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扣连环-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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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久居扬州富庶之地,后又入主户部,掌一国财政,面临嗷嗷待哺、虎视眈眈的各部官员,如今满脑子所思所想大抵皆是如何使国库充盈起来,出题有所偏向也是预料之中。
对于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各地学子而言,抽中这么个题目真真儿算得倒霉,平日里连读书的时间都尚未充足,哪里还顾得上社会经济?
诸多抽到此卷的学子绞尽脑汁也不过是换了个法子歌颂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裕,而又有皇帝丰功伟绩、励精图治,堪比五帝三皇,这般满纸荒唐自然是早早叫从考官挥手刷下。那略略提及发展经济的,也不过是诸如增加百姓课税与蛮族贡赋之类的老生常谈,读来味如嚼蜡,
在另几位见多识广的户部从考官眼中也当属价值低微一类,未必便有呈览御前的机会。
贾环答得如何且不细说,只是走出那一片明黄帷幔,含着冷意的春风扑在颊上,才使他完全清醒过来。身后仍有不少学子在奋笔疾书,贾环粗粗一瞥,颇为诧异于竟瞧见了几张十分面熟的脸孔,但他对此次科举的□更是比旁人清楚许多,自嘲一笑,并不太记挂在心上地转身走了。
过了会试,整个盛京便喧闹如一锅沸水,兼之花期正盛,往来游客如织,那惊雷事件竟仿佛叫人渐渐淡忘了,到处都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林府为避嫌而闭门谢客,黛玉十分见不得贾环失了骨头般成日介儿瘫在床上的懒散模样儿,便把他拎到跟前儿好生使唤了一顿,正赶上一年一度林府盘算资财之际,况黛玉不日成婚,嫁妆单子也须得添添改改,简直忙得贾环脚打后脑勺,连喝水的时间都嫌浪费,连声哀叹还不如让他再战科举。
待到第三日,恰巧林子旭着人来请,贾环才算脱离这苦海,忙换下衣裳去往饕楼,见了面儿便是一叠声的道谢,惊得这位大理寺卿家的三公子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梁柯梁梦樵,李钰李元爵,严傅严相卿,并另几位年兄,我身边这位便是林大人门下高足贾环小兄弟,大家伙儿都是有才之人,日后少不得共事一处,林某人不才,蒙各位厚爱,今儿个正是把几位聚在一处认识认识。”林子旭领贾环落了座,将列席几位一一指过,语气谦恭温文,也不端着架子,倒是叫人心生好感。
这人,倒是个天生的政客,贾环不动声色地想到。
在场的除了几个林子旭一笔掠过想来并无甚要紧的,另几个倒都与贾环有一面之缘。
果不其然,那头李钰笑了笑:“林兄提起小贾解元时我心里便有些猜测,如今倒果真是他。古人讲的话实在是有道理,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辈不及远矣。”
贾环抬头笑道:“元爵兄过誉了,这皇榜明儿个才贴放,以我微末之才只怕名落孙山也未尝可知。毕竟还是诸位年兄,十年寒窗,环不敢相媲也。”
听他这么一说,厢房里几个较年长些的脸色登时好转起来。
这贾环,身份较常人还低不说,打横里窜出来却成了林海高足、乡试解元,读书人本就心高气傲,相互间互有倾轧,自然瞧他不顺眼。何况贾环的年纪委实小了一些,若非他一心要去朝上襄助赫连扣,按林如海的意思,该使他再熬打几年参加科举最佳。如今众人见他虽形容尚幼,说话做事却也老道细致,丝毫不见少年人的恃才傲物,心里郁郁好歹也消去几分,能放开同他讲些话了。
酒到中旬,一个喝得面憨耳热的素衣学子笑道:“诸位年兄这几日只怕多还是待在家中揣度那会试题目,我是没有那样的心,混迹于坊间,倒是听了一桩趣闻。”
“景兄不妨说来听听。”梁柯眼睛一亮,颇有兴趣地往前探了探身。
那人便眯着眼,一脸神秘道:“说起来,这人可是与小贾解元有些关系。按说他人进这号房,撑死不过搜出些小抄、纸条,可叹这人竟贴身放了一条女子肚兜,那京卫一抖落他衣裳,好巧不巧正掉在帷幔外头,叫里外人都瞧了个明白。风传倒还是个粉红绣鸳鸯的,啧啧,当真好不香艳!”
众人皆发出哄笑,有那古板激烈的,更是高呼“荒唐”,梁柯道:“景兄说得这般神往,可知是羡慕已极了?”
那人慌忙摆摆手:“可别,这等艳福我哪里消受得起。好歹他家如今还有贵人相互,咱们一介平头百姓,哪里敢去出这般风头?”
如此一说,在座的大抵也猜到了这位的身份,李钰举杯笑道:“景兄却是自谦了,盛京里谁不知黄山景家的名声。听闻令尊正有向朝廷购买盐引之意,在此便先恭贺年兄家中生意更上一层楼。”
那人拱手大笑,脸上却是不掩得色。接下来的话题很自然地便转移到了士农工商之上,这本就是个千古论题,圣人的定论也未有相同,争着争着竟越发激烈起来,那些素日里斯文沉稳的学子们互相间面红耳赤、拍桌对吼,倒也堪称奇景。
贾环拢了拢袖子,懒洋洋地看向李钰。
当年元贞后山一晤,此人仿佛也就是个家世不错的普通公子哥儿,跟在黄博文、龚琳身边并未有出彩之处。京城李氏这一支,数十年来也未有太大建树,若非仍属世袭爵位,只怕那薄薄几分家底,未必还撑得起那破旧门楣。
李钰正与严傅小声说着甚么,贾环不遮不掩地打量着他,便也回过头来,微微点头,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贾环转了转茶杯,心头却是有了定计。
待到放榜之日,出乎众多考生意料,贡院外未有皇榜放出,却有个太监传旨,宣诸学子巳时于乾清宫觐见。
贾环与林子旭、梁柯二人搭伴前往,那白玉场上早已立了许多人,面孔上皆是红晕团团,却也不知是□风吹出来的还是紧张。
待锣鼓鸣响,身着一品仙鹤官服的杨希、林如海和三品孔雀官服的沈不知相携前来,纷纷从身后太监捧着的金盘中取过明黄锦帛,在烈烈寒风中缓缓抖开。
杨希如今六十有七,模样看着倒还算精神,态度平易近人,笑眯眯道:“我等三人念到名字即此次科举进士人选,排名不分先后,皆将进殿由皇上定夺。”
底下一片哗然,林子旭皱了皱眉,低声道:“这岂不是连殿试也不必,是否。。。。。。过于草率了?”
贾环摇头轻笑道:“林兄所言差矣,三位大人俱是刚正不阿之辈,这一轮筛选只怕便严之又严,能呈到御前无不是上佳之作。圣上又亲自阅卷,孰高孰低,心中恐是极有数了,那些个混杂其中的蠹虫,想是无所遁形了。”
旁侧有人哼了一声,道:“解元公倒是会讨今上欢心,这话流传出去,便真是个蠹虫,圣上也乐得给你加官进爵。”
贾环挑了挑眉,侧头看去。见那人一身明红,抢眼夺目得很,神情嚣张,可不正是山东布政使家的二公子黄博文,感情又一熟人。
正巧杨希举着圣旨念到:“。。。。。。黄博文。。。。。。刘君衍。。。。。。”
那黄博文眼中立时爆出惊喜欢欣的神彩,得意洋洋地瞟了瞟贾环一众,又哼一声,趾高气扬地迈步走上了玉阶。
梁柯狠狠地咬了咬牙:“什么玩意儿,穿得跟只红包似的,生怕别人瞧不见吗?等小爷拿到前三甲,不笑死他!”
林子旭与贾环对视一眼,静静地沉默了。
春风正盛,上头太监尖利的叫喊都变得有些模糊,考生们在广场上已站了小半个时辰,连双腿都麻得发木了。贾环也不好受,但这一刻,身体的感觉偏偏又无比遥远,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紧紧盯着林如海的嘴唇。
当那二字终于脱口而出时,贾环只觉那距离遥远得就像一抹飘渺的云雾从九霄翩然而下,轻柔而不容置疑地将长久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大石推开,喜悦与兴奋一波波地从身体各处宣泄而出,瞬间唤醒了他的知觉。
林子旭轻轻推了他一把,身着蓝衣的少年人顺势踏上玉阶。随着林立的人群被抛在身后,他脸上的神色也由最初的怔忡变得越发笃定安宁,稍稍寒凉的□落在他脸颊上,映照出一片卓然的玉色。
林如海仿佛不经意偏了偏头,嘴角含着一个温暖而鼓励的微笑。
贾环乌墨色的狭长眼睛深深凝视着不远处那座宏伟堂皇的宫殿,缓缓地、紧紧地捏住了双拳。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直接把我逼成煞笔了。。。
诸位随意吧。。。我认罪。。。
正文 第75章
对于每一个活于封建君主制下的平头百姓来说,面圣总是一件叫人诚惶诚恐又万分荣幸的事儿。这并不仅仅源于身份、权势、或是别的什么使人与人相互区分的东西;而更应当归属于一种社会式的大势所趋。当祖祖辈辈自出生起便对你说;这个人是皇帝,你理应惧怕他、尊敬他、膜拜他;那么这种情绪将会成为习惯;融于骨血,甚至终生不会试图兴起一丝反抗的情绪;并自然地将这些言传身教给你的子孙后代。
贾环走进乾清宫;空气里绵延的某些东西压迫着他的自尊、骄傲、甚至是长期以来掩饰得极好的对自由的渴望。
所有在他前面进来的考生都趴伏在地上;头垂在双腿之间;脊背弯曲得厉害,少年仿佛能隐约地瞧见;压在他们背上的千百年来无数人必须遵守的东西,重于泰山。
他闭了闭眼,将忽然涌上的憎恶、愤怒、无奈一层层重又遮盖,躬身走到考生队伍末端,做出了同样的趴跪的姿势。
当他已经站在当权者的位置并毫无悔意地利用了这种制度,就再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为自己抱不平的资格。
赫连扣目光一错不错地顿在贾环身上,见他同众考生一般恭谨下跪,并未多向上瞧哪怕一眼,蜷缩于宽大袍袖下的手指微微一缩,扣紧了掌下浮凸的龙首。
李文来适时地轻咳了一声,在一片肃穆中显得分外响亮,宋武阳有些不满地看过来,老太监皱着一张橘子皮脸,露出一个和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就好像你是真喉咙痒了怎么着,个老阉货!英国公冷哼着转过头去,并未注意到帝王因此而骤然冰冷的眼神。
在贾环进来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再无考生进殿,又过一时片刻,杨希三人捧着圣旨同来,这会儿离得近倒是能看得清楚,杨希、林如海略亲近些,与沈不知间却隔着一人宽的位置。
三人例行禀报后便退到一旁,上面帝王的声音如冰霜落地,冷漠得不带丝毫人情:“皆因此次会考延误,已过吉日,便不再行殿试。况三位爱卿拟题立意未有稍差,诸生才学朕已赏鉴。今日入殿者,并分三等,即为新科进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考生虽是有喜有愁,却仍未敢有半分表露在脸上,慌忙拜伏谢恩。
由于杨希年事已高,便由林如海捧黄榜置于黄案上,一名面相肃穆的鸿胪寺官宣《制》毕,开始唱名:“一甲第一名——”
周围的考生霎时紧张起来,贾环脑子里有根弦儿“嘣”一声拉得死紧,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理应觉得自个儿什么都听不清了,但偏偏那名姓穿透空气锐利地钉在了他心口上,扎得他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贾环!”
周围的惊呼不绝于耳,直到李文来皱了皱眉,喝道“肃静”,那细语声才戛然而止。贾环整个人都有点儿懵,梁柯用汗湿的手推了一把,他才忙不迭出列,跪下谢恩。
“贾环。。。。。。这名字倒耳熟,林卿,可是你门下高足,年前中了解元的那位?”赫连扣问道。
林如海坐在黄案后,不便下跪,不急不缓道:“皇上好记性,正是劣图。”
“此次他是恰巧答了你出的卷子罢,话放出去,只怕朕这儿少不得参你的折子。”赫连扣这话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是随口开个玩笑,只是他如今日渐高深,莫说朝下重臣,连知根知底的林如海不免也有些惴惴。
“古有祁黄羊内举不避亲,何况这卷子收上来,我与杨大人、沈大人交错批改,最终由皇上您一一过目。”林如海定了定心神,敛眉肃目,平静道,“臣——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林卿大德。”皇帝笑了笑,转头又问,“小贾状元如今尚不满十七?”
贾环面上一派沉着,仿佛刚刚讨论的中心不是自个儿一般:“回陛下,臣还差四月便满十七。”
赫连扣道:“果真名师出高徒。可有表字无?”
贾环叩首:“回陛下,并无。”
“。。。。。。前日里太子求取表字,朕好生思量了一番,哪知他又临阵反悔,嫌朕德学不足,倒白白浪费了朕的心意。如今恰巧见了你,心生喜爱,这‘凤璋’二字便赐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