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历史]和肖邦弹风谱月的日子 完结+番外-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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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停止出演反派角色这一行为,完全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跟这位小姐阐述着“事实”,甚至用上了劝戒的句式。
“所以您……是在嫉妒吗?不过我还是相信我在音乐中听到的肖邦,能构建那样一个音乐世界的人,又能糟糕到哪去!”
大概是先前在身边男人身上感受到的温和有礼,和此刻的咄咄逼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少女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她似乎不擅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他人,一方面坚持着自己的判断,一方面又习惯性为对方开解。
“嗯,小姐,在我面前这样维护另一个男人——我以为,我才是你要‘求婚’的那个?”
欧罗拉的坚持明显让肖邦的心境更加明朗。但想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他不免酝酿着情绪,偏过头发表着自己的抗议。
“对、对不起?”少女这才回过神来,她一不小心好像就偏离了正题,连连补救。似觉得还不够,她歪着头又添了一句,“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说您不好,我也会反驳他的。”
“前提是我要签了婚书,对吗?”青年立马就抓到她言辞里的隐晦,开口逗她又不想让她太过为难,转而试探着问了另一个问题,“我感受到您的赤诚了……您有那么喜欢他吗?”
“J'aime Chopin'3'。”
他听到了她笑容绽开的声音。
这是一句颇为平淡的回应,听者稍不仔细便听不到暗藏的情绪起伏。说这话的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那么自然地就任由它从唇齿间流露。
却令肖邦为之侧目。
肖邦听过千千万万句“我爱你”,但这般平静的表白是他第一次听到。
没有饱满充沛的激情,没有急于证明的欲望,没有想要得到回应的迫切……只是在阐述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却在每一个字音里,蕴藏着无限的情意。
他深感奇特,却在想起她弹奏《肖练》第一条时的画面后,又觉得顺理成章。
她的演奏告诉他:欧罗拉早已把肖邦融进了生命。
多么——
不可思议的人和事!
被一个“沃德辛斯卡”果断放弃的他,却又被另一个“沃德辛斯卡”视作珍宝。
青年静待心中的冲击过去。
他突然记起此刻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滋味。
“你都有勇气来向我求婚——为什么不坦率一点,去追求你爱的肖邦呢?”
他支吾着,别扭地小声问道。
“哈,先生,我喜欢肖邦不假,但我为什么要占有他呢?”
欧罗拉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她实在无法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喜欢肖邦是我自己的事,这种喜欢不一定非要发展成爱情啊。毕竟,肖邦又不会对我有好感……”
“追求肖邦?噢,这真的太天方夜谭啦。现在我可是连巴黎都去不了,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她彻底放松下来,倚在靠背上抬头仰望空中的云朵。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一次肖邦演奏钢琴——如果能和他一起弹首曲子,我大概此生都不再有遗憾。”
无望的期待。
演绎情绪的大师瞬间就抓住了少女的主题旋律。
肖邦不由得开始反问自己:
见我一面很难?
好像是——毕竟没有被回应的拜帖和因拿不出通行卡片(Laissez passer)'4'而被拒之门外的来访者,多得像芝麻法棍上的小黑点。
听我演奏会很难?
好像是——至今为止,本就不喜人多环境的我,也没开过几次演奏会。
和我四手联弹很难?
呃……在巴黎,真正让我有兴趣一起四手联弹的人,似乎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青年唇角的弧线飞扬,尤其看到少女充满着希冀的叹气后,连眉目都染上了愉悦。
他想起那个充满着白雾的清晨,那双盛满露水的琥珀,还有那句“我会报答您的,先生”。
或许答应这份婚约,并不是件令人不快的事。
可能他和她之间的铺垫已经足够,也许她正好撞上了他一生中难得的几次恻隐,又或者她比另外一个“沃德辛斯卡”更能满足他的期待——总之没有损失,反正她也是波兰人——他一向都对自己人有着更多的耐心和善意。
况且,他还想再多听听她的钢琴。
肖邦的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依照您的愿望,要让您这一生不留遗憾实在太过容易。”
“嗯,怎么讲?”
“肖邦在巴黎,一节钢琴课收费20法郎——您只要付出一个金路易'5',您就能达成‘此生无憾’了。”
“先生,您想说什么?”
谈话内容的跳跃,令欧罗拉有些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他十分耐心,丝毫不介意给她讲解答案。
“小姐,我这刚好有一枚金路易。现在,我把它赠给您。我身上没有婚戒,姑且就用它当订婚礼物吧。”
“如果您确信这就是您的‘此生无憾’,我们就去签字——”
青年站起身,走到少女的面前优雅地鞠礼。
他望向少女那对闪烁着错愕光芒的、波兰琥珀般的眼睛,微笑着将外套口袋里的金币掏出,绅士地递送到她的手心里。
“我带您,去巴黎。”
妈妈,我收回那句话。
婚姻,或许一点都不索然无味——
如果对方,是“她”的话。
第7章 Etude·Op。7
【不是Chopin,是Pichon】
“我带您,去巴黎。”
神啊,我没有听错吧?
我那几乎没眼回顾的糟糕求婚竟然得到回应了,还是肯定答案!
欧罗拉感觉像在做梦一样。她走在路上的每一步,都带着轻飘飘的虚浮。
事情如愿解决,一切按照期望的样子发展,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接下来只需安心等着去巴黎的日子,去追寻肖邦的音乐就好。
但她说无法忽略心间的那份在意,好似现在她所经历的都是虚幻。
手心里的金币已被捂热,金属的质感反倒将欧罗拉拽回了现实。
她下意识地望向身边的人。
和青年相差一个身位,少女只能看到青年的侧脸。比起正脸来,他的侧脸多了几笔刚毅的线条,鼻梁并不平直,但在这折角下,唇被衬托的格外柔和漂亮。
见鬼,我到底在看什么啊!
欧罗拉用力地捏紧握着金币的手,偏过头将青年的面容从视网膜上赶出去,却把他耳畔那缕松软的发丝卷随着步履跳动的画面,记在了脑海里。
金路易,等值一节肖邦的钢琴课啊……
这个人,我又能给予他什么呢?
“到了,小姐。”
温和的男声给出提醒,欧罗拉回神,发现他已经领着她来到音乐室里的聊天小茶几前。
少女下意识地去搜索她打包好的那叠乐谱,原先放置的位置早已没了它们的踪迹。
但愿肖邦的乐谱能得到最好的对待。
再一次暗自祈祷后,欧罗拉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安静地停落在她身上。她即刻抬起头,对等待着的青年赧然一笑。
“您先在这坐下吧。我去取我的那份婚约书,顺便再去找这家主人借点笔墨。请您在此稍等我片刻。”
他绅士地领着她坐下,站在矮茶桌前向她说明去向,得到她的点头示意后才径直离开。
安静重新回归大厅。
欧罗拉总算能好好呼吸了,这样的经历太过于耗费心神。她将金币收进裙子的口袋里,听到轻微的碰撞声后,恍然发现自己似乎遗漏了某样东西。
想起佩蒂特嬷嬷的叮嘱,加上在沃德辛斯基大宅里遭遇的种种,少女轻哼一声,随即决定不把这小小的物品送出去。
——不管它是什么。
再次将婚书摊开,欧罗拉在茶桌上细心地将羊皮纸上的褶痕捋平。
这是一张未曾使用的婚契,除了几段空泛的、被无数美好词汇修饰的贺词句段外,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白。
当然,写下这份契书的人字很好看,手写的字体弯弯绕绕,但多少将纸张沾上些人情味。
没有署名。
少女这才惊觉:她和那个男人在玫瑰花园里聊天半晌——噢,他都马上要成她未婚夫了,她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啪——
那只能在钢琴上弹出美妙旋律的右手,干脆地落在了额头上。
猛拍自己一记的欧罗拉,扯出一个尴尬而又懊恼的笑来。
走廊里渐渐响起一阵松弛有度的徐步足音。
少女立即坐正身姿,盯着婚契仿若无事发生,静待来人。
嗯,反正那个人要签名字的。
到时候再重新认识一次就好。
*
肖邦刚进门就看到欧罗拉端端正正地坐在右前方。
只缺一对翅膀,她就能同等替换那尊摆在自家壁炉上的天使雕像。
他不禁有些好笑。在他离开这一小会,不知这位小姐又在脑中探讨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反倒把自个儿弄得紧张兮兮。
他走过去,点头示意,选择对面的那把沙发椅坐下。肖邦的动作又轻又自然,完全顾及到给对方适应调整的时间,没有将视线分散出去。
他将墨水架摆在茶桌的正中央,挑出一根插在架子边上小笔筒里的蘸水笔。确认笔尖状况,蘸取好墨水后,将笔递给少女。
“您可以最后再思考一下,我并不介意您此刻反悔,要知道——”
肖邦本想再给对方一次细致考虑的机会,但欧罗拉用行动拒绝了他。
只见少女干脆地接过木质雕花的笔杆,利落地拽过青年面前的那份婚契,毫不犹豫地在两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永远不会后悔!”
现在,轮到欧罗拉递笔给他了。
嗯,还要加上两份只欠他签名的婚契书。
未婚妻——他现在快有资格这么称呼她了——一脸有被冒犯到的表情,真的很像他关于波兰的记忆里,那团在枝头上圆滚滚的云雀。
要不是骨子里礼仪的克制,他只怕会当场笑出声来。
接过婚书,肖邦先挑出属于欧罗拉的那份,提笔刚签一个字母,便停笔不写了。
习惯使然,要不是反应快,他几乎马上就要连写两个F,然后画上一个大C,一气呵成地签完名字——在这张纸上签上“F。F。Chopin”?他有预感,未婚妻小姐一定会当场崩溃掉。
他笑着微抬视线,不料当场抓住某人伸着脖子想要偷看的行为。
视线相撞,少女心虚地扭过头,去看展示柜上瓷器的漂亮花纹。
肖邦有种预感,这位可爱的小姐,一定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从来都是保守的。但这次,有种好奇诱惑着他去冒险。
笔锋一转,波兰音乐家决定给自己换个身份。
毕竟父亲说了,“碰到感兴趣的人”,就去试一试。
肖邦把契书递给欧罗拉,提笔去签自己那份。
“F……弗……”
“怎么了,小姐,我的签名很难辨认吗?”
他听见她在读自己的名字,断断续续地没有一个完整的音节,笑着问道。
但对方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犹豫片刻后,支吾着给了他回答。
“没有,就是,你签名的习惯……好像肖邦……”
他的心脏咯噔一下,才披上的身份不会就被当场看穿了吧?
“不过,名字并不是。先生,只是那个‘F’,真的太像他的风格了。”
她有些迷离恍惚,甚至提起手指,在空中顺着笔迹勾画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这一切,都落入肖邦的眼里。
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熟练驾驭他的钢琴曲——没有听过他的演奏却能抓住曲目里的灵魂,无法把他和画像上的“Chopin”联系起来'1',却把他签名的风格习惯熟悉到宛若相识已久一般?
他一时想不出。
但揭开答案的过程,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青年踟蹰片刻,在自己的那份婚约书上,签上了他的真名。
等他晾干字迹,收卷好契书后,他看到少女在另一端前倾身体,将她的手递给了他。
“那,重新认识一下,‘未婚夫’先生?”
他笑着轻握住她的指尖,左手将外套口袋里插着的玫瑰花取出来,顺势缀在她的头上。
在花园里,他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空荡的黑发髻。
那根发带不太方便在此刻送还,用鲜花替代正好。
“你好,‘未婚妻’小姐,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代表着距离的敬辞被替换,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在指腹弥漫。玫瑰的红色满溢出来,将她白皙的脸浸染成绯色。
指尖像是点着了火焰。她哆嗦着完成握手礼后,迅速抽回手背在身后。
“欧罗拉·沃德辛斯卡,算是……半个钢琴家吧。”
且不论她莫扎特旋律一般可爱的声音,只是这量词的使用,就足以令他再次开怀。
钢琴家,能用半个做修辞吗?
今天,他的唇线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