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历史]和肖邦弹风谱月的日子 完结+番外-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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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九世纪的巴黎街头,是选择被人指指点点掩面哭泣,还是拉下帽檐藏起自己的脸挨过煎熬的时光?
欧罗拉只选择打开琴盖,用琴声回应巴黎和她的第二次交锋。
真是新奇的体验,和在琴房、音乐厅甚至是露天的环境下演奏完全不一样。
在动态中弹响钢琴,随着音乐看着街道在自己眼前推移,来处慢慢退成远方的点。欧罗拉居高临下,帽檐带来的安全感被钢琴转化成勇气——她像个女王,傲气地挺直腰杆,用音乐去巡视巴黎。
灵动的旋律将这条宽阔的大街变成河道,马拉的载物车化作一艘平稳行驶的航船,年轻的女钢琴家把巴黎变成了水上上之城。
这台普雷耶尔的特质被她用到了极致。银铃般清越的音质在右手二三四指中击打成浪花,一五指颤碰将流水变得更加空灵。加上左手触键,简单反复的主题,变得丰富迷人。
像躺在躺椅上,享受着惬意的午后,乘着贡多拉,徜徉在威尼斯的桨声棹影里。
在乐句停顿转换的间隙,渐渐有掌声从人行道或是擦身而过的马车上传来。
欧罗拉扬起嘴角。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怪异视线悄然消失,目光的来源不再特意关注她,开始被她的音乐引进另一个世界。
现代意大利钢琴家Paolo Zanarella的《Venezia》'1',最适合边走边弹——
弹给来来往往,不需要去关注作曲是否规范、品鉴音乐高雅与否,只是单纯心藏乐音的普罗大众听。
*
载着钢琴的马车进入安亭街时,欧罗拉早已停止演奏,但她对偶尔飘来的审视丝毫不在意了。
大概和安亭街上的住户有关——听弗朗索瓦在信里介绍过,在这里租房的人,大多都是金融业或是银行业精英。他们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户外,即使在外行走,也绝对目的鲜明。
曾经,欧罗拉担心过周围是否会过于冷清。但现在,她对这会街道上的清幽不能更喜欢。
尤其今天钢琴就能到家,白日里练琴甚至不用特意收敛,完全不用担心邻居上门投诉。
安亭街38号。
到家的少女待车停稳后,雀跃着从上面跳下啦,欢欢喜喜地望着她的钢琴搬卸进门。温馨的独栋小楼,被暂停的欢闹再次再次开启。
落地窗外的声响令佩蒂特放下手中的活计。
还没等她从沙发里起身,她就看到自家小姐冲进家门,指着空荡的客厅中心,对尾随的搬琴师大声地宣告“放在这”。
直到原本空旷的地盘被一架大三角钢琴占据,老调音师拿出扳手,在一阵阵几乎令人崩溃的叮叮当当里给钢琴正完音后,佩蒂特这才摆脱晕眩,清醒过来。
“欧罗拉——你这是……买了个大玩具?”她斟酌着用词,期待自家小姐能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答复。
“嬷嬷,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钢琴形容成一件‘玩具’,真是新奇的比喻!”
欧罗拉迫不及待地调整好琴凳坐下,轻盈地在黑白键上走了遍音阶,对它的声音色更加满意。
“不过我喜欢你这么说,因为钢琴真的很好玩——不过它不仅是玩具,还是我谋生的工具呢……嬷嬷你要过来和它打个招呼吗?”
“打招呼?欧罗拉,你这是要告诉我,我们家现在有了第三个成员?呵,如果你是这个意思,你应该说‘她’。”
“原来在嬷嬷眼里,这架钢琴是为淑女呢——佩蒂特女士很喜欢你哦,普雷耶尔小姐。”
少女用一小段只有白键的C大调,即兴出钢琴的回答,愉悦的笑完全没有遮掩。
长者轻叹一声,自小姐醒来后就被这乐器勾了魂,但她欣慰还能有样东西能让欧罗拉如此开心。她温柔地注视着弹琴人,锐利的目光却发现了端倪。
“欧罗拉,你的裙子怎么了——”
“裙子?哪里?”
“看你的裙摆——神啊,你这是经历了逃亡吗?灰尘、黑痕,还有勾丝!”
“咦,污渍大概是在车上不小心粘上的,勾丝……难道是我跳下来时裙子在哪被挂啦?噢,嬷嬷,你的眼睛真的像猎鹰一样呢。”
佩蒂特只觉得许久不曾有过的头痛再次降临了,她捂着胸口,挣扎着问道:“亲爱的,马车怎么可能把你的裙子弄成这样……你不会是走回来的吧?”
欧罗拉眨巴着眼睛,轻描淡写地回答:“嬷嬷,我才刚来巴黎呢,怎么可能就把回家的路记下?我是坐车回来的——运钢琴的车也是车呀。”
长者心中的那根弦几欲崩断,她连吸几口气,声音转高一个调。
“你坐那种车……我的主啊,欧罗拉小姐,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如果您不会叫马车,你去的琴行随便一个侍从都能帮你——”
“我知道的,嬷嬷。但我想和钢琴一起回来……再就是,我确实没钱付马车费了。”
“没钱?我记得,你出门的时候特意确认过那张票据……欧罗拉,不会吧?”
“很遗憾,嬷嬷,就是您想的那样……那张纸券,刚刚够付这架钢琴。”
佩蒂特脑中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就知道,放自家小姐独自出门就是个噩梦——一位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像货物一样被运回来?她顿时有些幸欧罗拉订婚了,否则……噢,我的小姐来巴黎的第一天就一掷千金,只为买个消遣的乐器……
“亲爱的欧罗拉,我有必要非常荣幸地通知你,即日起,你的礼仪课需要重修!哦,你放心,这次嬷嬷会一条一条验证,直到你的身体记住为止。”
“还有,我的小骗子,鉴于你用蜜糖般的话迷晕了我——才刚来巴黎的第一天,你就花掉了将近上流人士一年的收入——我现在很冷静……欧罗拉,从今天起,零花钱与你无缘啦。”
“立刻、马上,把你的裙子给我换下来,我看看还能不能拯救下已经哭嚎了大半天的它!”
第一次接触近乎暴走的佩蒂特,欧罗拉直接被她成篇的训责钉死在了琴凳上。那双弹钢琴的手石化在白键最后一个和弦终止式上,脚下的踏板也忘了放开,只能听到被延长的轰鸣在室内回荡。
少女把自己缩成一团山雀,小心地回避着长者的怒气。
重修礼仪课,可以接受,只要每天能让我弹琴的话;
被克扣零花钱,也可以接受,毕竟我最想要的钢琴已经到家。
等等,零花钱——
肖邦的乐谱还在书店里。如果运气好淘一淘,甚至可以把他有史以来所有的作品初版都抱在怀里啊!
没有零花钱的意思不就是?
“啊,嬷嬷,我可以解释——”
“闭嘴,欧罗拉,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拒绝听你说任何一个字!”
少女伸出手臂的挽留只得到了长者决绝的背影。
如果得到钢琴的代价是失去乐谱的话……
她要去拿纸和笔,至少心里的委屈,还能树洞哭诉一下。
*
当夜,李斯特的公寓。
金发的钢琴家凑到沙发后面,看清棕发的作曲家手里简信上的字迹后,不想竟在他耳边爆笑出声。
被吓到跳起的波兰人压下快到喉管的心跳后,恼羞成怒地赏了那张所谓全巴黎少女们梦寐以求的脸一击抱枕。
“弗朗茨·李斯特,做个人!”
第15章 Etude·Op。15
【他的乐谱】
借由那位巴黎的宠儿、热情的匈牙利钢琴家之口,原本被“某波兰人已订婚”掀起的风浪,又被“某钢琴家暗换地址”的消息压下。现在“肖邦到底住在哪”,已经成了沙龙里打开喜爱音乐的贵妇小姐们话匣子的最佳开场白。
大概只有上帝才能知道,李斯特究竟对外透露了些什么。以至于从外出德意志起,在巴黎沙龙里消失已久的肖邦今晚一现身,就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奇视线热烈地追逐着。这让波兰钢琴家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场,今晚的应邀地点不是沙龙而是音乐厅了。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弹了首曲子就下场的肖邦,还没找到自己最舒适的沙龙节奏,就被一个个所谓的“熟人”上门从旁敲击。
“偷偷透露一下,你的新地址在哪?我现在给你写封信都不知道该往哪寄——”
呵,这位友人,从我们认识起,你好像也没给我写过几封信?
“啊,我的朋友,近日我能否去拜访你,失去你钢琴的这段子日,我的心神也失去了安宁——”
哈,这位友人,你心神不宁就别来看我,该去找医生就去?
“你和……同居是否愉快?需不需要我为你们送上一个花篮——”
啧,这位友人,我自认我们还没熟到能在这件事上送花篮的地步?
……
窝在沙发里的肖邦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回想起方才在沙龙里的点点滴滴,微笑着表示拒绝交谈的他,脸都僵得硬过大理石了。他不免又被一阵恶寒袭身——这是温和有礼的波兰人第一次草草结束沙龙,早早回家。
头有些隐隐作痛,他大概是要患上了沙龙恐惧症了。
至少这段时间里,他一点儿都不想再次重复今晚的经历。
沙发边上就是一架红棕色的大三角钢琴,此刻的青年却一点去钢琴上发泄的欲望都没有。
埃拉尔,属于李斯特的琴,音色华美,触键轻盈。
这个牌子的钢琴也是肖邦在身体不适或心情不佳时的首选,似乎很合适当下。但他只要一想到今晚的遭遇都是某人一手造成的,就连掀开琴盖的力气都没了。
肖邦有些想念自己在安亭街5号的那架普雷耶尔。
为了扮演好“弗朗索瓦·彼颂”这个角色,他早在未婚妻来巴黎前,就和李斯特互换了公寓的钥匙。他可不愿意自己的琴放在那落灰。某些人别的不太可靠,至少弹琴还是可以的。
壁炉上的一支蜡烛燃尽,室内光线变暗,肖邦起身重新给烛台换了蜡烛。
处理好火柴梗,他突然记起来,到家时门仆提醒过他有欧罗拉的简信。
青年抄起烛台,连忙在柜台上的信件篮里翻找,终于看到了他熟悉的字迹。
不快瞬间就像八分音符的小尾巴,咕咚着轻颤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烛台被放在茶几上。肖邦倚靠着沙发,他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拆开简信。
一看到纸上工整的字迹,他的嘴角就不可遏制地上扬——关于未婚妻小姐的一切,总能适时地在他烦闷的时候给予他安慰。
才来巴黎的第一天,就去普雷耶尔琴行带走那架特殊的钢琴;被目光追逐干脆便在马车上弹琴,顺带观光了一整条大街;回家后被勒令重修礼仪课,零花钱被冻结……
欧罗拉在信里详细地记录了她一天精彩的经历。
简信一点都不简。
在看到落款时,肖邦甚至还希望这封信能再长一些。
他现在无比确信,和她建立联系是一件可以源源不断收获快乐的事。
他也非常庆幸,在记起没给未婚妻小姐留下地址后,顺带安排门仆跑腿一趟。
至于欧罗拉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小烦恼”……
再次抖开信纸,肖邦把视线聚焦到某个单词上。
“哈,她想要你的乐谱呀——”
乍响的笑声不亚于在耳边弹响钢琴上的低音和弦,于夜半静默时分,给人的冲击绝不亚于钟鸣。
肖邦被惊得从沙发上跳起,连欧罗拉给他写的信都差点脱手。他捂着砰砰作响的胸口回过头,惊惶的蓝宝石中倒映出一张写满无辜的、俊朗的脸。
所有的惊吓连带着愤怒一下子找到的宣泄口,直冲波兰人的头顶。他顺手就抓起抱枕,朝那张太阳般的脸上砸过去。
“弗朗茨·李斯特,做个人吧!”
那一天,挨了一击枕袭的匈牙利人,第一次听到了来自波兰人几近破音的嘶吼——也体会到了安抚好友,原来可以那么难。
*
“所以,弗里德,她想要你的乐谱,你给她不好吗?反正对于我们来说,乐谱永远都不会缺。”
终于能和肖邦坐在一起好好进行对话的李斯特松了口气。从未想过只是回自己家取点东西,顺带和好友打个招呼,竟然比在钢琴上练八小时琴还累。
他再也不敢在波兰人面前走路不带声响。毕竟那个人的小心脏,是在是太脆弱——尤其现在他还担惊受怕地披着马甲。
噢,披马甲……
直爽的匈牙利人怎么都想不明白,只是和未婚妻相处而已,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自虐的方式。思来想去,他最终只能断定一定是波兰人太过委婉和别扭——和这样的人谈情说爱会不会太辛苦?真是心疼那位钢琴弹得很好的小姐。
“如果怕暴露的话,我的乐谱架你随便挑——你题献给我的那一版练习曲怎么样?只要你需要,我也可以忍痛割爱……”
“哈,忍痛割爱?你这是嫌我‘钢琴家’的职业素养暴露得还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