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冰走火-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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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子酸酸的,想哭又哭不出来。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十几天,重返冰场是在出院的当晚深夜。他的石膏和绷带都拆了,换上弹性比较好的保护套,而队友们已经回房休息,偌大的冰面只属于他一人。
他换好冰鞋跨上冰面,开始绕着挡板压步、热身。脚下的触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陌生,让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洛铭还在场外陪着,他不想再让他担心了。
等差不多适应,杜清劭转头向场外,用目光找了下洛铭,然后慢悠悠地晃过去和他们说打算练一下跳跃。教练点头同意,但叮嘱他一定要量力而行。
杜清劭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笑容,滑倒冰场中央,开始沿弧线加速。一步两步、变刃转身,一切感觉都很熟悉,可就在他准备点冰起跳的瞬间——
身体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他说不清是哪里疼,可就是那瞬间,身上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下,伴随着强烈的惶恐捅进心窝。
杜清劭的神情完全恍惚,想停止动作但为时已晚,刀齿在冰面上拖出一条诡异的弧线,根本没有跳起来,而是在空中瞎转了大半圈,后背撞到了挡板。
“咣当——”
肩膀又开始疼。
“嘶……”他迷糊地闭上眼,抱住肩膀靠在了挡板上。
“杜清劭,你没事吧?”教练赶紧走过来询问。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倔强地摇了摇头:“不要紧,刚才只是没找到感觉。”
说完,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他又起身滑向对面的长挡板,开始第二次尝试。
可是肩膀为什么越来越沉了,几乎到抬不起来的地步。头顶的大灯照得冰面反光,明晃晃的光线刺进眼里,好像又回到了四大洲那场比赛受伤后看到的,有无数重影、亮得要把他吞没的冰面。
“如果你世锦赛再受伤怎么办?撞到头可不是小事啊。”
“你知道自己在冰面上昏迷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
脑中一片混沌,不断重复着别人的声音。
“嘭——”
又摔了。
像失去重心的陀螺狠狠砸向冰面,随后整个人侧卧在地,被惯性甩到挡板处。
好冷啊。
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和受伤时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躺在冰上,冰冷的空气刺进骨髓,疼得蜷成团也无济于事,久久找不回知觉。
好冷…杜清劭茫然地睁开眼,看到冰面上多了一滩血迹。
怎么回事?又伤到头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在滴血,慌张地用手抹了一把冰面,拼命凑到鼻子下闻,好久才反应过来……
是水。
仅仅是冰面上化了层薄薄的水渍。
反复摩挲着掌心冰凉粘腻的水膜,杜清劭才找回意识,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狼狈地瘫坐在冰面上。
该不会是……摔出心理阴影了吧?
“杜清劭!杜清劭你怎么了!”场外,教练的声音越来越遥远了。
这样真的还能跳吗?不会再出事故吗?
可是他必须要跳啊。
跳跃是每个花滑运动员的信仰,如果害怕,他就是什么都不是了。
怕什么?怕什么?自己他妈到底在害怕什么!?
“操!”他发狠地锤了下冰面,第三次起身冲向挡板。
“嘭——”
“嘭——”
身上又结实地挨了好几下,无论他怎么尝试,不是跳空就是摔,直到最后一次,被剥去了全部力气的小崽子被狠狠甩向了挡板。
“我操!”已经痛得爬不起来的杜清劭终于捂着脸,坐在冰面上崩溃地嚎出了声。
怎么会这样啊,明明就是受了点小伤……
可潜意识里,他忘不了那种苦苦挣扎、孤立无援的混沌感。几万人都在看他,无数台带闪光灯的相机都记录下他最狼狈的时刻。
而他只能像蛆虫一样疼得在那儿扭啊扭,身下融化的冰水冷得他浑身发颤,仿佛要将他永远禁锢在暗无天日的荒原。
“哼…咳咳……”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甚至哭得呛到了口水。
“Du,没事的。你先起来。”耳边传来了熟悉的英文,一双温暖的大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却倔强地吸了吸鼻子,循声扑进了洛铭怀中,把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埋进了对方不知价值多少万的高级毛衣里。
不能跳跃,他的职业生涯就此了结。
可他才18岁,他才刚尝到比赛的甜头,上一秒还想着要去参加世锦赛,想着怎么拿奥运金牌……
整整十三年。
从五岁开始学滑冰,他从来没有在教练、家人面前流下过一滴眼泪,而这一刻,所有的希望和坚强都彻底决堤了。
“呜呜呜……”他把头埋在洛铭胸口柔软的毛衣里,哭得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奶狗。
不过,他确实被抛弃了。
他被冰场,被自己热爱的花样滑冰事业抛弃了。
洛铭看着眼前乱拱自己的小男孩,一时手足无措,抬手揉了下他的头,另只手把他揽进怀里,安静地抱住了他,轻声安抚道:“没事,会好起来的。”
正文 第44章 谁都不想先认输
杜清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冰场的,等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休息区等长凳上了。肩膀被人揽着,洛铭坐在他旁边,胸口被小崽子弄湿了一小块,神情也有些木然。
前面还站着教练和两位队医。
周围一片寂静,杜清劭抬头望向熟悉的冰场,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拔剑四顾心茫然”。
杜清劭突然觉得很自责。虽然他从小叛逆乖张,但对于重要的亲人、朋友,他会毫无保留的选择护短,保护他们不受一点委屈和害怕。
特别是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有几年转学回老家,外公外婆的宠爱更加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每次训练外婆都会提早半小时来接他,杜清劭就会要求教练先练摔得特别惨的跳跃,最后练一些相对轻松的项目,给老人家一种“滑冰就是小孩子锻炼身体学着玩”的错觉。
每次受了伤,他也不哭不闹,乖乖地去医院检查、打针吃药。等到夜深人静,疼到忍不住睡不着的时候,他才会把头蒙在被子里悄悄地哭。
可今天,在意识到自己不敢跳的瞬间,他真的崩溃了。
四大洲的那一摔,已经摔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期待,现在竟然还要夺走他的全部身家性命。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他经历过拖着拉杆小书包独自乘车去二十公里外还只有标准场四分之一大的场地训练的打磨;体会过手臂骨折、韧带撕裂的疼痛和煎熬;感受过好不容易学会三周跳,准备编排节目却发现听不懂音乐节拍的绝望。
这些东西他都忍过来了,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站上领奖台,捧起世界第一的奖杯,听冰场上奏响自己的国歌吗?
但是现在自己又该怎么办呢?杜清劭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胡乱地抹了把脸。
最后还是潘立书发话了:“小杜,今天先回去休息,等你调整好状态明天再试,咱们队里也有心理医生。离比赛还有二十多天,一定能行的。”
其实杜清劭很想再冲进冰场里试着跳几次,可看到身边同样不知所措的洛铭,暂时收回了这个念头,竟然听话地点头同意,然后把小金毛领回了房间。
洛铭估计被刚才的惨样吓得不轻,敏感脆弱的神经又开始焦虑,走回房的路上脚步都有些轻飘,那句“没事”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克制。杜清劭原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狂哭一场,又担心就这样把受了惊吓的小金毛放走会出事,最后还是决定先稳住他的情绪。
“刚才吓到你了,抱歉。”开门进去后,杜清劭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腰,“我先洗个澡,你在我房间里坐会儿。”
洛铭机械地点了点头,答非所问:“没事。”
听这口气就知道不对。杜清劭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只能从行动出发,从饮水机里兑了杯水递到他手边:“喝点温水。”
“嗯。”他又木头人似的点了下头。
杜清劭见状叹气,赶紧冲进卫生间,把花洒开到最大,借着水声痛快地哭了出来,也不得不正视眼前的问题。
摔伤后的创后应激障碍?
也就是说,应该和洛铭的情况差不多。
没想到曾经他还嘲笑过洛铭心理素质差、废物没用,到头来只是自己摔得不够狠、不够彻底而已。
二月下旬,到了北方快断暖气的日子,洗完澡出去有点冷。杜清劭用干毛巾揉了揉头发,赶紧套上睡衣,然后晃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坐进了床里。
沙发只能容纳一人,他便拍了拍手边两米的大床,对洛铭说:“坐过来。”
洛铭见这家伙下面只穿了件男士内/裤,瞬间扭头避开,矜持的脸上写满了非礼勿视。
“你脸红什么,又不是喊你过来滚床单的。”他不满地吐槽,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声,“怎么,想歪了?”
“才不是呢,”洛铭竟然反驳了他的对话,“家父教育过我,没有洗澡换睡衣就随便坐别人的床是很失礼的行为。”
“……”杜清劭本来忍着满眼的泪水,突然被他这句话噎到了。要不是今天气氛严肃,他都要怀疑洛铭是故意讲冷笑话逗自己开心。
明明是如此一本正经的话,从小金毛嘴里蹦出来居然变得这么可爱。
他吸了吸鼻子,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拖了把凳子坐到洛铭正前方,挑逗地问:“那老师的意思是,把自己洗干净就能上床了?”
“无礼!”洛铭脸上一烫,直接吼了出来。不料下一秒,一只温柔有力的大手就落在了他的头顶。
“唔……”他惊讶地缩起脖子。
杜清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居高临下地抚摸他细腻柔软的发丝,一边轻声说:“抱歉,从我受伤以来你一直都没休息好。让你为我担心,是我的失职。”
“你…没有必要这么说。我至少是你这赛季的编舞老师,你又是我的第一个学生,担心也是理所应当的。”洛铭捏着手里的玻璃杯,不知所错地低头,看到他膝盖两侧还未完全褪去的淤青印子,吞了口唾沫,“……现在感觉怎么样?”
“可能和你差不多,有一小点心理阴影?”杜清劭歪头打量他,“不过,或许也是件好事。”
“怎么能叫好事!?”洛铭急得吼出声。
“至少我可以给你做个榜样。”
他的声音不怨不艾,随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传遍了洛铭全身。他惊讶地抬头,正对上杜清劭微垂的眼眸,浅棕色的眼眸里藏着无可撼动的决绝。
“其实摔一次也好,至少不会期望自己永远战无不胜了。”
之前的杜清劭太贪心了,想当所向披靡的王,想当战无不胜的神。
这一摔,只不过是让他认清了自己,以一个平凡的身份重新开始。
小时候他还练过散打和乒乓球,那时候他很享受打败对手的滋味,还一度觉得花滑没有激情和乐趣。直到他开始当职业运动员,才明白启蒙教练说的那句话。
打败自己远比打败对手难。
因为对手可能会受伤会失误,而巅峰期的自己永远对自己忠诚。
只剩二十天了,够他恢复和调整吗?
杜清劭想,就算不行,他也要创造奇迹。他要告诉洛铭,越绝望越艰难,就越是绝处逢生之时。
洛铭不知道说什么,任凭他摸着头,半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是一瞬间突然想明白的。”杜清劭终于收回手,从旁边抽了几张餐巾纸,凭感觉在洛铭脸上抹了几把,“其实,安慰人的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特别强大。”
他的话仿佛冻结了时间,屋里陷入沉默,只剩两人无言的对视。
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坚韧不拔,不过是两个千疮百孔的人,谁都不想先认输罢了。
正文 第45章 “想为你做点什么”
然而康复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第二天杜清劭把他送回酒店后,跟潘立书去心理医生那儿做了测评,虽然没有睡眠困难、选择性遗忘之类的标准创后应激障碍反应,但还是能从交流中感受到明显的焦虑情绪。
医生说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建议采用心理治疗干预,说了一堆什么行为认知、脱敏加工、精神分析疗法,估计整个疗程结束要花上一年半载,到时候别说世锦赛,下赛季都要结束了。
杜清劭并不赞同这个方案,吃过晚饭,趁队友休息时又不甘心地跑回了冰场。结果还是和昨晚一样,无论起跳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