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枕头和纸老虎-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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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抱着盒子在码头等了很久也不见李十安,太阳都落山了,只在山的那头留下一抹霞光。
他干脆倒回去找人,没走出多远就看见李十安推着放完电的小电驴和女生有说有笑往码头走来。这一看醋坛子顿时打了个底漏,生气地倒了回去,往酒店去了。
李十安满头大汗地回来,一见沈言躺床上就抱怨:“你怎么也不等等我?刚才那个姐姐说请我们俩吃饭。”
载回来还不够,还要吃饭?沈言嗖地从床上坐起,正要气得关门,就听李十安在另一间房说:“我没答应她。”
摔门的动作停住了,沈言心想,算你识相。
李十安在换衣服,脑袋从领子里钻出来接着说:“俩大老爷们儿咋好意思让一个女生请,我说我们请她。”
沈言:“……”
“啪!”
李十安听见摔门的声音凑过来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凑到沈言跟前说:“咋啦,还气我吓你啊。来来来,给你打,打完咱们去吃饭。”
沈言白他一眼,脑袋埋进被子里。
李十安立起来:“……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我可不给你带,饿了可别哭。”
沈言捂在被子里纠结了一下,觉得不能让那女生得逞,掀了被子说:“有饭吃怎么不去,我去!”谁知一看李十安人早不见了,这回气得把枕头都扔了。
心里把李十安骂了一百八十遍,然后关灯睡觉,被李十安叫起来吃东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李十安出去的时候其实在楼下等了沈言好久,但是没见沈言下来,知道是头倔牛也就不等了,从出去就想好了给他带吃的。
桌子上摆着李十安打包回来的清蒸鱼,吃鱼不说话,李十安不吃鱼,沈言吃的时候他就负责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晚上出去跟人聊天的见闻,沈言大概听了个意思,那个背着大背包的女生原来是来写生的,她是X美的学生。
李十安得意地说:“她上来打招呼我就看见她手上的颜料,猜她是个画画的,没想到是X美的。”
难怪哈巴狗一样凑上去,沈言原谅他了,又忽然想起问:“你跟你爸争取的事,说了吗?”
李十安刚刚还在兴致勃勃,被沈言一问,哑了火。
从李启山的车消失在码头上那一刻,李十安心里就已经再一次放弃了想要考X美的愿望。对于承担责任和追逐梦想他以为他早就下定决心了,然而面对李启山的时候,天大的决心总是变得摇摇欲坠。
准确来说,李十安一直觉得选择追逐梦想无异于是对李启山的背叛,面对那个挺直了脊梁等着自己接过担子的男人,他做不出那样的事。
可他同样没脸跟沈言说自己又改变主意了,李十安陷入一种两难境地,而沈言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沈言没有说话,李十安的反复让他觉得,在李十安心里,自己跟他这点感情大抵是不足为道的。李十安还有别的朋友,他那样的性格,只要愿意,还会有更多。少一个沈言,多一个沈言,根本不会有太大的不一样。
说明白点就是,别人根本不稀罕你,你凭什么要拿这点感情绑架人家的人生呢?
门口还躺着生气时候扔的枕头,此时此刻再回想那一刻,终于想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他总是在跟李十安的相处中渐渐失了分寸,忘了界限,如果总是对自己的“过界”行为后知后觉,迟早一天李十安会发现的,到时候可能会比现在更难堪。
不考就不考吧,这样也好。
只是再怎么自我安慰,还是克制不了心酸,一想到李十安跟自己的感情不对等,一想到两人开学就要分开,连热气腾腾的鱼吃进嘴里也没有味道。沈言放下了筷子。
☆、第 31 章
接下来的几天沈言都刻意避开了李十安,李十安出门的时候他借口要看书留在酒店,李十安在酒店休息的时候,他又借口想去哪个景点再拍几张照。
总之,有点刻意拉开距离的意思。
时间很快就到了回去这一天,一路同程,相互之间却没有说什么话,李十安当沈言还在气自己不考美院,却不知沈言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两人各自站在家门口,沈言把在景区买的那个城市沙漏递给李十安,说:“谢谢你的邀请,这几天很开心,这是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李十安抱着盒子在自家门口站了半晌,觉得沈言的态度很奇怪,话说得太“官方”了,然后接下来的几天都没再见到沈言人。
沈言下定决心远离李十安了,相处时候,感情上的不对等感和自己情感偏差的无望感始终折磨着他,长痛不如短痛,是聪明人都明白的道理。
他开始每天白天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刷题刷到天昏地暗,正式进入暑假后,小区泳池就被物业灌了水,一群成年人还有小孩不分昼夜在水里泡着,沈言晚上练舞就去卢菲的舞蹈教室练舞。
培训班教室用到晚上八点,沈言就八点赶到那里,一直练到晚上大厦关门。
李十安从罗织湖回来基本都是去找老谢和朱赫,到画室也基本是白天,一时没反应过来沈言在躲着他,只当他还在气。
总是在气,三天两头气,李十安越来越觉得沈言像林妹妹,但这回是他理亏,明明答应人家的,合计着等沈言气过了,他再去厚脸皮求一回好总行了。
渐渐的,两人也有十来天不见面了,李十安觉得不对,可发微信沈言也不回,一时间也很郁闷,觉得暑假好无趣。
沈言这天晚上去练舞的时候还没进门就碰上了老余,老余给画室添置了一张新桌子,没舍得请人搬上楼,自己在那倒腾。
老余这辈子提得最多的东西是笔,最重的东西是炒菜的锅,实实在在高看了自己,桌子搬到楼层已经是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没力气往教室挪,看见是跟李十安相熟的沈言,就赶紧叫上他帮忙。
沈言自然也是认识老余这个三天两头在他们舞蹈室外面转悠,没事就来找机会跟卢菲说话的眼镜男青年的,没多想就上去搭手了。
这是沈言第一次踏入老余的画室,一进画室的门,他就被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吸引了目光,看了很久。
老余这会儿缓过来不少力气,把桌子拖拽到位,喘着气凑过去跟沈言说:“十安画的,怎么样?”
沈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第一眼就认出了画面上的场景。
画面上,路灯下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个形似挎包的东西,还有一抹亮眼的红色。
画里的人……是自己,身后的云就像随时会把人淹没的汹涌浪潮,而那盏路灯却像是内心深处的静谧,是一种信念的守护。
这幅画不同于李十安放在他们家书房的那些,那些线条中规中矩,配色十分稳妥的画好像只是李十安性格中安静的一面,而这幅画不一样,沈言不会形容,但觉笔触色调都非常符合他当时的心境。
那天是跟瞿娅搬进付有成家的第一天,沈言的确记得在上付有成的车之前看见了一个人,却没想过是李十安,更没想过李十安会把那天的所见画下来。
那一天,内心的彷徨挣扎让他痛苦不已,李十安能画出这幅画,他应该都懂吧?
他都懂。
沈言终于明白,怎么推也推不走的李十安,不是性格使然,是他从一开始就想跟自己做朋友,从他看到自己跳舞的时候。从他冲到游泳池跟自己说手机修了,要补课赔偿的时候。从他每一次跟自己递过咖啡糖的时候。
李十安一直在包容,包容自己的自私小气、别扭和无理取闹。
一瞬间,什么“长痛”“短痛”都是狗屁,什么“情感的不对等”也是狗屁,被人如此珍惜而不自知,沈言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这小子很有天赋,可惜了。”老余看沈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叹息着说。
可惜什么?可惜不能考美院?要不要考美院有什么重要?沈言已经不再纠结于此。这幅画传递着一种感觉,让他觉得,他在李十安心中的分量比他想象中重要得多。
“不可惜。”沈言忽然对老余说,“很多人活着的时候狼狈不堪,死了以后才被人说有天赋,天赋到底是什么?是对喜爱的东西,不计回报、不管不顾,报以持之以恒的热情……我喜欢梵高。”
说完他跑出去了,奔跑在路上,把夏日燥热的夜风甩在身后头。
李十安在家里画了半天画,看了半天电影,这个点要出去吃饭,门打开刚回头带上,一个巨型人类就扑上来抱住了他。
李十安:“???”
微信上几天不理人,一上来就要抱抱亲亲举高高?李十安着实想不明白这孩子受什么刺激了,只是此时此刻的气氛不允许他问,甚至说话。
好一会儿,沈言像是终于缓过来了,松开了李十安,两个大男生抱在一起好几分钟不说话,这会儿终于察觉到了那么一丝丝尴尬。
李十安自有一套对付尴尬的办法,那就是当刚才的事儿没发生过,开口就问沈言:“麻小你吃不吃?”
两人出了门就坐上了出租,那一抱的后遗症就出来了,瞧手机的瞧手机,看窗户外的看窗户外,谁也不说话,但心里还是都想说那么两句的。
比如沈言想说:李十安,我以后再也不敏感、小气、闹别扭了。
比如李十安想问:沈言同学吃了什么聪明药,知道要跟人主动和好了?
当然,现实是出租车里只有收音机不停播报暴雨预警的声音,直到下车两人也没有说上一句话。
热闹的宵夜一条街上行人如织,落座的也不少,喝的喝,吃的吃,都不耽搁吹牛。
小店都把炉灶搬到了外面现炒现卖,挂了灯,支了棚,整条街的宵夜不是烧烤就是小龙虾,四处香味飘逸,一派烟火气。
李十安点了四斤小龙虾,一条烤鱼,又跑去隔壁点了几串烧烤,端着烤串回来的时候才看见沈言还背着装练功服的包,猜想这家伙今天肯定没有练舞,至于为什么没有练舞,就不得而知了。
菜已经悉数上桌,沈言皱着眉头看着一大盘小龙虾没有要动的意思。
虽然跟李十安也吃过一次火锅和几个月外卖,但好歹上桌菜是菜,肉是肉,小龙虾这种带壳生物,沈言真的是没下过手。
李十安知他平日饮食一向比较克制,问:“人生的快乐一半藏在食物里,不要这种时候想起要克制饮食好不好。”
沈言:“不是……我不会剥。”
“……”
李十安认命,给沈言剥了几只,这种毫无技术难度的事情沈言当然一学就会,不一会儿实现反哺,攒着剥了一小碗全端给李十安,李十安第一次吃小龙虾享受这待遇,当然通通笑纳了。
吃饱喝足后走路回家,吃了一肚子高油高热量重口食物,没走多远李十安就口渴得要命,他去街边小店里买了两罐冰冻饮料,递给沈言一瓶,剩一瓶自己“咕嘟咕嘟”就灌了下去。
吃饭的时候嘴都占着,不说话也尴尬不到哪儿去,可这会儿走路不一样了,需要找话题,李十安知道沈言的性格,于是主动揽了这找话题的活儿,一开头就问了个重点:“你今天没去练舞。”
“去了。”沈言想了想又补充,“但没练成。”
“停电?”李十安猜测。
沈言摇头,觉得人家问一句自己答一句也不好,主动说:“余老师让我帮他搬东西,我……”
李十安一把捏扁了易拉罐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等着沈言的下文,回头却见沈言杵那儿不动了。
“我看见你的画了。”
我看见你的画了,意思是,我明白自己对你来说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我觉得必须要对你说出我的感受。
然而临到事前,沈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恨自己就是这种人,毒舌伤人的话总是脱口而出,吐露真言却像字字都有千金重。
李十安从没想过要把那幅画的事告诉沈言,却没想到沈言有一天自己能认出来,凭沈言的聪明应该能猜到什么补课、什么手机屏幕都是他骗人的。
说起来李十安手机屏幕到现在也没换,不过换不换无所谓了,反正能用。
看着前面的沈言,李十安潇洒地走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坏道:“被我的艺术造诣深深折服了吧?想要买我的画趁早啊,等以后冲出亚洲走向国际,你就买不起了。”
沈言倒也习惯他这种插科打诨了,李十安这边臭屁完肚子里瞬间翻搅着痛,沈言从后面看他一点点地蹲了下去觉得不对劲,赶紧过去问:“怎么了?”
李十安龇牙咧嘴地抽着气儿:“不知道,可能刚刚吃太急了,打车打车,先回家。”
沈言依了李十安,带着他打车回去,把人扶到了房间里,看他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往下滴,心里一慌:“不行,得去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