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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醒川-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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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开霁转身,扶正鼻梁上的半框眼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这样子莫名让人想起一种纸。
  柔软,坚韧,二者并不矛盾,上面还可以写满故事。
  他走过去将输液管的滴速略作调整,好叫凌意不至于太难受。
  说实话,从学医到入院,枪伤遇到得原本就少之又少,并且这是最棘手的一个。
  他非常想治好凌意。
  但平心而论,子弹在心脏上缘擦过,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想要身体复原如初,或许不光靠当大夫的妙手回春。
  对着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他撩开褂子叉腰,疲惫地捏了捏鼻根。
  “程大夫……”
  病床方向忽然传来低闷的声音。
  凌意不知何时似乎又清醒过来,正看着他这个方向。
  程开霁走过去短暂地拿下氧气罩,“怎么,哪儿不舒服?”
  病房温度高,棉被又盖得严,凌意额上热出了细密的汗,刘海湿软地搭在前额。他先是喘了几下,然后身侧的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把床单压在手下借力。
  “有没有一个小朋友跟我一起送来?”
  程开霁看着他,简短地想了想,明白他在指谁了。
  “是不是一个小男孩。”
  凌意下巴缓慢地点了点,幅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第二天就转到肿瘤专科医院了,目前的状况我不清楚,估计有人在照看。”
  听完他的话,凌意显得有些出神。这种出神不同于一开始的虚弱迷蒙,这是一种夹杂着怅惘的,无能为力的情绪。
  “你怎么这么能操心。”
  凌意闻声抬眸,错愕地看着他。
  “他是你儿子?”
  凌意缓慢摇头。
  “自己才从鬼门关回来,就开始关心起别人的儿子了,以为自己是有九条命的猫?”
  他很少用这种口气跟病人说话,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面对这个病人显得有些逾矩。非要追究,似乎是因为他觉得凌意有些眼熟,不过不敢确定。
  身上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见是副院长有事叫自己过去,就说:“行了,你好好休息,我过几个小时再来看你。”
  凌意没有多说,眼睫很听话地垂着。
  程开霁顿时觉得自己训重了,有点不忍心。走到门口,手都摸到门把,他又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看向凌意。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凌意缓慢侧眼。
  程开霁定睛看着他:“大概三四年前,半夜,你是不是来急诊看过手,那晚我也当班。”
  之所以时隔多年仍未忘记,是因为——
  “当时你的手是被铐着的。”
  —
  另一边,看守所外。
  傍晚时分,铁门打开,厉醒川在律师的陪同下走出来。上了提前备好的车后,高薪请来的律师很尽责地嘱咐:“厉先生,杨斌那边虽然已经立案,这段时间您仍然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建议您尽量在本市活动。另外像那天那样的冲动之举千万不能再有了,再来一回连陆总都保不住您。”
  就差直说你下手太重,把人打死打残是要坐牢吃枪子的。
  “替我谢谢陆总。”
  明明在看守所待了整整五天,可厉醒川坐在后排,浑身骁悍之气丝毫不减。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残留的、已经呈褐色的血迹。在看守所好几天,一直没有换过衣服。
  律师也算见过不少狠角色,但这种差点打死人还能全须全尾面不改色的,也能称得上“凤毛麟角”了。
  他用拇指跟食指推推眼镜,尽量让自己显得很职业:“杨斌的贪污证据都是您这两年冒生命危险收集来的,这段时间他滥用枪支、经营会所也是您找局里的线人拍下来的,能扳倒杨斌全靠您计划周详,陆总不敢居功。”
  厉醒川肩膀松垮,没有应付他的恭维。
  “不过陆总也说了,有机会还想跟您再切磋射击,这段时间他实在技痒得很。”律师赔笑,“您把陆总口味养刁了,现如今俱乐部的教练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一定。”厉醒川不卑不亢,“忙完这阵我一定登门致谢。”
  “我代陆总恭候大驾。对了,今天送您回哪儿?”
  这个问题让车厢瞬间沉寂。
  从看守所出来,天地骤然变了一种颜色。小树入院,有母亲厉微在照顾。凌意中枪,昏迷不醒,侥幸保住一条命。
  一种后怕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想到当时的画面,他的太阳穴就炸鞭般乱涌。
  “劳驾你送我去中心医院。”
  “好的。”
  律师见他合眼,估摸着是要补眠,因此也就不再打扰。可没过多长时间,却见他又把眼睛慢慢睁开,上前拍了拍司机的椅背:“劳驾,开快一点,我赶时间。”
  自此轿车开得飞快。
  窗外的夕阳是淡红色的,通往市区的路荒芜又寂静。他侧过头,降下车窗后微微仰起下颏,沉默地看着已经快要露形的月亮。
  与此同时凌意也从长长的一觉里醒过来。
  护士进来替他收起窗帘换过药,他把头扭过去,一边听着小推车磕托磕托的滚轮声,一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房间极静。
  在他的注视下,原本森冷的天幕泛起一抹青色,落在眼中很有些熟悉。硬币大小的月亮边缘朦胧,像是眼泪在深色纸张上晕开的一块印子。死里逃生后终于完全清醒的第一夜,本该是庆幸且欢愉的,但因为房间太大,月光都装不满,这份欢愉中又难免带上了一点凄清,甚至就连那仪器的声音也显得过分冷静,缺乏一些人味。
  其实凌意是很不安的。
  对于事情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没有人来向他交待。对于厉醒川究竟为什么会被羁押,那个楚然也只是一笔带过。甚至对于自己的身体,他都有一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好像今天还在,明天眼睛一闭也就走了。
  另外还有程医生傍晚时说的话,也叫他不安。
  程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今后想要完全恢复难度很大,眼下比较切实的目标是重新变回一个能工作、能养活自己的普通人。
  当然,这不是程医生的原话,但凌意已经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多少觉得有些灰心。
  真要是成了个废人,今后怎么照顾自己和妈妈?
  多大的磨难都不能够打垮一个人,真正将人打垮的是看不到尽头的磨难,一山翻过还有一山,一河渡过还有一河,什么时候才算终点?
  他就这么望着窗外,不知道望了多久。护士进来看到了,说:“休息一会儿吧,老想事情也伤神的。”
  这么昏暗的光线,她居然也看出他是在想事情而不是放空。
  凌意轻轻嗯了一声:“好的。”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仪器的尖鸣,护士闻声说了句“坏了!”,紧接着就放下东西跑了出去。
  在凌意神智不清那段时间,其实这种抢救提示音听到过很多次,因此他现在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护士离开的时候没关门,走廊一阵兵荒马乱,脚步声纷至沓来,几个医生冲进隔壁抢救,连换人做心肺复苏时的呼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意心里也害怕,但多少还算稳得住,抿紧唇默然地在心里为素未谋面的“邻居”祈祷。
  要是今天自己刚转危为安,隔壁的病友就意外离开,想想总觉得不是滋味。
  大约过了几分钟,忽然有一阵格外急促的皮鞋声音奔袭过来,停在隔壁顿了不过一秒,就开始高声又急切地喊:“他怎么了?凌意!”
  “现在在抢救你不能进去!”
  “让我进去!凌意!”
  嗓音嘶哑又干燥,喊他名字的人似乎已经焦急到了极点,焦急到都……都有点昏头了。
  凌意微张着嘴,怔愣望着门口。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解释一下,楚然和陆行舟是一家的,是另一本书的主角,没看过也不影响


第43章 卸下身上的枷锁
  怔了半晌,凌意才猛然回过神来。
  那声音是醒川的!
  自己好端端的在这里,但醒川一时情急错认房间号,误把别人当成了他,一定是这样的。这么一想他就迫不及待地抬起脖子:“醒川,是醒川吗?”
  但这声音实在太低弱,揪着床单也就那么芝麻大的音量,以床为直径画一个圆,出了圆就听不见了。
  偏偏他又不能动,又不能下床走,耳听见外面动静越来越大,隔壁像是都快打起来了。
  行事一向敏锐冷静的厉醒川,居然也有这样莽撞混乱的时刻,正应了那句关心则乱。
  可惜凌意没空细想。他急得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抬头拼命去够那个呼唤铃,然后重重按了好几遍。
  很快就有脚步声往他这边过来,灯光啪一下按亮。刚刚开完会的程开霁匆匆赶到,推开门跑到他床前:“怎么了,哪里难受?”
  自从上午确认他就是三年多前那个手受伤的犯人,程开霁对他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感情,不再仅仅当他是个普通病人了,因此也就显得格外紧张。
  凌意刚才尽可能地喊了两声,这会儿就又有些气喘,苍白的面容都晕上一层浅红。程开霁伸手想给他检查,他抬手无力地挡了一下,眼梢焦急地蹙着:“程医生,醒——”
  话还没有说完,终于意识到找错房间的厉醒川大步进来,哗一下就把帘子给拉开了。
  “凌意!”
  下午那会儿凌意一个人躺着,其实设想过两个人再见面的场景,想象中应当很激动,或者应当感慨万千。这会儿真见到了,居然只觉得很不真实,陡然间说不出话来。
  人高马大的厉醒川手撑床沿微微俯身,一下子把光线遮得七七八八。他蹙紧眉牢牢盯着凌意的脸,神色又是有疑又是担惊,过了好几秒、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是他,一颗心咚的落地。
  失而复得的感觉叫人失重。
  “你干什么的。”程开霁拧着眉开口,“这里是病房,谁允许你随便闯进来的?护士、护士。”
  跟着跑进来的护士马上过来赶人:“麻烦你配合一下,我们这里是特护病房,就算是家属也要登记的不能硬闯。”
  厉醒川脸色当即阴沉下来。凌意是应该为他开口说两句的,但也不知怎么的,大脑一时短路,根本也没组织出什么合适的措辞,结果就是一直沉默着。
  地方就这么大,要抢救或者要检查当然不容外人在场。程开霁是听说过厉醒川这个名字,但从来也没有见过,更不知道这人今晚就能从看守所出来。他表情端的是主治大夫的凝肃,抬手关掉了呼唤铃。
  厉醒川没再多说,侧身退到旁边。但眼眸冷冷一抬,看向他的胸牌,只一瞬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程开霁什么样难搞的病人家属没见过,因此当下也并不以为怵,反而转身将帘子唰一下拉起来,将他整个人隔离在外。
  “凌意,你哪里不舒服,症状告诉我。”
  可凌意的眼睛却牢牢盯着帘子上的那个轮廓,在他的再三催促下才低声道:“我没事。”
  “那你按铃做什么。”
  “我听见醒川的声音,所以想告诉他我在这里。”
  听懂他这话的意思后,程开霁往旁边看了一眼,“他就是厉醒川?”
  “嗯。”
  凌意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什么,好像那个楚然和程医生都对两人的关系心知肚明,这一点让他觉得不大自在。况且程医生还知道他坐过牢,那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幸好程开霁只是挑挑眉,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做完检查后他走出去看见厉醒川,见他手里居然拿着烟和打火机,就说:“这里不允许抽烟。”
  厉醒川原本靠在桌边,低头在想事情,闻言把头抬起来,“你在跟我说话?”
  他眼神本就锐利,自从当兵回来更是添了几分骁勇冷厉。
  “我在提醒你。如果你抽烟,我想我有必要把你请出去。”程开霁也不是吃素的,“还有,特护病房探视时间只到十点。”
  现在已经八点。
  等他走了,厉醒川将烟不悦地扔进垃圾桶里。
  这一天凌意自己心情也很跌宕,本来是非常想见醒川的,然而此时真见到了,反倒近乡情怯。凌意从帘子上看到了他的身影,但见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也就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厉醒川像是准备好了,终于走过来,拉开帘子坐到他身边,双腿微微分开,右手垂在腿间转动着那个打火机。
  这会儿凌意才算把人看清楚。
  几天不见,厉醒川下巴上的胡渣通通冒了头,西服很皱,身上味道也不好闻。要是换了以前的他,这副尊容是决计不肯露面的,今天好像是个例外。
  凌意问:“你刚才怎么认错人了?”
  说完就后悔了,怕醒川恼羞成怒。结果却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厉醒川没有恼怒,只淡淡道:“看错房间了。”
  凌意唔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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