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他的眼镜-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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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他手里抓着凶手。他猜到凶手了。
宁陶。一只堕灵。原来是家里的一面镜子; 程妈妈的旧化妆镜; 很喜欢; 一直装在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镜子在他手里,镜面上忽然伸出灰雾状的四肢,在拼命挣扎。一会儿阴森森地说他妈妈罪有应得,总有一天必须去死,一会儿又哭起来说它是被逼的; 有个比它厉害很多的老镜子堕灵在操纵它,它根本不是那样想的。
他很平静地把这面镜子掰碎了。
灰雾状的四肢与堕灵扭曲的声音一同化为灰烬,与此同时,楼梯上的猫血污秽一点点消失了,猫咪破碎的尸体渐渐重连。
旧的落日坠入地平线,新的朝阳在地平线的另一端升起,金色的晨光照进屋子,楼梯上死去多时的猫晃了晃尾巴,懒懒地叫了一声,舔舔自己的毛,复活了。
一切恢复如初。
她朝他走过去。
随着她慢慢走近,周围慢慢变了,寂静的郊外有如烟雾散去一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喧嚷的校园。
高中的校园,九月的阳光。
而他站在教学楼外那棵大树底下,等她从里面走出来。
有那么一刹那,仿佛数年光阴全都不见了,高三才刚开始,后来的一切都还没发生,他不过是站在这里等了她半个小时。
然后会一起去食堂吃午饭。路上可以并肩,但不能牵手,因为是在学校里,众目睽睽,又有专抓早恋的教导主任。
但他抬眼看过来,也是一刹那,错觉便消失了。
少年已独自见过风雨,而她埋在地底下,早成了灰了。她脚步不由一缓。
他把手里的破碎镜片随手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白老师的化妆镜,”他总是叫他做大学物理教授的妈妈作白老师,母子二人关系很好,“她说是年轻时候的恋人送她的,一直很喜欢。一开始喜欢人也喜欢镜子,后来人不喜欢了,但镜子还是喜欢。”
她在他面前站定。“喔……”
他又说,“作为从前恋人礼物的镜子化了灵,又亲眼看着她嫁了别人,也许会觉得她背叛了它和它的主人。”
“我觉得不是。”她说,“它不过是被比它更厉害的东西操纵了。”
“是么。”
“是啊,”她点点头,“你看,化妆镜是恋人的礼物,是因为爱才化灵的,在它诞生的那一瞬间,不管是送礼物的人还是接受礼物的人,所想所念的事,也不过是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幸福吧。”
虽然后来两个人的感情变了,但作为当初相爱时候的见证,定情之物是不会变的。也许有的时候,所谓“灵”,便是瞬息万变的人类世界里那些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她扬起下巴,眼睛里微微笑。“而且,怀着真挚的心情送出去的东西,是真的可以守护人呢。是真的。”
它们会化成物灵,每天晚上拿着小扫帚清扫烦恼,嘀嘀咕咕,任劳任怨,有时候还钻进梦里。
他忽然道,“也就是说,我早该送你一些别的东西。”
她闻言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她喜欢吃东西,所以他每次送她的礼物都是食物,上午送到她手上,下午就全没了,根本没机会留下来,遑论化灵。
他朝着空气缓缓伸出手,凭空拿了个什么。
“本来是要送给你。”他说。“但是……”
但是当时说分开的时候,情绪压不住,只顾上了说话,竟是连礼物也忘了。
那是一本书。封面底面都是毛绒绒的,像只小动物。
精装本的安徒生童话。他卧室书架上那本几乎每天都会被翻阅的安徒生童话。嘴硬心软、每天晚上和她一起拿着小扫帚扫瘴气的安徒生童话。
没能送到她手上,陪了他五年多。
他终于把书放在她手上。
许愿把这本晚了数年的礼物小心抱在怀里,它毛绒绒的,碍于主人就在眼前,连呵欠也打得很小声。
是了。
这本童话书会化灵,也是因为他对她的喜欢吧。
他说,“这次想去哪里?”
去了南极,去了海底,还去了珠穆朗玛峰。这一次呢?又该去什么不切实际的梦幻一样的地方?欧洲的森林古堡,东非的大草原,还是群星璀璨的外太空?
许愿想也没想。“就去食堂。”
“学校食堂?”
“学校食堂。”
是了。
高中那么忙,中午时候的食堂是少有的能和他每天一起度过短暂时光的地方,一起排队,一起打饭,有时候一本正经地讨论着数学大题解题技巧,有时候暗地里勾勾手指头,有时候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一起。
因此,学校食堂虽然嘈杂,桌子上还时常很油腻,但,世界里数一数,也少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两个人一块往食堂走去。
从教学楼到食堂是一条直路,行道树并不茂密,不过两三人高,地上影子不多,阳光散落,常被人笑说是一条光明大道。
有时候希望这条路短一点,因为饿了,急切地需要吃东西。
有时候希望这条路长一点,甚至干脆不要有尽头,因为他在身边。
许愿一手抱着睡熟了的童话书,另一手若无其事地去牵身边人的手。从学校纪律来说,这当然是明目张胆的违纪,但是,管它呢。
程楚歌说,“教导主任在后面。”
“那怎么办?”
他把她的手牵在掌心里,笑了笑,“所以我们快跑吧。”
阳光满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抓早恋违纪行为的教导主任一身黑衣黑裤,啪啪啪地迈着大步飞奔过来,威胁他们再不停下就一块在升旗仪式的时候念检讨书。
他们在前面跑,跑得比教导主任快得多了,十指相扣,九月金风迎面吹过来,是十七八岁时候独有的味道。
…
时间是一种有时候快、有时候慢的东西,捉摸不定。但,有那么三种情形,会让人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一是语速极缓慢的xx老师站在讲台上念PPT。二是每个星期一。三是在家里藏了个秘密但突然莫名其妙回不了家了。
因此,对于已经上了刑侦局特别调查组黑名单的新兴企业家洛某人来说,这段时间简直度日如年。
他的房子被围起来了。
进不去。有关部门跑了个遍,全在踢皮球,说这事儿不归他们管,到隔壁去问去。他跑得多了,又引起怀疑,问他为什么非要到那么个偏僻地方去。
他说他想进去看看风景。有关部门说,哦,那你换个地方看风景吧,地球这么大。
他说他在那儿丢了贵重物品。有关部门说,哦,那就当贡献国家了吧,反正你是慈善家。
他说他的猫溜进去了,他要抓猫出来。有关部门说,哦,它既然有能力溜进去,想必也就有能力溜出来,你要相信它的能力,慢慢等等吧。
他说他真的很需要进去。
有关部门说,哦,但是这关我们什么事呢。
因此该洛姓企业家近来十分暴躁。
就这么短短十几天,坐在办公室里刷手机的许愿见了不少午岭雨公司的负面新闻,说董事长莫名其妙暴怒,解雇一大批人,说董事长财务上出了不少问题,说公司最近出厂的产品质量下降得厉害,还说董事长试图擅闯某市政形象工程工地,差点被抓起来。
很显然,他的房子对他来说相当重要,重要到一旦不能回家,他会倒大霉。
据秘密监控的人说,那位回不了家的企业家有时举止十分异常,对着马桶、镜子一类的东西大吼大叫,让它们去联系某某某,还用脚踹它们。它们是死物,无动于衷,倒是他把脚踢伤了。
从H省结了古籍失窃案的邢若薇坐在533室的沙发里,随手翻了翻洛斌的监控记录,说,“这种人会成为成功企业家,还受人追捧,真够怪的。”
柳小明道,“这有什么怪的?”
“这还不怪?”
“当然不怪。他会变成所谓的成功人士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他卑鄙得绰绰有余。”
邢若薇把厚厚的监控记录丢在茶几上,懒洋洋伸了个懒腰。“怪不得我只是不成功的普通人。”
“喔?”
“因为我虽然不够聪明,但至少我不卑鄙。”
柳小明瞥她一眼,面有忿忿。“你还不够卑鄙?”
“我卑鄙?”
“你不卑鄙?”
“我哪里卑鄙?”
“你哪里不卑鄙?”
“我哪里都不卑鄙。”
“你哪里都很卑鄙。”
“我……”
邢若薇试图进一步套娃的无聊话被打断了。
程楚歌起身了。“该走了。”
窗外,日已西沉,圆月东升,城市华灯初上,大街小巷全是归家的方向。
别人都在回家。
而他们要闯进别人家里去。
邢若薇道,“真的不带我们家小红?刚才你让她自己回家,我觉得她眼睛都红了。”
程楚歌道,“不带。”
“为什么?”
“太危险了。”
“我可以保护她。”
“管好你自己。”
说着,三个人从533办公室里走出来,下了楼,上了停车场里的一辆已经在后备箱塞满了古怪仪式用具的白色路虎。
三个人坐在车里。
但是,实际上还有第四个灵魂。
开车的人脸上戴了副金丝眼镜,金丝眼镜无声无息又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
——不带我?想得美。
第62章
圆月半升。
夜色中; 蓝色高栏将一大片几无人声的荒地围了起来,栏顶上有微弱的灯光和静悄悄的夜间摄像头。
一辆白色汽车在高栏外停了下来,未几; 走下来三个人,开了后备箱; 取出三只大包裹。
三人一人抱了一个; 悄无声息地走进被高栏围住的地界。
荒地无灯; 一片树影摇曳,高栏上的灯光在身后远去。三人中的一人打开手电筒; 一线灯光照在前方。
荒草荒树。
间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在不远处响起; 也许是夜鸟。
一路谨慎。
不远处的树丛间隐隐现出轮廓,一座废弃砖屋; 满墙月夜树影; 门是半坍塌。
时近九点整。
当三人将怀中事物安置在地上; 砖屋的影子陡然一变; 扩大,成了个庞然大物。夜色里; 华屋之影看不清; 朦胧一片,因此更显诡异。
有个长发人不由惊呼一声。
几分钟后; 影子缩小; 恢复如常。月影暗摇; 夜鸟低飞,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邢若薇望着那座阴森森的废屋,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有点意思。”
柳小明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而且很低很急。“有意思在哪里!”
“哪里都有意思。”
“哪里都没有意思!”
“哪里都很有意思。”
“哪里都……”
程楚歌再次出声打断这对无趣男女的套娃式对话。“南白,开始吧。”
柳小明最后刮了一眼看上去饶有兴趣的邢若薇; 低声喃喃一句,不再跟她计较。他蹲下去,打开刚才抱过来的其中一个包裹。
里面装满了石头和碎木枝子。每一块石头上都以不知名的颜料画着奇异的纹路,每一根木枝都来自不同的树种。
“这是美洲的一个原始宗教的通灵仪式,”柳小明说,“他们相信万物有灵,认为石头是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之所以在人类眼里石头不会动、不会说、像死物,那是因为在石头的生命世界里,时间比我们慢很多很多,我们的一千年对它们来说,还不到一秒钟那么长。在石头眼里,人类是转瞬即逝的灰尘。”
他把石头从包裹里取出来,根据石头上奇形怪状的纹路,仔细在地上排列着。不多时,一个微型石阵布好了。
就轮廓而言,这石阵看着像一张面色沉稳的脸。可那上面的彩色花纹却是花样百出,红的紫的蓝的黑的,圆的方的直的弯的,奇形怪状,层层叠叠,像极了一个个挣扎哭喊、生命短暂的人。
因此这石阵看上去,像极了无动于衷的神明毫无情绪地观看着喧嚷人间。
柳小明又从包裹里取出木枝子。各式各样的木枝子。梧桐枝,枫树枝,栀子花枝,干枯梅枝……每种都只有一根。
柳小明道,“各种各样的树木从地上向着高处的天生长,姿态各异,代代不断。所以,在那个美洲宗教看来,树木代表着地面生灵对天上神灵的信仰,是能够通灵的神秘之物。”
他又将木枝子一一安插在石阵各处,有了这些木枝,石阵上的奇异纹路更显凌乱,纷繁复杂。
但于此凌乱中,却又隐隐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秩序感,仿佛石阵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律法。
最后一根树枝立好了,柳小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月色流泻,石阵诡谲。
程楚歌凝神看着它,连邢若薇也收敛了看热闹的随性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