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庶女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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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振声纵身入水拽住她的手,一个家奴下水帮忙托住她,另外一个把她提上岸。从水里出来的子蓠,浑身湿漉漉,还喝了好多水。“没事吧?”杜振声见她傻在那里,有些惶恐地问。子蓠只觉得肚子鼓鼓的都是水,还有点凉快的感觉。“她吓傻了吧。”秋儿说。这可把杜振声吓到了,要是这事让祖父母知道了,一定会把他打死的。
“要赶紧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家奴说,杜振声又急又怕。子蓠觉得脑袋嗡嗡,只是跟在表哥后面走。秋儿扛着钓竿。
走在大街上,杜振声一直挡在她前面。这些人怎么看一点不要紧,最主要是不能让祖父知道。杜振声央求两位家奴不要将此事告诉祖母,又央求秋儿进去看看姑母在不在。子蓠见他着急又可怜的样,刚才丢掉的魂又回来了。她打包票不会告诉母亲这件事。
也许是杜振声的命运一直不好,他们经过茶楼的时候被喝茶的祖父看到了。祖父一看湿漉漉的子蓠,秋儿手上的钓竿,还有杜振声头上的三顶斗笠,什么都明白了。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在大街上没有发作,只是叫他们赶快回去。
“外公没有生气。”子蓠笑着对表哥说。秋儿瞪了她一眼,杜振声只是低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杜夫人把子蓠说了一顿,让她留在房中哪也不准去。子蓠自知惹祸,只好乖乖留在房里。她注意听府里的动静,一直到睡着都没有听到外祖父骂人的声音,她才放心。
第二天子蓠是被院子里的喧闹声吵醒的。起床一看,妙语正在梳头发。“姐,外面在干什么这么吵?”她睡眼惺忪地问。妙语瞟了她一眼:“你那个钓鱼表哥不见了。”子蓠一惊,滚下床来穿衣服鞋子。“你要去哪?妈说你不许出去!”妙语拦在门口。“他不是跟哥一起睡吗,怎么会不见呢?”“哥说昨天外祖父骂完他后就没见他回房,给他开着门,早上也没见人。”“你骗人!我昨天没听见外公骂人。”妙语撮了她的额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外公骂人会让你听见么。”子蓠懵了,外祖父骂他了,而且一定骂得很凶。
那天,杜家上上下下闹腾到深夜才停息。外祖父从早上在大厅坐到晚上,外祖母从早上哭到晚上,大舅母从早上一直悲戚到晚上。没有人来指责她,但是她知道祸是她闯的。
出了这样的事情,杜夫人没有在杜家久待,只过了两天就带他们回杭州去。临行前,外祖母又哭哭啼啼,叫杜夫人不要因为这件事怪子蓠,是他自己心太窄。子蓠看到大舅母旁边的秋儿,她的表情比那天晚上吃饭时的还难看。这次省亲对她的触动很大。
第9章 松鸣鹤
从外祖父家回来,虞子蓠一直闷闷不乐。那表哥真是可怜,打小没有娘亲,连父亲也见不到。虞铨知道事情原委后,也感叹不已。把她叫来说一顿,这次她倒是乖乖受了。虞铨知道这事虽因她而起,却并非完全怪她。杜家自诩家教最严,本来一个晃荡儿子已经够觉丢人,再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老太爷厌恶之情可窥而知。他若是没有孙子也许这孩子还好过些,偏偏他已经有个老实的长孙,两个一比起来,更加厌烦。本来是这家孙子,却整日过得如寄人篱下一般,这孩子着实可怜。虞铨见女儿不吭声,说到:“你切记这事,往后做事不可任性而为,凡事三思然后行,以免害人误己。”虞子蓠只是点头。
过了约半个月,中秋将至,桂花香气弥漫满城。云泽园中金风习习,阵阵桂香。虞子蓠仍然不能释怀杜振声之事,坐在亭子上发呆。低头见石山脚下草色微黄,抬头又见一字大雁飞过。心中郁郁难欢,随口吟起西汉武帝《秋风辞》中的两句诗,“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天气转凉,鸿雁尚且知道向南过冬,杜振声不回家能去哪呢?
妙语同虞赫见她痴痴坐在那里望着天上,一齐往这边过来。“小妹!你又呆呆看什么呢?”妙语走过来,她穿着月白色上衣,粉色石榴裙,同秋日半萧瑟的景象竟有些吻合。有一番高洁淡雅气息。虞子蓠看了他们一眼,不答话。“还想着那事呢?外婆不是都说了怪他自己心太窄么?你还内疚什么呢。”妙语边说边走上来。虞赫示意妙语不要再提那事,转口说到:“我知道城外有片桂花林,这时肯定美极了。咱们三个一起去瞧瞧怎么样?”妙语当即摇了摇手:“我不会骑马,你们两个去就行。”说着又向子蓠:“你不是最爱骑马么?趁这舒服时候跟哥一块出去溜达岂不是好。”虞赫也说是。虞子蓠懒懒的不太想动,虞赫将她拉起来:“离春天还早着呢,你就犯春困了。”
虞赫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兄妹两个驰出城外。当时秋风送爽,道边庭前的桂花轻摇身姿,落英纷纷。马蹄过处,带起一阵花雨。虞子蓠当日着一身鹅黄色衣服,头别辛夷花,于道中驰过,恍如司秋仙子飘过。虞赫则是红色长衫,月白色镶明黄色马褂,马上配着剑。城中有见者,皆指问这是谁家儿女。
纵马至城外桂花林,未见花林,已闻花香。浓郁香气扑鼻而至,令人陶醉。兄妹二人下马行入桂花林,夹在树中,碰落许多花。有许多妇女正在摇桂花,地下筛子接着,将要用来同面粉和糖一起做成桂花糕。花林中人语不断,笑声时传。
虞赫神清气朗,回顾小妹说到:“怎么样,心里舒服多了吧?”虞子蓠看着山脚大片桂花,心气和顺,焉有不舒服之理。到了中间,虞赫往一处更密地方过去,虞子蓠自己转到别处,于林中乱晃。桂花香气浓郁,金黄小小开了大片。虞赫膘肥大马经过处,擦落许多花瓣。虞子蓠正行着,渐渐听得一阵清雅琴声随桂花风飘来。那琴音清脆舒缓,于此天净风清时听起来甚是美妙,虞子蓠情不自禁循声过去。
穿过重重桂树,一间草庐出现眼前。庐后一片绿竹,其间一涧山泉淌出,缓缓清冽。院前几株桂树桃树,风吹过来,竹摇花落,真如神仙住地。院前石桌上一架七弦琴,一人正在入神弹奏。那人仙风道骨,一袭白衫。颧骨高起,两眼闭着,眉间脸上颇有陶醉之色。虞子蓠看得呆住,只听那人忽然开口吟到:
“玉衡指酉风起兮,习习吹乱花雨。天净飞云雁过兮,噪噪禽戏秋浦。”
虞子蓠听罢前后看看,这里哪有什么秋浦,禽就更不见影子了。她见弹琴的人好生奇怪,只怕就是爹爹常说的世外高人,生怕自己冲撞,准备悄悄回去寻哥哥。
才转身欲走时,那人忽开口道:“是何人到访!”虞子蓠吃了一惊,乖乖回过身去。“我非故意,还请上人见谅。”说着深深道了个万福。那人按住琴弦:“你是谁家孩子?”“家父乃是现任杭州知府。”虞子蓠边答边猜这人是做什么的。那人听了,站起身走下石阶。“你可是叫虞子蓠?”那人说着已走到跟前。虞子蓠一惊,抬头来看,正瞧见这人的正脸。浓眉深目高颧骨,瘦得骨头在衫里凸起。听见他说出自己的名字,虞子蓠心里奇怪,只记得点了点头。“我是你父亲朋友。”“敢问叔叔名字。”虞子蓠不信,她从未听过父亲说他在城外草庐有朋友。“松鸣鹤。他难道不曾对你们说起?”虞子蓠摇了摇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松鸣鹤笑起来:“也是了,我们有多年不见,他并不知我到这来了。你哥哥没跟你一起过来?”“来了,正在林里赏花。”“你们约好在哪会合?”“不曾约好。”“这桂花林甚大,只怕你再进去更加难找,不如就先在这等他,我让离疏去告诉他。”松鸣鹤说着转身走上石阶,虞子蓠并不跟上去。他将书童招呼出来:“你到林里去找一位骑马的公子,就说他妹妹在这里等他。”书童领命出门。
松鸣鹤见虞子蓠仍旧站在那里,知道她仍旧不信自己的话,于是坐下继续抚琴。“玉衡指酉风起兮,习习吹乱花雨。天净飞云雁过兮,噪噪禽戏秋浦……”虞子蓠慢慢走过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松鸣鹤吟来吟去只是这四句,虞子蓠听得滚瓜烂熟,却不懂得第一句意思。
“玉衡指酉是什么意思?”虞子蓠终于忍不住问。“玉衡乃是天上北斗七星柄上一颗星,斗柄指酉,则是仲秋之月。仲秋月到,商风吹起,岂不是习习吹乱花雨。”说着又接着抚琴唱歌,虞子蓠则坐着等虞赫过来。
第10章 天上星
“晚上能见到北斗星么?”她歪着脑袋问松鸣鹤。松鸣鹤按住琴弦,看着这眼珠儿乌黑明亮的女孩答:“现在便有。”虞子蓠不觉抬头朝天上望去,光亮得只有云影。“现在是白日,那有星的影子?”虞子蓠以为这人是欺负她年纪小戏弄她,因此有些不高兴,嘴巴撅起来。“不在天上,在纸上。”松鸣鹤说着便起身招呼她往屋里走,“我指与你看。”虞子蓠不动身,松鸣鹤心里不禁感慨这孩子的机警,防人之心竟这样深。松鸣鹤走到她面前,虞子蓠起身垂手站立。
“看来你在虞家生活无忧。”松鸣鹤古里古怪忽然说这句话。“再过五日便是你生辰,对也不对?”松鸣鹤笑着对她说。虞子蓠惊讶抬头一看,这人看来当真是认得爹爹。“上人如何知道?”松鸣鹤笑起来:“我方才已经说过,我是你爹朋友。你才叫过我叔叔,这回又叫我上人,看来是不信我的话。罢了,我便再多说些,叫你放心。”松鸣鹤接着又将虞铨杜氏的家世背景详细说来,一点不差。虞子蓠这才相信此人真是父亲朋友,上前深深欠身再做了个万福:“子蓠见过叔叔。”“好个机灵的丫头!”松鸣鹤大笑转身朝屋里走,“那还看不看北斗星了?”“请叔叔指教。”虞子蓠脸露笑容尾随进去,她却不知此次松鸣鹤给她看的天文图,将她一生命运就此改变。
心里好奇的虞子蓠跟着松鸣鹤进到屋中,照面过来的墙上就挂着一幅大画。这画与平日里见的画丝毫不同,平展展铺在墙上。上面或者三星一连,或者五星一分,如旗子错落棋盘。“看出这是什么么?”松鸣鹤问。“星星。”松鸣鹤点了点头:“这是天文图,这上头画的便是天上的星象。”“玉衡在何处?”虞子蓠不忘问。松鸣鹤指着天文图上北方七星斗柄一星告诉她:“这便是玉衡了。”她仰着脑袋看得仔细,偌大一幅天文图,看起来真是壮观。“天上之象,三垣二十九宿,于周天之上运转不息。日月星辰皆有轨道,何时星见,何时何星见,只要用心皆可掌握手中。”松鸣鹤看着她说。虞子蓠扭头瞥见桌上放着一本《几何原本》,他高兴地走过去拿起来,“叔叔也有这书!”松鸣鹤见她忽然高兴笑开,也笑起来:“这是给书童看的。”“叔叔教他么?”“自然是的。”“叔叔何处得来这书?”她愈发兴奋,正希望有人能教她,况且这人还是父亲的朋友。“这有什么,我这比这好的东西多了去。”“我能看看么?”虞子蓠正兴起时,屋外传来一声叫唤,虞赫与书童一并进来了。
“小妹我找了你好久。”虞赫肩上还落了几朵小小桂花。“哥,这是松叔叔。爹的朋友。”虞子蓠说到。虞赫一听,连忙上前作揖施礼:“虞赫见过叔叔。”松鸣鹤只点了点头,并不多问,也不留他们喝口茶。虞赫心里奇怪,这是哪门子叔叔,从来没听父亲说过。本想借坐下喝杯茶的功夫问清楚,但见他不留,也不好意思不走。于是叫上妹妹:“我们得在爹回来前回去,不然要挨骂的。”子蓠还没见到松鸣鹤说的好东西,心里不舍,但也不得不走。兄妹两个向松鸣鹤告辞后出了竹庐,虞赫将妹妹抱上马,牵着出了桂花林。
望着他们进入桂花林,书童疑惑问:“先生为何叫我看那女孩不在院外才带她哥哥过来?”松鸣鹤笑道:“不把这世间翻滚一通,岂不白来一遭。”书童丝毫没听懂他的话,还当先生脑子坏了,驴唇不对马嘴。
“那个人是爹的什么朋友?”回城路上虞赫问妹妹。“他没讲,只是他讲得出爹娘好多事。还知道我的生日。”“真是怪人,既是爹的朋友,也不叫我们吃杯茶再走。他叫什么名字?”“松鸣鹤。”“听着真像个隐士名,隐士的名就多是什么‘松’,赤松子不就是么。”“赤松子不是个神仙么?”“神仙?隐士不都是冲着成仙去的么,那有什么分别。”“也有不想做官跑到山里做隐士的。”虞子蓠驳到。虞赫冷笑一声:“你还小,那都是终南捷径,哥告诉你个故事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