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放过我-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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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旭半夜起来坐在客厅发呆,支了张床睡在阳台的段旭妈闻声立刻就醒了,段旭没开灯,她也就没打开。
“大半夜的不睡觉,坐这儿干啥。”段旭妈问。
段旭沉默了很久,而后咽了口口水,感觉到嗓子里一阵刺痛,“妈,你最近见到林过了吗?”
“林过?”段旭妈皱眉,“我上哪儿见他去啊,最后不就……那天晚上,大半夜跑过来找你那次,再没见过。”
段旭放松了力气,后背砸在沙发靠背上,“我找不见林过了。”
“找他干啥,他不一天上班还挺忙么,你等周末他就来找你了。”
段旭妈依旧没听出来,又或者听出来什么了也不当回事。
段旭能理解,却压不住自己心里的怒火已经聚得快要把心烧透了。
“他可能出事了,也可能是不想见我,但我现在找不到他,他辞职了,出租房里也没人,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段旭妈想了想,宽慰地说:“肯定没事儿,那小子命大呢。”
段旭突然坐了起来,“是,他命大,林建义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死。这就是大家都可以糟蹋他的借口吗?
他命大,所以他可以随便折腾,所以他就应该承受一切。
所以他就应该到哪都被嫌弃,走哪都孤家寡人。爹妈不爱他不要他,我……”
段旭觉得自己嗓子酸痛,快要说不出来话了,“我当个好心人给他捡回来,洗洗干净把他当正常孩子养了两年,然后您再给人家撵出去?”
段旭知道自己的情绪收不住了,他很懂得怎么压抑怒气,却不懂怒气发出来的时候要怎么克制。
他还残留着几分清醒,知晓自己这番话迁怒的意思有多明显,可就是怎么都压不住。
“我当然是为了你好!”段旭妈虽说平时待儿子没有那么严苛,却也不能容忍儿子教育自己,挑战自己作为母亲的尊严,“那小子什么人?这些年我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看你挺喜欢他,我就不多说。
你回咱原来那片你挨家挨户去问,谁愿意招惹他们林家人?
是,林建义是个酒鬼,打儿子,不是个东西。但是林过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了?孩子好好的爸妈能不要?”
段旭被说得更火了,“他错哪了?林建义打他,受害者是他!受害者为什么会有罪?
林建义打人哪天不是想打就打,林过每天饥一顿饱一顿饭都吃不上,书也不让读,好好的小孩就被他爸逼成那样,他还一点都没长歪,性子一点都没随林建义,他错哪了?受害者有罪吗?他错在不该出生还是不该活着?”
“对!他就错在不该出生!”段旭妈喘着粗气厉声喊道。
段旭不再开口了。
段旭妈以为这场迟到了多年的争吵是自己赢了,于是她理所当然地发泄了剩余的怒火:“还敢跟我犟?妈平时对你太宽容了,你一点都不拿我当你妈看。”
晚上的闹剧随着段旭的沉默到了尾声,段旭回到放门口时转身对他妈说:“妈,今天的话你就当我你口不择言,我也当你口不择言。
我的前途我不会放弃,但林过一天不回来,我就找一天,哪怕十几二十年之后我还是没有见到他,我也会一直找下去。您不该逼走他的,他很乖,很听话,对我很好。”
段旭妈把这话当三岁小孩承诺要开飞机要考清华一般的玩笑。
小孩子哪有什么十年二十年的毅力,时间长了他总会忘。
高三的日子过得快,明天机械性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定期压缩睡眠时间。
段旭还多匀出一点儿神经来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四处看看——看林过回来没有。
到最后冲刺的那段日子段旭很惊奇地发现,支撑自己继续写下去继续背下去的动力居然是「考完就能去找林过了」。
找林过。
这是个范围极广涵盖极宽泛的事情,但段旭没功夫细想,他就靠这么个信念撑过最后一段时间。
高考结束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三天,休息了一周时间。
他妈依然忙前忙后的,不过这次没有伴上念经一样的骂骂咧咧。
段旭爸来看他的日子少,儿子高考完生病了才赔上笑去跟老板请了两天假来陪陪。
其实段旭还是喜欢他爸在的时候,能匀走一点他妈的关注。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爸妈都特别高兴,对着他的录取通知书拍了好半天,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直到发了朋友圈,发了家族群,跟亲朋好友们都炫耀完了才算平静下来。
他爸妈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段旭妈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咱小旭都快成大学生了。”
段旭爸笑着,打趣道:“再没几年估计就能领女朋友回来了。”
人逢喜事,段旭妈破天荒地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还真是快,再过几年就结婚了,然后我就快当奶奶了。”
段旭低垂着眼眸,摇摇头:“不会有女朋友。”
他爸妈也只当是他不好意思了,还责怪道怎么能乱说话,都成年了怎么不会女朋友?
段旭没有再开口,回了房间坐在地上对着空空如也的行李箱发着呆。
那天他去找林过时遇到的男人有说过,林过是自己走的,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于是没有报案。
段旭没把那后半句话当回事儿,他压根不信林过能永远不见他。
这种自信来的太蹊跷,段旭解释不清,大概是从林过无意识地亲了自己那天开始就有了的。
其实倒也不是解释不清,只是在与林过重逢之前,他不愿意解释给任何人听。
第13章 你还知道叫我哥
上了大学后,段旭每年回家的时间只有过年的那几天。会找理由晚回家,再找理由早去学校。
暑假干脆不回来,在各地打工。
段旭妈总在试图用各种理由要求儿子回家,却总也不成功。她大概知道段旭憋着气,但她又不愿意低这个头。
这些年段旭用做家教、打工赚的钱几乎跑遍了全国,每到一个城市就会把全城转一遍,拍很多照片。
大学舍友以为他是旅游爱好者,只是惊叹于他为什么总往城市的最角落跑。段旭也不解释。
段旭有打听过林过妈妈的所在地,也去找过,只是看见那女人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领着另一个孩子,就知道这条路行不通。
起初段旭信誓旦旦地觉得林过一定会回来找他,当时他觉得这种自信无从解释。
后来时间越来越长,他这种自信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没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并不了解林过。
小孩子的性格是没定型的,林过的童年太过悲惨,以至于他晚熟得多,比起同龄人更像个孩子,性格也更难看透。
段旭起初只知道林过很粘他,林过很听他的话。可后来想想,这算得了什么,算一个小孩对「长辈」的尊敬吗?
段旭笑着想,这样的话他对林过的感情就显得异常滑稽。
段旭这些年总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忙忙碌碌,他给自己找很多事做。
因为他大一的时候惊奇的发现,自己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例如——他鬼使神差地搜“失踪多年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然后看到赞最多的回答言简意赅地说“没了”。
吓得他一个翻身从床上下了地,将手机扔在床上,背起书包就往图书馆冲。
段旭在学校里是千万个独行侠之一,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想要陪他一起的人不在少数。学校有个表白墙,里面总有人匿名表白。
段旭的名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去待会儿,起初天天都有人在表白墙「啊啊啊」,问有没有人认识大一计算机系的段旭,想要个微信。
后来时间长了,段旭拒绝得多了,他们怀疑也多了——
有人在表白墙非常直白地问:段旭是不是喜欢男生啊?
原因无他,学校里公认漂亮的女孩们也曾在冲锋陷阵的队伍里,得到了一样干脆的拒绝。
那天有一个新ID名字叫段旭,回了一句「是」。
没引起多大的波动,回复都是「哈哈哈」和「牛啊,直接冒充正主」。
只是那天之后突然多了几条更奇怪的匿名表白——“段学弟,你看学长行吗?”
「冒充正主」的ID回:不行。
段旭没考研,大学毕业就直接参加工作了。大城市的花销父母的确供不起,哪怕他省吃俭用勤工俭学。
他妈也劝他,说多读几年总没坏处,段旭却说是累了,学不动了。
他跟着出来创业的学长混,大城市创业机会多,确也更不容易。
段旭偶尔自嘲,他这种极度缺钱的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才会选择这里。
每天起早贪黑地忙,有时候嫌费时间就大家一起住在公司。
段旭无所谓,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没什么不能受的。
可创业苦就苦在天天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打水漂,心血变成一堆废纸,每天都在重头再来。
一年时间内,本就没几个人的公司更是换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就连起初信心满满地跟段旭描绘未来宏图的学长也胡子拉碴地跟段旭说:“要不你也走吧,就咱这学历,找个工作还是不愁的。”
段旭拒绝了。
他就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这之后也没什么转机,段旭还是每天看着自己的进度条重新倒回百分之一。
人忙起来总是顾不得收拾自己,段旭是个典型。头发都长到能扎起来的程度了,他就嫌挡眼睛,找公司的女同事买了根皮筋,忙起来了就一绑。
一直到学长都不忍心了,给他放了半天假,还掏腰包给了段旭半个月的工资,说是奖金,让他赶紧去理个发,再给自己买点衣服收拾收拾。
段旭就这么被撵出了公司,他拿着钱走进离公司最近的一家理发店。
他这些年都没什么精气神儿,倒不是沉着脸看着冷峻,就是话少,情绪总是很低。
走起路来也没有年轻人意气风发的劲儿,他低垂着眼推开理发店的门,听到了一声熟悉又陌生的欢迎光临。
然后站在门口,维持着推门的动作,十分僵硬地抬起头。
这句欢迎光临只是句条件反射,说话的人话音刚落就弯下腰找东西,十几秒后然后举起一个黑色的瓶子起身问店里的人:“是这个吗?”
正在给客人护理头发的女人无奈道:“林过!都半年多了,还分不清东西?”
她边说边脱下手套走过来,将林过手里的瓶子抽走,重新拿出一个淡粉色的瓶子,在林过脑门上指责地点了一下,“这个呀。”
林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女人朝他身后问:“您好,剪发吗?”
林过跟着她的视线转过身,看到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死死盯着他的段旭。
他表情凝固在脸上,与仅有五米距离的段旭对视了半分钟,然后第一反应是抱头蹲下。
蹲下后瞪大眼睛盯着柜子看了几秒,又赶忙装作整理东西。
段旭终于放过了快被捏变形的门把手,应了一声:“剪发……”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摆东西的林过,忍不住先忽略了段旭,笑着问林过:“干嘛啊你,跟被你爹抓早恋了一样。赶紧给人洗头去。”
然后一边往回走带起手套一边跟段旭说:“您稍等啊,他整理个东西马上来。”
其实店里还有其他人,只是好死不死的全都有顾客,都在对着镜子忙忙碌碌。
林过磨蹭了半天才站起来,以为段旭已经去别处等了,结果刚一直起腰就又和段旭对上了眼神。
吓得他一激灵,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哥……”
做生意,见到年纪大的男士叫哥,女士叫姐,这是当代生存法则中最基本的一条——套近乎。
但女人听到林过这么叫,还是下意识回了头。
因为这小孩一向话少,干起活来跟个哑巴似的,能一整天在店里一句话都不说。
段旭没说话。
自己明明有那么多的问题想问林过,还有无数的话想跟他说,偏偏就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梗得他嗓子隐隐作痛。
他沉默地跟着林过走,再跟着他的指示躺下。
仰着头睁着眼睛——始终看着林过。
被盯着的人紧张得不行,手指发颤却也动作轻柔,他把皮筋取下来,散开段旭的头发。
等水温适宜了才将头发打湿。
冲泡沫的时候难免会有混着泡沫的水飞溅到段旭眼睛里,他眼底肉眼可见地变红,大概是洗发水刺激到眼睛了。可他还是一瞬不停地盯着林过。
林过感觉自己快要被他的目光烧穿个洞出来。
“哥,你、你别……”
“你还知道叫我哥。”段旭终于说出话来了,只是嗓子眼很紧,声音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最深处刨出来的,听着特别沉,砸得林过很疼很疼。
作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