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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鲸波 完结+番外-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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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听闻马丞相因为帝命,苦苦哀请老将军出山,恨不得跪地求饶,也算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竹筛上,已经晾干的木棉花,被一双秀气的手撕成数片,清水洗涤,入锅煲汤。当木棉花猪骨汤搬上餐桌,盖子一掀,香气扑鼻,都赞厨娘手艺甚好。
  鲜红的木棉花在赵由晟的意识里,犹如杀戮过后的血迹,自此那血腥的意象,化作了他家碗中的美食。
  夏日,南溪的银杏葱翠,一棵棵点缀在村落里,远离村落的山林,却往往有烟火袅袅腾升,那是陶坊的柴烟。
  宁县多山岭森林,最不缺的是陶土和树木,陶坊沿溪流山岭而建,有大有小,小的无数,如星点,建于山脚,唯有龙窑无依山势而建,倾泻直下,犹如卧龙,气势恢宏。
  俞恩泰家有条龙窑,他家也是宁县有名的富商,找到俞家并不难,路边随便问一人,都能指路。
  赵由晟不急于问路,他坐在供路人歇脚的亭上与一位路过的脚夫交谈,仆人在亭下煮茶,耳边蝉声一片。
  哪怕是个身份卑微贫困的脚夫,赵由晟仍是善待他,并让仆人倒碗茶予他消暑。脚夫喝下茶水,拭去额上的汗水,跟赵由晟道了声谢,挑起重担离去。
  赵由晟看脚夫步履蹒跚离去,低头端茶,尚未饮用,就见一位富家子领着俩仆人匆匆赶来,他瞧见亭上喝茶的赵由晟,激动唤他:“赵兄!还真是你!”
  赵由晟笑着招呼他落座,让仆人也给他倒碗茶来,俞兄哪有心思喝茶,忙拉拽友人,将他往家里请。
  两人边走边谈,赵由晟问他人怎么不在溪花书院,而在南溪老家。俞兄说那是因为同乡有一位京官,跟随军旅出征,不幸落敌军手中,惨遭杀害。死讯传回家乡,一家子哭声半月不绝,人人都说要是不去当官也不会丧命。
  “我爹怕现今战事连连,做官容易丢命,派人去溪花书院将我喊回家,说是不读书了,在家好好做生意。”
  俞兄笑容满面,他一直都对考取功名没有兴趣,觉得寒窗苦读纯粹自虐。
  “不正合俞兄心意。”赵由晟清楚,俞兄和他一样,不拘于俗见,不受约束。
  不得不说俞父挺有远见,有时候商人比朝臣更能洞察时局的变化。
  “光顾着说我的事,赵兄在信中写购得一艘船要舶商,不会是唬我吧?”俞兄前天接到赵由晟的信,信中说他有艘海船,需要采购外销陶瓷器。当时俞兄读完信后非常吃惊,因为从事海贸绝非易事,赵由晟也才十八岁,又非海商出身,这样的生意他怎么可能做得来。
  “自当是真。”赵由晟言语确切。
  俞兄啧啧称奇,问他的船打算走哪条航道,赵由晟说打算贩货宾童龙。俞兄说他家龙窑每年来订货的海商众多,但很少听说有海商到宾童龙做生意。
  赵由晟笑语:“宾童龙热销梅湾陶坊烧制的器物,诸如褐釉罐、葡萄盘之类,去宾童龙做生意的海商,大多在梅湾订货。”
  “赵兄这不是舍近求远嘛?”俞兄听说过梅湾,那里出产的外销陶瓷比宁县的还有名,而且紧挨着泉州港,烧制好的陶瓷器走水路运往海港,当日就能装上海船,十分便利。
  “并非,罐壶碗盘是日用器物,已有不少海商在倾售,我不必和人抢生意。”赵由晟有他的看法,他不会去卖热销货,他的小船还没能力跟刘家竞争。
  “说来也是。”俞兄摸摸下巴,他家是商人,生意经他懂的,他问:“不知赵兄想要什么样的货物?”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山脚,赵由晟仰头一看,望见树林里袅袅腾升的黑烟,那是烧窑的烟火,他手向上一指,道:“先去看看。”
  赵由晟不急于订货,这趟只是过来瞧瞧,待范投黎回来,会由他亲自采购。范投黎是宾童龙人,当地富家需要什么样的器物,他自当清楚。
  俞兄带着友人在自家陶坊转悠,见赵由晟对制陶作坊的兴趣浓烈,他将老工匠唤来,让工匠给友人讲述制陶的工艺,并介绍几款热销的器物,及销售的都是哪些番国。
  赵由晟和工匠愉悦攀谈,他谙熟海外番国,对制陶也了解颇多,说得头头是道,在旁听的俞兄很是吃惊。和赵由晟同窗一年,俞兄就已觉得他不是寻常人,今日所见,更是加深了他这个想法。
  在陶坊,俞兄称赵由晟是他的同窗,没暴露他身份,工匠们看他们交情甚好,且赵由晟懂得生意,真得都以为赵由晟也是商家子。
  午后,赵由晟前往俞家,俞兄如实告知俞父这人是他在书院结识的宗子,俞父热情地可怕,想喊一大堆人,热热闹闹举办酒宴,被俞兄拼命制止。
  俞兄为人洒脱豪气,不拘小节,却有个土豪,爱排场的老爹,实属无奈。
  从家里的一大帮亲戚手中逃脱,俞兄带着差点被围观的赵由晟,前往他家清幽的避暑小居,夜里两人就在那儿饮酒,闲聊。
  如以前在溪花书院那般,俞兄酒喝多了话也多,赵由晟听他絮叨,讲他虽然不想参加科举,但很想去京城见世面;讲他从小到大一直受老爹管制,反正家业有兄长继承,他哪日把行囊收拾,就躲到赵由晟的船上去,海外广大,游历万里,岂不美哉。
  “好是好,我的船而今还小,你上船可得睡通铺。”赵由晟难得有诙谐的时候,他心情着实不错。
  俞兄醉酒,搂赵由晟的臂膀,说他:“老赵,怎能这般不仗义!睡通铺要被虱子跳蚤咬,我还听说船工都有龙阳之癖癖……”
  他醉倒躺地,没多久就听到他的打呼声,酒品还是跟以前一样。
  赵由晟独自饮酒,欣赏月下的庭院,虫鸣声声,茉莉花传来阵阵芬芳,一棵年轻细长的银杏树,藏身在庭院的角落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龙阳之癖……”赵由晟回味这个词,心里很静,如月色般安澜。
  此时不知道在泉城的小郁睡了吗?
  身处南溪,又如何不想他。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年后的俞兄:所以赵兄是有龙阳之癖才从事舶商的吧。
  赵由晟:你知道太多。


第60章 
  夏日,海船纷纷乘季风回港; 带来从海外运输而来的货物; 也带来海寇的消息; 他们频繁出现在浦甘国、闍婆国及三佛齐一带的贸易航道; 攻击过往的商船。
  不少船只遭受海寇洗劫、拖着破损的船身勉强回到海港; 便进入船坞修补。在这样的情况下,海商行会宣布将在九月举行,行老是刘恩绍,他召集四方的海商到泉州山海楼聚集,商量对付海寇的方法。
  原本就是海船归航的时节,再之海商行会的行老下了召集令,明州和广州的船只也在陆续入港,海港热闹异常; 堪称盛景。
  陈家的海船归航两艘,一艘是福信船; 一艘是福仁船; 陈繁登上福信船处理事务,陈郁跟在身边学习。陈郁和兄长进入船厅,与搭乘他们家海船的小海商交谈,这些海商说着复杂的语言; 来自不同的国度; 他们要么会说华语或通用的番语,要么身边携带通事。
  这样的交谈很有必要,从他们口中能获知海外第一手的信息; 这次陈繁主要问他们海寇的事。船上有一位商人正是来自海寇闹得最凶的闍婆国,他对于当地的海寇有自己的看法,他说:“往时海寇多出自堀伦诸岛,他们船小,武器低劣,只敢在那儿打劫运丁香的货船,直到去年,他们开始驾驶大船,徘徊在闍婆的海道上,攻击过往的海船。”
  “他们攻击的多是中国船,即使追不上,也要朝船上投掷猛火油。我原先搭乘的那艘中国船便是遭遇了这样的命运,多亏费通事搭救我们。”
  番商一顿感激,虽说他丢失货物,但身上还有财物,可以在泉州购货,再随船返回闍婆。
  陈繁很是不解,海寇都有自己的地盘,不会突然离开老窝,还去打劫以前从不敢打劫的海船。他询问番商,海寇驾驭的是什么样的海船,这些海寇又都是些什么人组成,问得十分细致,甚至还询问海寇是否曾攻打过刘家的海船。
  兄长与闍婆国海商进行交谈,陈郁在一旁安静听,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特意问起刘家的船,难道哥哥觉得海寇和刘家有关吗?
  陈郁心中担心海寇会影响自家的生意,也担心会使得阿剩那尚未开始的舶商生涯提早结束,希望海商行会能有法子对付海寇。
  午时,市舶司的官员登上船,将货物和人做了登记,搭船的小海商纷纷携带自己的货下船,水手们从船舱里搬运出大件的货物,他们汗流浃背口中吆喝,陈郁站在船头,向两边张望海港排列的海船,风帆似林,一望无边。
  有些是载货归航的海船,有些则是打算来参加九月海商行会,在这里停泊的海船。
  陈郁想,他们家若是还有人充当钢首,亲自率领海船出海,那么泉州海商行会的行老一职,未必会由刘家人担任。刘家在海内外的声誉都不大好,而自家的父亲,当年在海外有义士的尊称。
  随着年龄增长,陈郁已清楚海商之间表面和睦,私下里竞争激烈,刘家经由此次行会,势力将越发强大,到时不知道还有哪个海商家族能牵制刘家。
  黄昏,陈郁随同陈繁下船,两人一起返家,走在路上,陈郁问他:“哥哥,今年运回的香料只有往年的一半。”午时陈郁和潘干办一起盘点海船上的货物,他留意今年运回的香料不如往年多。
  “这趟船没去麻罗波、奴发两地,只在三佛齐购得少量乳香。”陈繁是但凡弟弟问他,他都会做解答,虽然言语听起来总是挺冷漠的。
  陈郁听说过这两个地方,都位于大食国内,大食国是乳香的主要产地,他问:“哥哥,为何这趟不去大食国?”
  “本要去大食国,途中突然遭遇大风暴,有一支桅杆被风刮断,只得折返,停泊在细兰国修船。”陈繁并不随海船出航,但是航途的情况,归航后顾舟师会告诉他。顾舟师记录一路的航行情况,翻翻他记事的本子,一目了然。
  陈郁沉思,好一会,他才小声问:“这趟会赔钱吗?”
  陈繁淡然道:“不至于,不过是少运些乳香,多付了些修船费而已。”
  回家路上,陈郁心想如果他人在海船上,肯定能让船只避开风暴,因为他有预知风暴的能力。
  兄弟俩走至家门口,一前一后进门,陈繁难得劝慰他一句:“不用想太多。”
  陈郁诧然,把头点了点。他心里知晓父兄从不提他这份天赋,因为没打算利用,也不想让外人知晓他半鲛的身份。
  陈家有五艘海船,即便一艘获利不多,另四艘也会有可观的收益,每年的舶商收入能在三四十万缗之间。
  称不上富可敌国,但也绝对是富甲一方。
  自两艘海船回港,陈郁跟着哥哥忙前忙后,学会和市舶司的官员打交道,也了解到海船靠港后,不同的货物会有怎样的流向,哪些货物会由官府博买,哪些可以自行销售。
  等他忙过一阵,才想起自己有好些天没见着赵由晟,不知道他最近在干些什么,应该也很忙吧。
  赵由晟确实很忙,数日前,范投黎搭乘前往中国的海船抵达泉州港,赵由晟与他在番馆里商议要采购哪些货物。不熟悉海贸的人,可能以为从中国离港的海船只装运陶瓷器,其实不然,也有丝帛布匹、金银首饰、烧珠、牙箱之类的货物。
  赵由晟和范投黎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采购陶瓷、银锡器物和琼州花布。
  “铁锅、铜盘也有大量需求,不过听闻中国禁止海船贩卖铁铜,宾童龙官场倒是不禁止铁铜交易。”范投黎笑语,用修长的手指摸向脖子上佩戴的项环。他在海港长大,只出海两次,但他对海贸很熟悉。
  “确实明令禁止,吾国缺少铁铜,再则战事连连,需要铁铜铸造武器和甲胄。”赵由晟不会为了钱财,去干不利于国家的事。
  范投黎问:“除去铁锅铜盘,还有其他禁运的物品吗?”
  “还有此物。”赵由晟从身上摸出一串铜钱,搁在桌上,他平日出来喝酒,都会带几个铜钱打赏伙计。
  范投黎恍然:“难怪我上次乘船出港,官员搜我箱子,问我携带多少铜钱。我说我只带十五枚,还拿给他看,他才作罢。”
  确定好要采购的货物后,赵由晟让费春江、吴杵与范投黎前往宁县的陶坊定制陶瓷,他自己则带周英去城东的商肆,了解银锡器物和琼州花布的行情,货比三家,随后才让黄经纪和周英一起去订购。
  家里的佃租由赵由晟管理,这笔佃租便被他拿来进货,他事先没告知赵母,赵母一向粗心,也从不过问。
  将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办妥当,赵由晟请众人到番馆喝酒,与范投黎约好九月海船出航。赵由晟无法随船,他在费春江的介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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