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庶女传-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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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司马沉璧作为会试同考官的事才算没有,这一个月中他每天不得闲时,虞子蓠亦不拿事打扰他,每日督促厨娘给他做些好菜。夫妻两个当真是珠联璧合,相敬如宾。及至司马沉璧忙完,子蓠欲让他放松心情,遂提出要到城郊白云观踏青。踏青之事,乃是文人雅客最喜之事,此时又得爱妻相伴,沉璧自是应允。
三月初一,司马夫妇带着奴仆出十公主府,往西便门外白云观过去。阳春三月,正是万物发动之时。什刹海柳条新绿可爱,湖水翠绿微漾。风中夹暖,带着阵阵花香,抱冬休息一季的动物此刻也都苏醒过来,京城之春,热闹繁华。虞子蓠自嫁了沉璧之后,虽较做姑娘时内敛一些,但活泼性格仍盛。她掀起轿帘朝外望去,见此春意盎然的景致,好不欢喜。芳音此时已是七个月的肚子,便没有陪她出来。她要到白云观踏青,其实还有一层私心。
去年也是如此春季,她与老师松鸣鹤在城门分别。一晃眼已经一年过去,一年中她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老师的消息。虽然知道松鸣鹤参与当年狸猫换太子的事,也是他亲自将自己抱出宫,但虞子蓠总恨他不起。如今婉妃已逝,时间也过了许久,虞子蓠便将老师那一点不好几乎忘了,只记得他往日待自己如慈父般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三天假每天更三章。
第150章 茶话
回想临别时松鸣鹤嘱咐的一番话,子蓠叹道:“我那时不明白老师为何忽然说出那番话,现在想来,老师是猜到我会得知真相。我们师徒不会再见了。”
她随松鸣鹤学习七年,早有深厚感情,况且子蓠看他,又比看父亲多一分尊崇之心。一年不见,已是十分想念,因此又想借着去白云观的机会,到飞云庄去看看。
出得西便门,轿子在白云观前落下。子蓠下轿来一看,只见白云观一片苍翠掩映,远远寒山浮着轻烟,真好似一幅春天古刹图。夫妇俩想先进观,看见观前一株大树下搭起一个简易茶棚。茶棚虽陋,但是聚集之人甚多。几张桌子坐不下,有的茶客便端着碗茶坐到树根上。众茶客似都在听一人讲着甚么,讲话人旁边有个鹤发老者边听边在纸上写着。
子蓠奇道:“这些人在听甚么这么入神?那茶很好喝吗?”沉璧心里亦觉得奇怪,两人便往那里过去。位置已经没有,两人便在旁边站着静听。
只听讲话那人故作神秘道:“等到中元节时,张县令害怕那唐家娘子来报复,便用香火把自己宅院围了起来。他还是不放心,又请了好些道士画了好些符,在里门外门层层贴满。县令太太只道他是胆小之人,也不妨他曾欺负过良家妇女,府里下人都暗笑县太爷的胆子小。直到晚上亥牌十分,府里一直相安无事,县令稍放心,心想只待交子之时,那唐家娘子便再也不能来害他。白天闹了一天,县太爷着实累了,眼看就到交子时候,他便放心吹灯上床歇息了。约过了两刻钟时间,有人来敲门。县太爷一惊,浑身发抖,急问外面是谁,答话的却是他女儿的声音!他女儿说自己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叫人没有搭理的。县太爷虽觉有异,但听着确是女儿的声音,便与太太点起灯火来开门。房门一开,你们道他看见了甚么?”那人故卖弄玄虚停下来一问。
“当然是那唐家娘子啦!”听众中有几个人应声答。
那人摇摇头道:“错啦!是他女儿!”场下一阵嘘声。子蓠不由得一笑,心想,他既这么问,必不是那个甚么唐家娘子。一人高声问:“怎么是他女儿哩!”
那人道:“这位请听我慢慢说道。那县太爷太太见是他们女儿没错,便放下心来,那小姐的母亲听说女儿不舒服,急急拉她进来询问。那小姐只扭头看他爹,脸色越发难看。县太爷给她瞧得心里发毛,便欲出门去替她寻大夫,那小姐却忽然冲上前去,一手抓住他,一手猛然长出五根钢铁似的指甲,急往那太爷的胸口抓去。县太太吓得晕死过去,待到醒来,县太爷已经死在地上,胸前多了一个窟窿……”
“那小姐可是被附身了?”有人问。那人答:“不是!那个压根儿就不是县太爷的姑娘,那就是唐家娘子!她不过是借用了太爷小姐的面皮罢了。”当时又有人不耐烦高叫起来:“我们刚才说是唐家娘子,你偏说不是,她换了张脸可还变不了她是谁!你讲得不好,快换别人!”
那人面带窘色,场下之人要听新故事,又多几个烘他下台的。那人大失脸面,灰溜溜下去了。子蓠对沉璧道:“我觉得他讲得挺有意思哪,怎么这些人一点脸面也不给?”
沉璧笑着小声道:“大概刚才讲的更好,所以这个比之就逊色了。”两人听得过瘾,把进观的事也忘了,但四下座位满满,他们仍没有位置坐,随来的仆人忙着去给他们借凳子。
两人在一旁站着,一位阔脸长须的老者提着茶壶拿着两个碗走了过来。“两位请喝茶。”那老者将碗递到他们面前,两人见是位白发老人,便恭恭敬敬伸手去接,齐道:“谢过老人家。”沉璧便掏钱要付,那老者摇摇手道:“这茶是不要钱的。客人要有甚么好故事,便可讲来大家听听。”
沉璧心中忽明忽奇,点了点头。子蓠望着那动笔的老人对沉璧道:“我听闻聊斋先生就是这样设一个茶棚来听故事的。”
沉璧点点头:“我与你一样的想法,只是聊斋先生远在山东,怎么会到京城来设茶棚呢?”子蓠道:“这也说不准,也许山东那边故事讲尽了,便来这里听呢?只是,另一位又是谁?”仆人给他们找来凳子,他们边喝茶边听故事,那老者也不来让他们讲。只是沉璧白了这碗茶,心中过意不去,便思量着要讲一个故事回报。
又有两三个人讲了过去,但他们只讲了不到一半便给轰了下来,后面便无人再上去。刚才给他们倒茶的老者将目光向沉璧投去,子蓠会意,向沉璧小声道:“咱们不能白喝了这两杯茶,你须得上去讲个故事才好。”沉璧本就有这打算,但他不欲与人争先,等到这时没人要讲了才决意上去。
“在下这里有个故事,斗胆请各位捧场。”沉璧起身道。子蓠见茶棚中多是穿着粗俗之人,料想沉璧这番文绉绉的话未必入他们的耳朵。果然,沉璧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声道:“这位少爷,有趣事便讲,咱不稍等这些。”
沉璧微微一笑,便往前面为讲话者设置的凳子走去。他先向坐在旁边执笔的老人深深一揖,再向坐下团团一揖,然后方才坐下。子蓠便是爱他这股从容翩然的气度。
只听司马沉璧缓缓说道:“事情出在北宋年间。当时有位姓赵的剑客,本是皇族,宋□□后代。他祖爷爷是宋□□次子赵德昭,□□长子赵德秀早亡,若不是太宗继位,则当是赵德昭继承大统。然斧声烛影事发后,太宗承位,赵德昭便只能分封为王,最终自尽而死。宋□□打下的江山,便从太宗那支传了下去。□□后裔自然不甘本是自己的皇位让手他人,然终只是心诛而已。如此过了两世,那一位姓赵的剑客来到人世。他九岁时,其父愤于本支皇位被占,于是心生要将皇子杀尽之念。他私下广散家财收养武士,又将自己的女儿嫁与君上为妃,要里应外合实施计谋。当时几位皇子年纪皆幼,都居于宫中,赵皇妃将宫中防卫,皇子居所的情况都告诉其父,其父便要率众武士行事。不料东窗事发,赵剑客一门几十口人都给押上了断头台,最小的还在腹中。此一场大难,赵家只两人没有遭难,一人是尚未给发觉的赵皇妃,还有一人便是那位赵剑客。赵剑客躲过大难,决意要报此仇。
他拜了武师学剑,八年之后,剑术大精,回到父母墓旁准备守过三年便去报仇。一日他在山中习剑,忽见一头百色花鹿。那鹿身颜色绚烂,花纹耀眼,乃是人间从未见过的,赵剑客大惊。那百色鹿在林子里蹿跳,赵剑客紧随其后。
百色鹿一路招引,竟将他引至父母之墓。赵剑客明明看见那百色鹿停在父亲墓旁,待奔过去时却不见鹿影,心中大奇。他在考妣墓四周转了一圈,看见地上有一柄剑。那剑鞘花纹繁复,极是精致漂亮。赵氏将剑拔 出,只见那剑身通体乌亮,在光下一举,竟连影子也没有,但却可见剑身上一块红褐色斑迹。赵氏大惊失色,连将那剑恭恭敬敬放在地上,对着剑叩了几个响头。原来那块斑迹与他父亲额头胎记一模一样,是以赵氏认为那剑就是父亲化成的。
赵剑客背着这柄剑,潜入皇宫,摸准龙床便刺,床上之人不及出声而死。赵剑客得手后逃出皇宫,等天明时才得知,原来昨夜所杀之人,并非皇帝,而是他的亲姐姐赵皇妃。这位赵皇妃本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亲人,不想竟死于自己之手,赵剑客又恨又惭,便欲自尽。不巧遇上一位禅师,禅师对他开导,赵剑客悔不当初,便潜入山林,不再寻仇,习剑悟道。
数十年后,这位剑客成了剑道大家,剑术道术相溶,创出一套无为剑法,那宝剑上的斑迹,也年久渐褪,最终消无。赵氏无为剑法精妙无比,慕名前来习剑之人甚多,但赵氏立下门规,无为剑法只是一人单传,且学习之人必是中正平和之人,如有为结怨者,绝不允许入赵氏门墙。无为剑法,从北宋一直单传至今。赵氏以一清净剑法传世,而宋太宗之后代却未能千载承位,至南宋高宗,高宗没有后嗣,皇位又重归到□□这一支手里。
赵剑客家门之不幸,由于其父之欲。其父逝后,仍不能释怀怨恨,化作宝剑又错斩了自己的女儿,怨气之伤人害己,不正是如此么?至于太宗从其兄手中承过君位,其后代最终亦将大宝交回□□后嗣,岂不是一切因果么?”
沉璧言罢,座下一时无声,诸人各有领会。有的心想那赵剑客的父亲既已离世,便不该再抱恨怀怨,又害了自己的女儿。也有的不信因果,认为赵剑客是该去找仇人而不是坐等上天报应。还有的则沉浸于北宋南宋那一段历史中,不禁咬牙切齿,不由得唏嘘感叹。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三天假每天更三章。
第151章 八阿哥
沉璧起身向众人团团一揖,正欲下场时,忽闻场上一人击掌高声喝彩道:“司马翰林这故事讲的真真精彩!”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人面焕荣光,风流华贵,一身青缎金绣,约莫三十岁。沉璧见是八皇子胤禩,趋步上去要行礼,但已有一人在他前头向胤禩行礼,正是那倒茶的老者。老者道:“王士禛叩见八贝勒!”
沉璧这才知道这老人原是大诗人王士禛,众茶客见如此情形,也急忙跪倒地上。子蓠其实早瞥见他来到,只是故作不见,但此时他身份已破,自己少不得过来与他见过兄妹之礼。胤禩虚扶子蓠一把,笑道:“问十皇妹安。”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位贵气逼人的少妇竟是有名的十公主,而方才讲故事的是额驸爷。
诸人心中惊骇,刚才指责沉璧说话文绉绉的人此时心里七上八下,但一想沉璧礼节周到浑无傲人之气,便又放心下来。胤禩亲自上前扶起王士禛蒲松龄二人,茶客们已经被“请出”茶棚。司马夫妇不知这位贝勒突然到访所为何事,也不好就此告辞,便在一边坐了下来。随胤禩来的还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胤禩请他们一桌坐下,又想沉璧道:“也请额驸爷的座。”
沉璧看了子蓠一眼,子蓠微笑小声道:“想必是要谈《鬼狐传》,不会是别的事。”沉璧也是同想,因为二人都知八皇子爱弄风雅,这种场合看来更不必说。子蓠独个在一隅坐着,既回避了众人,又能刚好听见他们说话,她也想听听这位八皇兄忽然来到要说甚么。
几位坐定,主人奉上茶,胤禩面带微笑开口道:“蒲先生的《鬼狐传》,胤禩看过不下十遍,其中故事奇妙精巧又寓含大意,胤禩拜服。听闻蒲先生王先生在白云观前设棚论事,于是约了这几位文友一同前来。一是为了聆听两位先生高教,二是来与蒲先生商议《鬼狐传》刊印之事。”沉璧听说《鬼狐传》要刊印发行,心中为之高兴,向蒲王二人看去,却见两人脸上并无十分高兴的颜色,不禁心中奇怪。
子蓠听闻,心想,“八阿哥终日忙着对付这个政客那个骚人,把《鬼狐传》看了不下十遍?只怕是来之前抢看了几个故事吧?他笼络那么多文人名士,能把他们著作看过一半都算不错了。再说他之脑力用心,怎能与我家二爷相比,二爷尚不敢说自己读了不下十遍,轮得到他在这里胡吹?”子蓠把胤禩跟她丈夫一比,更觉胤禩不堪,向胤禩看去,只觉他做作的恶心,再瞧沉璧,却是越看越爱。
蒲王二人回了两句“不敢当”的客气话后,胤禩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