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雄虫的小心心[星际] 完结+番外-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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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会看到那个场面的。”瑞安回过头说,声音非常柔和,意思非常冷酷。
艾文沉默片刻,“异兽潮是不是快要来了。”
“很快了。”
“你的意思是,会在那之前把我送走。”
“是的。”
“但如果我在路上遇上它,又该怎么办呢?”
“我会尽早安排,不让您遇到相关危险的。”
“那是什么时候?”
瑞安顿了顿,“明天。”
艾文吸了吸鼻子。
其实又过了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可以用正常虫的语气讲话了。
艾文说:“我总感觉,在你这里,我已经听到很多个明天了。”
瑞安静静注视了他片刻,问:“您是在害怕吗?”
艾文又吸了吸鼻子,没有否认。
“不用害怕。”瑞安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整个塞尔维亚星都会保护雄子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怕那个。”艾文盯着他看,“我怕你死。”
瑞安愣住了。
“你是不是在想,”艾文继续问,“要“以死谢罪”?死在虫潮里也比死在监狱里更好?”
可归根究底,瑞安有什么罪呢?
“而且,”艾文意有所指,“阿尔法会被毁掉的。”
瑞安却刻意忽略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最后的办法了。主星的援助迟迟不来,只有启动阿尔法这一条路可走。它的杀伤力可以保证更长久的平安,而在……之后,它的残骸会落回地面,军营里的虫会派虫进行回收,再重新组装,尽可能减少浪费。”
他回答得太认真,艾文一时也被他带跑了思路,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最开始要问什么:
“那你呢?”
瑞安又开始叹气了。
“雄子,”他用一种无可奈何的温和口吻说,“我是不重要的。”
“不是的。”艾文却很小声地反驳,“你很重要。”
“艾文?”
艾文一时没有说话。
机械车仍然在平稳地行驶着,熟悉的路已经在窗边出现,他们很快就要回到军营了。艾文很清楚随后会发生什么:他回去,吃完饭,睡觉。第二天,启程,离开。如此程序化的事项排列起来,虫们根据来自主星的法律安排他,让他既和即将发生在这个地方的一切不可分割,又被微妙地排除在外。在研究了特别有关雄虫的法律后艾文已经明白,以他的身份,置身事外太容易了。离开塞尔维亚星,把孤立无援的驻军留给一架无法完好启动的机甲,把瑞安留给铺天盖地的异兽潮,然后假装一切和自己无关。
在没有不可控外力的影响下,一只虫的平均寿命长达几百年。
他才十八岁。他有那么多日子可以让自己忘记曾经身处塞尔维亚星的半个月,假装那些虫从未存在。假装他从未在荒星偏僻的码头对琥珀色眼睛的军雌一见钟情。假装他从未在爱上另一只虫后“顺其自然”地抽身离开,再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向不公正的死亡命运。
假装塞尔维亚星不曾存在。
假装托比亚斯星不曾存在。
假装他从未看到那些“雄虫不该看到的东西”。假装他即将进入的、位于主星的崭新象牙塔就是全部的世界。
可是他怎么做得到呢?
艾文最后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看向瑞安。在昏暗的车厢内,瑞安的眼睛仍然在闪闪发光,那是不属于任何机械假眼的色泽。有这样眼睛的虫是有生命的、有感情的、有价值的。
瑞安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艾文眨了眨眼睛。
他仍然在和瑞安对视。
艾文又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忽然感到,瑞安或许一直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向前倾身,伸手抓住瑞安军服的衣料。
瑞安没有动,也没有后退。
于是艾文成功亲到了他。
第26章
在托比亚斯星的时候,艾文很少进行任何类型的罗曼蒂克想象,自然也没怎么想象过接吻。
他唯一一次的想象是一次看完电影后,想象自己和一只机械嘴巴的改造虫接吻,因为他吞下过钉子(当然,最后霍登逼他把钉子吐出来了),知道舌头碰上铁锈是什么样的感觉。艾文也吃过肉,但他相信一只活生生的虫和鸡翅的触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于是并没有怎么往那个方向想。
但现在艾文终于真正和另一只虫接吻了。
并不是想象中和自己差不多的机械虫。
这个吻非常柔软。一时间车内非常安静,只有艾文闭着眼睛,两手用力抓住瑞安的衣服,似乎非常相信只要自己一松手,对方就会“扑哧”一声消失不见。这想法让他不仅抓住那些衣料,一边无意识地撕扯它们,几乎把那一片布料都扯到变形了。
艾文感到瑞安起初非常僵硬。没有退避的意思,但仍然非常僵硬。艾文其实也有点僵硬。他们的嘴唇小心翼翼地碰在一起,好像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一枚平面上的小钢球保持平衡,后来那幻想里的平面软了下去,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让那只球不再令虫紧张地动来动去,于是他们也放松下来。
最后他们实在应该分开了。
不仅是因为时间太久,也是因为艾文要把上半身抻直去维持一个动作上的平衡,现在腰酸得要死。他尽可能体面地退回去,眼睛随即睁开,看向瑞安。
“这就是我的意思。”艾文说。
瑞安的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你对我很重要。”艾文说,“因为我喜欢你。你觉得雄虫的想法是不重要的吗?”
瑞安看起来仍然想反驳的样子,但因为艾文讲话的角度过于刁钻,他还是没有及时回答。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艾文继续说,“我不想去主星。我想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度过异兽潮。我不想当雄虫。这个世界也不是我想象的样子。”
“你知道不可能的啊。”瑞安终于开口了,“是不是。”
“我知道。”艾文说,“我知道这一切非常空洞而且毫无意义……但至少我成功让你停止管我叫“您”了。”
瑞安的表情空白了一刹那。
“那只是个口误。”他说。
“是吗?”艾文说,“如果那样的话,您就是非常严重地伤害到我了。”
“怎么?”
“我已经心碎了。”
艾文并不是真的心碎了。毕竟到了这个地步,在之前的巨大震动之下,其他种类的不快已经可以忽略不计。瑞安大概也看出来这是一个非常无力的小玩笑,于是配合地扯了扯嘴角。无论刚刚那个“你”是不是口误,确实有什么东西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改变。例如瑞安会突然注意到艾文在短短半个月内不再幼稚的脸部线条,或者艾文看见瑞安嘴唇上的豁口,那或许是他们留给彼此的印记,尽管双方也心知肚明,即它维持不了多久。
他们很快又将分离。
“我会驾驶阿尔法尽我所能。”瑞安低下头,表情晦暗不明,“或许会出现奇迹。”
艾文问:“真的有奇迹这种东西吗?”
“你相信就有。”
“我以前很相信的。”艾文说,“我以前什么都相信。这几天我其实已经什么都不信了,但我还是希望有奇迹。”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位,并决定在至关重要一天前保守秘密。
“好了。”瑞安说,“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来,你该回去收拾东西了。”
*
最后艾文到底还是没有被安排独自坐星舰离开。瑞安和其他虫又开了几次会,最后卡森自告奋勇,来负责艾文在路上的安全。这是一次冒险的举动:在最理想的状态下,卡森作为一只仅仅是机械服从命令的虫对艾文的状况一无所知。他只需要对主星派来的虫说艾文是少将授意送回主星的,而当主星再去查瑞安的时候,后者十有八九已经在宇宙中消散得谁也找不到了。
卡森是一只非常忠诚的虫。
他也是小队长,因此有很强大的洞察力。
但那仍然无法令他及时发现艾文悄悄溜号了。
谁也不明白此事是如何发生的,但很明显,瑞安没有把自己前一天被艾文唬住了半天的事情很好地交代给卡森,于是当他眼看着艾文背着包走上星舰、并用终端告诉他自己晕星舰,需要在房间里长时间睡觉时,他没有产生丝毫怀疑。从托比亚斯星到塞尔维亚星只需要短短几个小时,但从塞尔维亚星到主星则需要经过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航行,其中伴随着一次跃迁。
中途卡森确认一切正常运转,还特意给艾文发过两次信息。
——您感到身体舒适吗?
一小时后艾文回答:
——舒适,谢谢你。我现在要继续睡觉了,营养剂从传输口送进来就好。
过了一会儿,卡森又问:
——如果您真的非常晕星舰,或许有一些药剂可以被提供给您。它其实并没有药用价值,但可以催吐。
一个半小时候艾文回答:
——不用了,xies//sbej
——?您想说什么?
——没有,不用了谢谢。我刚刚不小心按错了。
——好的。
总之就是如此。卡森和其他军雌一样对于雄虫的敬畏反而让艾文游刃有余起来。只要卡森不进来,他就不会露馅;而只要他不露馅,那么至少十几个小时内,没有其他虫会意识到艾文消失,而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做他准备做的事情。
在上星舰前偷偷溜走这事其实挺疯的,毕竟艾文完全没有想过他下一步要怎么办。
等卡森抵达主星,或者在半路上,肯定会发现星船上查无艾文此虫。到了那时候,瑞安一定能够反应过来艾文还在营地里,并且一定能够成功找到他,而艾文则需要解释为什么自己仍然要坚持留下来。就算瑞安不找到他,艾文也藏不了多久,因为他会面临弹尽粮绝的局面。
情况还是有点小尴尬·jpg
艾文抱着营养剂盒子坐在机甲研究基地的角落中,沉默地想着。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也熬走了一批研究虫。星舰早上起飞,但现在应该是到了夜晚。
他喝了一管营养剂,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想到这里,艾文决定再去阿尔法里试一试。按照上次的经验,他只需要把自己连接进去,并不需要其他战斗技巧和经验,因为归根究底,他扮演的角色比起驾驶员来更像是电池。
艾文把盒子藏好,想了想,又脱下了手套和鞋子放在盒子上面,用脱下来的防寒衣盖住。
他又把旁边的一些杂物拿过来尽可能整齐地拜访在上面,把上次立了一功的旧电脑下方的小空间挤满。
最后他穿着单衣孤身走出杂货间,进入机甲室。
为了防止有研究虫进来时发现升降台被启动了,艾文没有使用它登高。手套已经被脱了下来,他大可以自由地伸展出手脚上的零件,于是也轻轻松松爬到了自己要去的位置,再吊在上面开启小门,把自己送到内部。
艾文在椅子空隙上做好,将自己完整连接。
他关闭舱门。
今天艾文不想试飞,只是想要重建和机甲的联结。他组装好所有端口,感到那种奇妙的、和整个机甲心念联通的感觉又回来了。艾文长舒一口气,浑身非常轻盈,好像暂时抛却了来自外界的一切烦恼。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永远待在这儿,或者至少,等到下一个清晨降临。
机甲里黑漆漆的,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原本只是希望平静下来,但最后真的差点睡着了。
他甚至又做了个梦。
艾文梦见了一番血腥的大场面,灵感或许来源于对未知异兽潮的紧张,也或许来源于幼年在托比亚斯星看的冒险电影。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刺目的白光,随后成千上万异兽咆哮着从空中飞过,对着渺小的军营露出丑陋的獠牙。
这些异兽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假如仔细研究一下,有点像鬣须兽和气角蝠的混合体。
总而言之,它们生着巨大紫色的骨翼和黑色尖角,却有着鬣须兽的庞大头颅。它们俯冲而来,而有虫大喊一声——
没有虫在大喊。
但艾文确实是被虫声唤醒的。
仿佛有许多军雌在同一时刻涌进大门。机甲基地并不常被使用,因为里面只有机甲阿尔法和其他的一些小机架,所以只有遇到演习和应敌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大规模使用。艾文迷迷糊糊地坐着,还以为这也是梦境的一部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天窗打开,外面是脚步声和不详的静寂。有虫在紧张又镇定地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声音说:“现在……对……已经无法……快去。”
那声音非常熟悉,只是因为隔着机甲铁壁的缘故,显得非常模糊。
然后另一个响亮些的声音道:“是,少将。”
艾文在黑暗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