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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变成他的眼镜-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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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子带着哭腔道,“主人会不会死啊!”
  “呸,才不会呢!”安徒生童话立马道,“少胡说八道了!”
  然而它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扫帚,显然是在强行安慰自己。
  金丝眼镜一直安静地扫着瘴气,没说话。
  今晚的瘴气像是越扫越多。
  不多时,浓烈的烦恼瘴气里果然出现了变化,昏暗的郁气裹挟而来,烧灼感令四个物灵身体上全都是滋滋一阵响。
  金丝眼镜放下扫帚,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噩梦的入口。“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了。”
  “小心啊……”
  …
  四处是墓碑,空无一人,连树影子也不晃,静得像是死了。
  ——除非清明,这地方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影子,连山脚下的湖风都像是吹不到山上去。树影森森,小径曲折,大大小小的墓碑散布各处,有的还干净,有的已经生了草。
  是白天才刚去过的白湖公墓。
  她小心地沿着小径往里走,落地无声,像个鬼魂。她本来就是这里的鬼魂。
  小径的曲折,树影的轮廓,还有那三两个破损到凄凉的墓地……这梦境里,几乎每一处都与白日所见一模一样。
  大概梦境主人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常来。
  绕过那棵小白杨,她再次在母亲墓前停下脚步。安静望了一会儿碑上笑靥如花的年轻母亲,许愿迈步走到一旁自己的碑前,想了想,藏在了墓碑后面。
  她等得不久。
  寂静里,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来了,不疾不缓,但有暗郁的意味。
  空气里隐隐有一阵炸土豆的香气。
  那个脚步停下了,轻轻一声嗒,有个装了食物的纸盒子被俯身放在碑前。藏在墓碑后面的鬼魂默默咽了口水,食物香味直往她鼻前扑。
  现实里的白湖公墓是不允许访墓者携带食物的,炸土豆只能梦里带来。
  来人的影子渐渐靠过来,一只手抚在墓碑上。
  很静。
  墓碑为界,男人在一端凝视着碑上的照片,鬼魂在另一端蹲着,摸了摸有些饥饿的肚子。
  终于,鬼魂纤细的手朝着炸土豆伸了过去,她以为自己动作很轻很小心,但男人一低眼便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纤细苍白的手拿住了纸碗,做贼似的把东西摸了回去,再一会儿,男人看不见的墓碑后面传来轻微的咀嚼食物的声音。
  他安静地听着。
  不多久,那声音意犹未尽似的停了,偷东西吃的手缓缓把空碗放回了原位。
  却被捉住了。
  男人修长的手指捉在女鬼纤细的手腕上,动作很轻,但无法挣脱。
  她从墓碑后面慢慢探出脑袋。
  十八岁的女孩子未施脂粉的脸,皮肤苍白,眼睛清亮,嘴唇边还残着一抹辣椒粉。
  他把她慢慢从墓碑后面拉了过来,就像把她从阴间拉回阳世。
  他说,“是你真的在这里,还是,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对话似曾相识。
  “……真的。”
  但这一次,他看她一阵,问,“你二姑妈叫什么名字?”
  她微微一怔,但很老实地答了。“许东华。”
  “奶奶呢?”
  “高平安。”
  “爷爷呢?”
  “许贺年。”
  “外公呢?”
  “……你查户口呢?”
  他笑了笑,没再问下去,把人拉进了怀里。他把脸埋在她发间,过了一阵,问,“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有啊。
  ——不就是你本人吗。
  ——害我落入齐秘书魔爪。老齐好凶。
  但话又不能说全。要是说有,他一定会很担心。所以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他在她头发里嗯了一声。
  “程楚歌,”她问,“谁是宁陶?”
  他沉默一阵,但这次答了。“以前家里住的一个客人。”
  “是她把猫……”
  “应该是。”
  “那,警方没把她查出来?”
  “她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而且,”他顿了顿,“他们全都不记得这个人了。”
  就像宁陶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就像青山园案子里的“颜七山”。
  就像闹鬼。
  她说,“……然后呢?”
  他讲得很耐心。“东爷死的前几天,我在花园里见过一个黑印记。它死了以后,印记就不见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几周之后,印记又出现了。而且是三个。”
  东爷是他们家那只猫的名字,因为它看上去总是冷淡又高傲,像个大爷。它死了以后,程家换了一批新佣人,而且家里也没养别的宠物。因此那三个意味着死亡的印记无疑是冲着一家三口来的。
  许愿想起楼梯上猫的惨状,身上一阵寒。“……没出事吧?”
  他沉默片刻。“没什么大事,只是妈妈受了伤,很害怕,所以……决定离开这里,移居德国。”
  “……程楚歌,猫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三那年的三月。”
  “你家人出国呢?”
  “四月底。”
  她仰头看他,眼睛有点红,声音有点干。“……但是一直到六月高考你都没有走。”
  他俯身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视线相对,没有说话。
  高考对十七八岁的人来说是多重要的事,尤其是到了最后一百天,人人都绷着一根弦,羽毛一样的小事都会在情绪上掀起暴风骤雨,稍有不慎就是一生之差。
  她成绩好,但同旁人一样紧张,再加上省模拟考严重发挥失常,好长一段时间晚上睡不好觉,一闭眼就是面目可憎的排名表,几乎要出冷汗。
  是他一直陪着她。
  明明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父母也都先出了国,他一个人留在国内没有走,只是要陪她把人生中最重要的这一段路走完。
  分手是高考结束之后才说的。
  他声音很低。“本来想告诉你,问你愿不愿意本科毕业之后去德国找我。但家里在那边,只平静了几个月,怪事又出现了。我们家被缠上了。所以……”
  他说,“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
  静默半晌之后,他又很低很低地说,“……但你最后还是出事了。”
  哪怕不受程家的事牵连,眼前人好像也还是太倒霉了。
  倒霉鬼许愿抱住他的背。“程楚歌,你会不会忘记我?”
  “不会。”
  “……但是,忘记我比较好吧。”
  她已经死了。物灵寿命不长又见不得光,暗地里陪他十年八年,然后还是要消失的,生命里漫长的路是他自己一个人走。
  找到追缠家人的古怪东西,然后放下过去,与新的恋人一起平平安安地走下去,总好过一个人一辈子孤孤单单。
  他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


第35章 
  大地一片白茫茫,冰雪之原。
  天是透澈的蓝,干净,像是伸手鞠一捧下来就能喝进嘴里去。
  许愿于是真的伸了手。
  大概身后的梦境主人看出她想要什么,不多久,她手里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一捧透蓝色的水渐现在掌心。
  南极的天空是清甜的味道。
  她转头冲他笑。“改成冰淇淋好不好?”
  “好。”
  她又朝着湛蓝天空伸出手去,指间冰寒,挖了个蓝蓝的冰淇淋小圆球下来,放进嘴里,甜凉,是蓝莓味的。
  许愿玩得正高兴,忽然头顶上的冰淇淋天空变成了一团奶油,一下子砸在她脑袋上,油乎乎的抹了她一脸。
  “……程楚歌!”
  他好像笑了。
  她胡乱在脸上头上使劲擦,他走过来,伸了根手指在她眉间的奶油上一抹,放进嘴里尝。
  甜的。
  他又笑了一下,毫无歉意的样子。
  许愿把自己满是奶油的手朝他脸上摸了过去,他倒是也没躲,脸上渐渐花了,侧过脸咬了一下她的手腕。
  甜的。还是甜的。
  “不是说要看企鹅吗,”他朝着不远处指了指,“在那边。”
  她看过去。
  白雪覆盖的大地之上,一大群小黑点子在海岸边走来走去,胖着个大肚子,姿态有点摇摇晃晃的,憨态可掬。
  她朝着企鹅群跑过去,半路里毫无预兆地在地上抓了团雪,转身朝着程楚歌砸了过来,正中前胸,还有三两抹星点溅在他脸上。
  始作俑者笑得欢,继续跑了。
  他没伸手去拂掉胸前残雪,只是慢慢也朝着企鹅群走去。
  大概也只有梦里才会有这样的场景吧。大洋环括的冰雪之地,没有人迹,没有硝烟,胖傻的企鹅在海岸边成天叽叽咕咕,挤来挤去,姑娘在里面玩,一会儿摸摸这个的脑袋,一会儿伸手戳戳那个的肚子。
  一群企鹅跳进了海里,捕食。起伏的海面上蹦出一连串的水花。
  大海是无尽的。
  许愿转身朝程楚歌招手。
  他走过去。“怎么了。”
  她往海里指,“我们去海底,好不好?”
  “好。”
  两个人牵着手,从海边礁石跳进了水里。
  梦不讲物理定律和生物规律,因为它从来不参加理科考试。天空可以用来吃,人在水里也可以睁眼、呼吸、说话。
  漫步深海,从冰雪之洋一路走到热带,看遍了形式各异的鱼群和珊瑚鲸落,偶遇过古代沉船,也途径了神话中的遗失大陆亚特兰蒂斯。
  好一场美梦。
  梦境退散前,两个人坐在夕阳之下的无名海岛,天边层云尽染,寂静的海滩上到处是含着珍珠的贝壳。
  许愿一身是水,像疯玩了一天一样又疲又兴奋,靠在程楚歌肩上,说,“下次,下次去爬珠穆朗玛峰!”
  “好。”
  太阳很快落下去,梦散天明。
  …
  稀薄的晨光落在地上,一团不甚明显的光影,渐渐拉长,渐渐变大,落在床上那人脸上。
  他阖着眼睛,但其实已清醒了。
  ——清冷的墓园。
  ——只是用了一碗炸土豆,亡去之人便从墓碑后面探出了脑袋,一下子回到阳世。回到他身边。
  ——美好得像梦。
  原来果然是梦。
  那梦境刚开始的时候是冷冷清清的墓园,小径曲折,树影寂静,重要的人早已经化成了一捧灰,埋在土里,不言不语。
  那时候算是噩梦吗?
  不算吧。
  反正,醒来以后的世界并没比它好上一些。
  他终于起身了。
  但下了床以后,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到浴室去,而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键盘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阵,进了本市户籍系统。
  刑侦局的顾问并没有这个权限,因此……走的是后门。
  黑进去的。
  数据库里存着本市所有居民的姓名和地址,也记录了他们的亲属关系,查起来很方便。但系统已经很老了,运行速度极慢,而且总是掉线。
  他在搜索栏里输了一个身份证号码。
  这户籍系统服务器反应迟钝。一个转个不停的圆环在屏幕中央晃了老久,终于出现了搜索结果。
  【居民档案:许愿】
  文字是灰色的,意味着档案记录的人已经死了,再过几年就会删掉。
  他点开,找到亲属关系这一栏,看到“许高越”,她爸爸的名字。他顺势点开“许高越”的档案。
  加载圆环又转了许久。他等得很耐心。
  【居民档案:许高越】
  点开。下拉。下拉。
  ——【亲属关系】
  大概是许高越父亲去世已久,档案清空了,这里只剩个灰字的母亲。
  【母:高琴】
  年轻人凝视着电脑屏幕,放在键盘上的手许久没动。
  眼前的名字与梦境里的姑娘说的不一样,她说她奶奶叫“高平安”。那么,果然她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吧,不是真人。
  也对。
  逝者已逝,又怎么会出现在梦里。
  屋子里很静,昨晚睡前关紧了窗户,一切喧嚣与热闹都关在外面了,春晴进不来,谁也进不来。
  他关了电脑。
  半个小时以后,洗漱完又换了衣服的年轻人拿着童话书坐在阳台上,良久没翻页,熟稔于心的文字看不进去。
  关了书。
  临出门前不知怎么的,他第二次开了电脑,第二次进了户籍系统,第二次顺着亡人的身份证号找到她父亲的档案,在“亲属关系”一栏找到她奶奶的名字。
  ——高琴。
  没有变。
  这普普通通的一个名字像是把什么东西钉死了,有点压抑。梦是假的。
  一个人住的屋子里,阳光明媚,年轻人指节渐渐泛了白。
  不知怎么的,他缓缓点开了“高琴”的档案。
  屏幕中心出现加载圆环。
  很慢。户籍系统服务器太老了。那个圆环一下一下地转,有转到地老天荒也不会变的架势。
  许久。
  圆环消失了。但那不是因为加载完毕,而是户籍系统那个老服务器实在不好用,竟是断线了,屏幕上一片白。一时间再也连不上去。
  …
  程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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