎冷淡的将她扔到一旁,顺便砸出来两个大坑:“滚。”
天心瞥过头拍拍衣袖,又嘟囔着嘴角:“真是一对野兽一样的夫妻。”虽然心有不甘,但是灵均的确更适合这样的男人,以暴制暴,因强而强,能够斩断她所有懦弱一往无前的人。
她心底有一种虚浮的满足感,也许这便叫做祝福吧。
“再见吧!”这个女人又一次挥挥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姜天心从来都是这样的浮萍浪蕊,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光线洒落,灵均看到了天心眼角闪耀的一滴泪水,心中不禁笑笑。
嘴硬的女人。
☆、暗度陈仓
郁鹤津在夜半方才在烛火下见到这位小姜大人,对方在灯下比了一个“嘘”字:“带上可信任的后生,立刻启程。”
郁鹤津慌乱的穿着衣服大口喘气:“这是怎么了?”
灵均抱着臂咧出小白牙看他:“当然是暗度陈仓喽。”
夜间的京东道安静的过分,没有千秋岁一般华丽亮彩的灯光,整个城市如幽暗的萤火一般闪着五光十色的幽光。
即使在夏日的尾巴,秋日的起头,这里永远像被湿润海洋包裹的圣地一般。
郁鹤津脸色很是不好,说话口气未免有些冲:“这是怎么回事!大人,给我个解释!”
黯淡黑影下的灵均表情晦暗,只是那双眼睛却闪闪发亮:“那些细作留给京东王去处置吧,他们会好好受到‘照顾’的。至于京东道,仍旧会有一个虚张声势的‘姜灵均’。”
他越想越迷糊,一旁眼睛迷蒙的小少年郁鹤黎忽然大叫道:“我知道啦,只要找个人假扮小姜姐姐大人,放出她在京东道的消息。然后我们在偷着去原来的目的地淮南道,这样就能掩人耳目啦!”
灵均嘻嘻摸着他的头,却被马鞭子抽了一下。她咧咧嘴仍旧笑道:“孺子可教!”
郁鹤津的心方才放了下来,虽心中敬佩,但是也觉得这旅程太过惊险刺激了。
灵均看着面前的马鞭子轻轻抽动,心中却撇撇嘴,我摸一下孩子也要打,真是讨厌的男人。
这个时候,天心一定去调教她的新宠物了吧。
淮南道的风吹的很是粘稠。
灵均下了马车,同檀郎在光州的大街上乱逛。
这里的阿芙蓉味道同样浓厚,说起来姜天心也算是推波助澜的黑手。淮南道崇尚新奇,近两年来阿芙蓉忽然崛起,各商人无不囤积炒作,最后盈利最多的却是天心。
天心才不会那么大义的管人死活呢。
不过有一点灵均完全赞同天心,天心所崇尚的原则更接近野兽,强者生而弱者死。拒绝不了毒瘾的诱惑,这正是人类不完美的本性。赵国文人雅士同样以吸食贵香新物为荣,然他们家资千万,一时成为风尚。到了平民百姓身上,却成了陋习。
说来说去,贫穷与低下的身份才是原罪。
檀郎看着面前身体软弱无力的汉人,明显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你们赵国再这样不就也就要灭亡了吧。”
灵均喜爱他这种直言不讳的性格,倒是不觉得羞耻:“这次我完全赞同你。”
皇帝有责任吗?皇帝热爱摆弄手中的权力,对任何触及皇权的变法都打击沉重,从赵朴子、姜楚一再到自己。百姓有责任吗?一味的追求身体欲望的满足,渐渐在丧失汉人尚无重义的本色。
说到底,捅破毒瘤就会再生出一个毒瘤。
但是,这个毒瘤不捅破,则永远没有再生的机会。
“变吧。”灵均抬起头来,意志坚决。
“隔着长江就能见到老家了,啧啧,我竟然有被逼到绝境有家回不去的一天。”
郁鹤津立刻挡住这位不正经长官的视线:“没时间给您怀念家乡的鲈鱼和莼菜,大人。淮南道果然很是严重,淮南道在建国初曾经是富商巨贾支撑起来的鱼米之乡,可谓是民风淳朴。虽然官商遍地,但是皆是以礼待人,可是将近三代以后便腐坏掉了,不知何时养成追幕潮流的习俗。吸食瘾药、私斗成风、官商勾结横行、军队失利。”
“这么说是早就盯上淮南道了啊,真亏大公主眼睛如此通透呢。”灵均低声直言。淮南道是个三不管地带,倒是容易开刀。
“你就是淮南道转运使周存义?”参知政事大印被放置在案上,周存义有些吃惊的看着面前年轻美丽的女人。
的确是非常出众的美人,也是天下少有的容色,尤其是在月色与星辰的交界处,她的瓜子脸上有一双妩媚清丽的桃花眼。
可惜这美人沉静的外表下隐含着重重杀气,如他浸淫官场多年,已经感到了一种威胁。
眼下的情况,他若是不答应,这美人身旁的胡子大汉手中的弯刀就会一刀要了他的命。
“雍始三年的探花郎,说起来你还是我父亲的前辈呐。朝廷把你弄到这地方是来维稳的?你倒是挺厉害,转运使、提点刑狱司、安抚使三监司集权于一人。”
周存义擦去冷汗,尚自喝了杯寒到胃里去的凉茶,一味地言声淡淡:“朝廷需要小姜大人这样波浪翻天的人,自然需要臣这样稳如泰山之人。一味的拨乱反正,谁能说清是乱是正。不过大人倒是很有手段,现在皆在传您在京东道大刀阔斧的变法,原来只是个虚晃子。那么,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灵均挡住这眉眼薄情的男人,就不由得想到上雍里令他最讨厌的那个男人,那个坑害她差点死掉的罗士谌,也是一副别人很幼稚的面孔。
后方的郁鹤津言语颇为冷厉,三两步便走上前训斥:“我说你啊,怎么说也是一方大员,你的淮南道已经凋敝成这个样子了,既然知道参知大人是来实行变法,为何假装痴愚?”
周存义有些不耐烦的拍拍桌子:“孔子做春秋还因擅改遭人怨恨,人各有志,士人心中的标准不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势不在变法,下官不敢逆势而为。”
郁鹤津冷笑一声:“说到底——不就是不想担责任吗。”
周存义淡淡点点头:“您要是像这样说,那也可以。”
他闭眼假寐,丝毫不给京中大员的面子,郁鹤津倒是先不值起来。过了半响,却看那年轻的女孩子嘻嘻笑了出来,但这一次他再也轻松不起来,因为脖颈上的血腥味渗着凉气,搅怂墓茄小D鞘且话丫谰椎慕#⑽⒙冻龅娜腥缑廊说募》粢话闳缜腥绱璺挤加袢唬鲈谠鹿庀碌那寤匀词抢涞睦骱Α�
“所以我说,我最讨厌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周大人,不要以为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也知晓我在御史台的手段,我这个人一向崇尚暴力,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什么将我派到这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
周存义倒是个倔骨头,认定的事情又不愿意放手:“从未见过您这样的一品大员,怪不得京中风评最好的女官是郑舜华,最差的却是姜灵均。可知世上女子美则美矣,却越美越毒。您要拿我的人头尽管去拿,下官不会吭声。”
灵均一副无聊脸按回剑:“怪不得派你来,还真是个不怕死的。不过你这个男人脑袋太硬了。周大人,咱们来约法三章好不好,你信不信…三年之内,我能保你前途不可限量?”
周存义眼光微闪,略略有些松动。
灵均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你无非以为我要夺你大权,不瞒你说,我对此毫无兴趣。我们来做一个交换吧,我留任在此之时要大权独揽,至于变法之后,有错我来扛,有功你来领。不仅如此,三年之内,我和我的部曲必定保举你更上高位。你是贫家之后,无权无势难以上升,怎么样,挺划算的吧。”
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似乎是不相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灵均看了自是嗤笑:“世上的人真奇怪,我喜欢石头,就拿玉去交换,结果人家还要细想。果真是不等值的交换令人生疑。”
周存义叹息一声,轻轻点了下头。剑在颈上还由得他提什么条件呢?
卫鞅入秦,景监是因。王道不用,霸术见亲。政必改革,礼岂因循。既欺魏将,亦怨秦人。
这一切还真是命运循环,记得寄住在齐家之时,她尚和齐维桢开玩笑,说商君霸气太重而刻薄少恩。大概是妄议先贤引起天怒,马上刻薄少恩的变法之人就变成自己了。
淮南道烂了多少年,非一朝一夕能够更改,所以她要做第一个流血之人。
“周大人、周大人,我真是不想骂你是个蠢货,但是你说你是不是个蠢货!”郁鹤津果真严肃,看着那手中的兵卷气的差点没跳脚:“淮南道的盗贼四起,怎么连续打了几个月的仗还烂成这个样子!”
灵均在一旁啜着清茶:“估摸周大人还记着虎行似病,鹰立似睡那一套呢。”
周存义撇撇嘴,眼中却有些郁色:“大人也不必讥讽下官,这里在立国之初确实足够富裕,无论贫富贵贱皆尚礼仪,粗布麻衣且爱节俭。可是风水轮流转,人亡政息。老一代死去后,新人的世界总是不同的。淮南如此富庶,却更增进了兼并良田压榨庶民,因而贫者食观音土,富贵者却用珊瑚做薪。后来更是烽烟四起,盗贼遍地。”
灵均手中的册卷拍拍他的头,在夜凉如水的月色下走出院屋:“交给我吧。”
人言用智者利,弄智者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