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飞 完结+番外-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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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之明没反应过来:“什么?”
晏梓重复道:“不许走。”
但接下来胥之明问什么他也不回了,领着他往池府去了。
这盏天灯胥之明什么都没许。眼下有更叫他开心的事。
池府外的街面上比池束小时候那阵热闹了许多,梧桐府现如今虽不缺钱了,却仍有穷苦人家。池束说了要是有人上门来卖些小玩意儿,收了便是,若是吃的验过后便分给下人,玩的就分给他们的孩子。自打有了这条规矩后,每逢年过节池府门面上就有了人味儿,外头的街面也渐渐人多了。
晏梓拉着胥之明挤到池府大门时胥野岚他们也才刚进门罢了,池府的门还开着,门边立着一个大汉,冬日里还打着赤膊,露出虬结的肌肉与数道刀疤。但梧桐府的百姓见了他却并不畏惧,反而都与他亲热招呼。
晏梓迈上石阶时,也停下来与他寒暄了几句。
那大汉道:“来替盟主取账册?”
晏梓点了点头:“是。今年他又不打算回来了。”
“盟中事多,盟主不回池府自然也……老阿婆你客气什么……”
晏梓见他忙不过来,同自己说到一半又去招呼别人了,也就进府去了。
他们此行要在梧桐府待上几日,晏梓托了家仆领胥之明他们去各自的客房后便随了账房先生去取册子。池府上钱财出入向来不小,他少不得要对上几遍才好带去给池束。
说起来,池束在浊水过得逍遥自在,他却要在他家的书房里埋头算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他怎么就上了池束这畜生的贼船。
池府人多,有些账丫头小厮没及时报上来的他还要扛着寒风出去问账,回书房时却碰见胥之明的房里出来一个小厮,面色匆匆,双手拢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当即站在了柱子后没过去。不多时又来了个姑娘,站在屋外好生打理了一番自己,这才跨进门去,出来时手上捧着一只尖喙的鸟,小心走到廊下,将它放了,这才离去。
晏梓眯起了眼。
他虽然来池府的次数不多,但这个姑娘却是从未见过的。
他抿了抿唇,还是抱着账册卷轴回书房去了。
账房先生本欲与他再比对下去,今日对对完便好了,可进屋时晏梓的脸色明显差了不少,账房先生一看给吓着了,以为他是被这些数字与账目劈头盖脸地砸昏了头,忙道叫他去好生休息了。
晏梓点了点头,点了今日对完的账,出门回屋去了。
胥之明在屋里干坐着到了夜里,仍不等晏梓回来,喊了下人去问了才得知晏梓屋里早已熄灯歇下了。
胥之明虽没说什么,也就躺下了,可灭了灯后却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他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旁边躺个人了。
他已经摘了那根鸦羽般漆黑的带子,掀了眼皮底下露出的就是有些昏红的眸子,只是相较于先前的稳重,如今多添了几分不安罢了。
晏梓不晓得的是,胥之明此人一向自视甚高,容不得眼里有半粒沙子——无论是妨碍到他办事,还是过日子。
方才察觉晏梓给他的那丢丢影响就叫他心中警铃大作,慌乱之下竟想去寻流月来定心。
不过回想起来,这些个月除去晏梓在外的那些日子,只要他在燕部,入了夜无论办事到多晚,晏梓是必定要回来他房里陪他歇下的。平日里一旦他得了空也会来陪自己,似乎习惯也不是什么极恐怖了的事。
毕竟两情相悦,迟早是要习惯的。
思及此处,胥之明倒是松了口气。
他披了一件大衣,起身走到外头。候在廊下的丫头见他出门,忙上前伺候着,正对上他近乎透明的眼眸,一下子惊得动也动不得了。
晏梓见过胥之明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平静的、又温和的模样,此时的他却像是凶透了的狮子、灌木里伺机窜起撕咬猎物的老虎,眸中暗流涌动,戾气满浸,只消一眼便能叫人觉着这人是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
胥之明道:“晏公子在何处?”
那丫头哆哆嗦嗦地给他指了个月洞门,连胥之明道了谢都没反应,杵在原地发了半晌的呆,这才回过神来记起要给他带路。然而她回过头去时,院里早已没了胥之明的影子了。
晏梓与他和胥野岚不在一个院落里。池府占地不小,院落也多,府中道路错综复杂,池束给晏梓和他燕部中的姑娘们划了两个院子,自胥之明他们那儿到燕部去得过好些个月洞门与两处小桥,胥之明一路问过去,倒是在半路碰上了被晏梓嘱咐了放在院里头就行的噶努。
噶努头回来到这种地方,人生地不熟,晏梓与胥之明又都不知去向,正埋在草丛里委屈地呜呜叫,见胥之明来了赶忙坐好了,刚想印帕郴蔚瓷先ィ患难劬τ侄偈卑簿擦讼吕础�
“燕子,燕子懂吗?”胥之明拍了拍它那厚皮毛的脸,“闻去。”
噶努这些个月下来听胥之明燕子长燕子短的叫了好些遍了,自然是懂的,带着他去了。
说来也怪,以前晏梓与噶努一块儿时噶努总是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此时却仿佛一下子“浪子回头”了一般,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确确实实是只有雪原上的生灵才会有的气息。
晏梓的院落里并没有小厮,也没有丫头,甚至连燕部的姑娘也没守一个,院子里静得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胥之明扯了噶努脖颈上的毛一把:“你在外头守着,别叫人进去了。就是看见脸熟的也不许进。”
噶努在月洞门外转了一圈,就地盘着卧下了,庞大的身躯将这小小的一道门洞堵了个结结实实。
池束给晏梓划的这个院子应是他自个儿排的,院里虽算不得破败,却也有不少杂草,看得出他也是不让人随意进的。院里有一小口池水,旁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却不像平常人家摆上棋盘茶桌,而是放了两排鸟架。如今天气转凉,亭子四面挂上了挡风的布幔,好让里头窝着的燕子睡得安稳。
胥之明进来时是极轻声的,鞋底蹭在石板上都不曾发出一丝声响。临到门前时他才显露出那么一点点的局促不安来,几次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下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他想道。
“我就这么矫情……这么离不开他了么?”
第62章 雀莺
胥之明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姑娘家似的。
他在门外傻站了会儿,又倚着柱子慢吞吞地坐在了石阶上。
当初在霂州,他要去寻晏梓问那个死者时,晏梓就是倒在石阶下,雪地上。
他苍白且轻,不似凡人,倒像个落了凡尘的谪仙,银丝与白皙的皮肤都同雪别无二致,那一幕里,一呼一吸都在牵扯他的心绪。
胥之明绞着手指,在瑟瑟寒风中坐了大半夜,这才又慢吞吞地站起了身。
这会儿他的眼神已经是不大清明的了,兴许是盯了老半天的被月光映得晶亮的石板,一阵一阵地疼。他闭了闭眼,转身去推了把门。
意外地,晏梓并没有落闩,门一推就开了,久未翻新的木板将吱呀一声拖得老长,他的面前无端起了一阵风,他警觉地再睁眼时晏梓已经在他面前,全身都紧绷着,面上戒备,手中两指捏着一片刀片。
晏梓见是胥之明这才松了口气,将刀片扔开了,脊背立马垮了下去:“你来做什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么?”
“我……我睡不着,”胥之明道,“就来找你了。”
晏梓似乎不大愉快:“怎么,找了我了就睡得了了?”
胥之明点点头:“似乎……是的。”
晏梓被他噎得厉害,回过头就着月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叹道:“你今年才三岁么……去床上躺着,我洗漱过了就来。”
他去阖了门,用冷水凑合了洗了把脸,褪去了罩衫,回到了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了。
胥之明坐在床尾上,倚着床柱闭了眼,晏梓倚在另一头看了他一盏茶的光景,这才反应过来胥之明已经睡着了。
他那因先前见到的那两幕而有些生疼的心又蓦地软了。
晏梓去揽了胥之明,将他安顿在了床里头,放下了床帐,又在他身侧躺下了,盖好了被子。
昏暗中,晏梓细细看起这个男人脸上的每一寸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抱了过去,最终还是长舒了一口气,埋在他胸口上也睡去了。
胥之明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叫他寝食难安的气味,那气味甚至能勾起他脑海里久远前就已经烙下的火光与血腥。
此刻他却抱着这人睡得安稳。
此刻他要的不过是这个人罢了。
…
第二日一早,胥之明起时,身侧的垫被上只余了一点温度来告诉他昨夜晏梓确实与他同床共枕了。
枕边放了他的那根蒙眼的带子,房里的窗户已经被撑开了一扇,不冷但也不会太闷。
胥之明拿了带子,来到窗前看了眼院中的亭子,那些布幔也被挽起,亭子里的燕子应该是被晏梓放出去了,鸟架已是上空无一物。院门口也不见噶努,大概是一早就给晏梓支走了。
他将带子绑好,走了出去。
晏梓的院落外头就是燕部姑娘的住处了,夜里姑娘们是回去睡的,但是白日里还是得守着的。院里几个姑娘正扎堆围在一起谈论哪家店的头面好看,就见胥之明走出了晏梓的院子,一脸淡然却有些缓慢地顺着石板路往外行。
“……我方才没看错吧,那是胥少爷……?”
“……我们从前大概是错怪了公子了。应是胥少爷要拖着公子一起睡的才是。”
胥之明:“……”
胥野岚早已在饭厅里坐定,一桌的饭菜他给卷去了一半。胥之明落座后,一旁候着的丫头转身去了后头,不多时出来一个体态丰腴的厨娘,提着一个食盒,放在胥之明面前。
“……这是?”
厨娘道:“晏公子吩咐了的,让给个蒙了黑带子的公子准备这个。”
胥野岚见着着实新鲜,凑过来替他掀了食盒。里头一碗撒了葱花的皮蛋瘦肉粥,旁边一碟小巧玲珑的蒸饺。
胥野岚道:“嘿,他还在担心你肩上伤口没长好呢?前些个月让给你准备的饭食就能淡出鸟来了。”
“这倒不是,”厨娘道,“晏公子说见您昨日精神不大好,吃些清淡的,稍有些味儿的再备点足矣。老妇我一看还真是,您还是听了晏公子的吧。”
胥之明将凑热闹不嫌够的胥野岚驱走了,取了勺儿舀了入口。
这几个月来他因伤卧床,虽说不便行动,但在某方面来说也算是一大助力。晏梓与他忽远忽近,亲近时蓦地疏远,但真的相隔两方之后又会委委屈屈地凑回来,实在是难以看透。这种情况于晏梓而言会有多少影响他并不晓得,但是于他而言的影响实在是……大了。
昨夜他这在自个儿房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一到了晏梓屋里就立马阖眼会周公去了就是再铁不过的证明。
他毫无防备地让晏梓融入了自己的生活。
晏梓也越来越了解他了。
胥之明不爱喝粥这种粘稠的东西,但是皮蛋瘦肉粥却是个例外,尤其是撒了葱花的。而蒸饺也是他吃完饭后若是还算不得饱时爱拿来垫肚子的。
他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喊道:“哥。”
胥野岚看了他一眼:“怎么?”
“晏梓呢?”
“晏公子一大清早的就出去了,说是外头也有账册要比对。”
“……哥,我想去雀莺桥那儿看看。”
胥野岚一面站着消食,一面道:“你去雀莺桥做什么?今早我才出去过一趟,雀莺桥这会儿还堵着呢。”
“没什么……”胥之明摇了摇头,蹙起了眉,“只是昨晚晏梓在那儿……似乎有什么在意的东西,我想去一次。”
“你硬要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人实在是多,听说打开节那会儿堵到如今了,都是大姑娘老汉子了,也有些年轻小生想去那头撞撞运气的,这一波波的全往里头挤,带你过去不方便啊。虽说雀莺桥出了门往左拐一次再去到右面就到了。”
胥之明琢磨着胥野岚的话,觉着不大对劲:“雀莺桥附近到底是什么东西?”
胥野岚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个道观,听说求姻缘求中举挺灵验的,还有个,替自个儿祈福不灵验,但是替心上人祈福特灵验。眼瞅着骁铁罗又要征人了,也有不少深闺妇人去替自家丈夫祈福的……是了,原想着怎么说人也不至于那般多,这么一来确实不足为奇了。”
胥之明心下一动,道:“哥,你带我去凑凑热闹吧。”
胥野岚嫌弃道:“你一个瞎子,凑什么热闹。”
“你知道我看得见的。”
胥野岚拗不过他,摆了摆手走到门前:“行了争不过你,走吧走吧。”
太阳挂着的时候池府外还是较为空闲的,只是绕过了这条街人便骤然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