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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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之云对他向来是寄以厚望的,而且慕曳白也从来就没有违背过慕之云的意愿,如果慕曳白真的做了什么与慕之云的意愿背道而驰的事情,那就一定是他非做不可的,慕之云只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舒歌冷哼一声,道:“可是我若接受了曳白殿下的慷慨施舍,哪天我们在战场上相见,我岂非要为此退避三舍?”
慕曳白道:“这是我自愿为之,你并不欠我什么,又何须退避三舍。”
云舒歌:“所以上一次我在火神庙遇见的那位所谓的火神大人,是不是也是你请来的?”
慕曳白眼睫微颤:“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想凭一个莫须有的火神就把我云舒歌骗走,慕衡,你自己应该都不会相信吧!”
慕曳白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相信,可是但凡有一线希望,他也要试一试。
云舒歌没有再看那张冰冷如霜的面容,转而望向挂在半空中的那轮如盘的银月,“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手如足;谁无夫妇?如宾如友。征战杀伐,尸骸遍野,虽得天下,功不补过。草木凄悲,孤魂何依……”云舒歌的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却又是那般的凝重哀伤。
慕曳白怔住了,这不是他之前在落秋园时写下的吊文吗?
他当时有感于古战场的血腥残酷而写下了这篇吊文,可是第二天就踏上了征战杀伐的铁血道路,真是莫大的讽刺!只是这篇吊文为什么会从云舒歌的口中吟诵出来?
云舒歌当然知道他心中的困惑,继而说道:“未到黎都之前,我先去了一趟火神山,无意间发现了那里的落秋园,进来看时便见到了这篇文章。希望你不要见怪,不告而访,本就是我惯常的做事风格!” 虽是抱歉,却听不出半点悔过。
“我写下这样的文章,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慕曳白自嘲道。
云舒歌眉头紧皱:“比起可笑我更觉得困惑,你明明也有一颗悯怀苍生的慈悲之心,却又为何要做出毒害生灵的残忍之事呢?”
慕曳白依旧只是冷冷地道:“人生在世,本就身不由己。”
云舒歌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字字铿锵:“好一个身不由己!一个身不由己,你就可以将自己置之度外?一个身不由己,你就可以让自己冷眼旁观?一个身不由己,你就可以让自己变成征战杀伐没有思想的工具?慕曳白,你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你的父亲,还是因为你自己的那颗饕餮一般的野心!”
……慕曳白没有说话。
云舒歌无奈地笑了笑,他一直视慕曳白为知己,如今看来竟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冷声道:“所以放我离开,就是曳白殿下能够施舍的最大的慈悲?”
寂然了片刻,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此时的云舒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落寞,愤怒和哀伤在这个时候都只会显得太过多余,声音低沉到让人分不清是哽咽还是嘶哑:“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你我终究还是南北殊途。不过还是要多谢慕曳白大殿下愿意在百忙之中,不辞辛劳地赶来见我这个阶下之囚。黑夜漫漫,道路难识,还请您让您的金沙卫再把我送回官舍。”
“我说过可以放你离开。” 一撇惊惑掠过慕曳白暗沉的眼眸。
云舒歌一脸不屑道:“我若要离开,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何劳慕大殿下费心。”说着便毅然转身,朝向来时庭院的拱门大声喝道:“来人,本殿下要回去了!”
守候在拱门外的两名侍官听见呼声赶紧跑了过来,却又止步在拱门口,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慕曳白知道云舒歌决心已下,也只能无可奈何道:“送舒歌殿下回去吧!”
云舒歌还未等他说完就已大步流星地朝着庭外走去,两名侍官诺声后也紧紧跟随……
庭院中又恢复了向前的沉寂。
慕曳白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盘依旧皎洁清辉的明月。
轻柔的月光洒满了那张清秀俊朗却依旧看不出一丝波澜的面庞。
他也有欢喜和悲伤,但欢喜和悲伤之外,更多的却是堪破尘世般的清醒和冷漠。
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在他这里,犹如万丈冰山下的一粒火种,显得那般突兀累赘和格格不入。
☆、暗杀
夜已深沉,慕曳白昨夜看过流星探递送来的情报册后,随即带上几名亲卫,一路上快马加鞭,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便赶回了落秋园。
他回来的时候,只是去寝室换了一身衣裳,然后便来到庭院里静静地等待着云舒歌的到来。
此时,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那匹千里宝骏都已是非常疲惫。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能在落秋园停留多久,过了今夜,他就必须要返回洗云裳。
云舒歌离开后,慕曳白并没有直接回寝室,而是来到了书房,这是他上次从黎都离开后,第一次踏入自己的这间书房。
书桌上,先前他写的那张吊文已经没有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压在镇纸下的金色梧桐叶。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时日,那片梧桐树叶却依旧金灿灿的,仿佛是刚刚才被从树枝上摘下来一般。
慕曳白从桌上拾起那片梧桐叶,似乎还可以想象当初云舒歌见到赤鷩鸟和那棵金叶梧桐树时,是多么的惊讶和兴奋,也可以想象云舒歌又是如何偷偷地潜入他的落秋园,如何小心翼翼地收起他的那篇吊文,然后放下这片金色的梧桐叶作为所谓的补偿。
想到这里,慕曳白的嘴角竟泛起了一撇暖阳的笑意,然而丝丝的暖意过后,那原先的冰冷只会更加的刺骨锥心……
晨光熹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慕曳白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若是往常,他应该早就醒了,甚至一夜无眠也不会觉得什么,只是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一个长长的他不愿醒来的梦。
慕曳白向来十分警觉,即便是在熟睡中,轻微的脚步声也足以使他惊醒,所以在他休息的时候,落秋园里的侍从和仆役是万万不敢在他的寝室周围走动的。
踏着这样急促的步伐向他的寝室走来,甚至是跑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常重大的事情。
待到叩门声轻轻响起的时候,慕曳白已经穿戴好了衣饰,“进来!”
门被缓缓打开,一名金沙卫趋步走了进来,作揖道:“启禀大殿下,中扈国的舒歌王子今日卯时被发现死于官舍的寝室之中。”
慕曳白没有说话,而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金沙卫向来训练有素,如果不是万分确定,是断不可能冒然跑来向他汇报的。
然而,表面上的喜怒哀乐虽然可以克制,身体上的症候却是无法遮掩的。
片刻的沉默过后,慕曳白的脸色已是惨白,几乎看不见丝毫的血色。
一旁的金沙卫不禁惊惶失色道:“殿……殿下,您要不要宣太医?”
又过了片刻,慕曳白方才睁开双眼,竟已是一片猩红,声音几近沙哑:“不用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官舍。”
中扈国大殿下中毒身亡的事情非同小可,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本就被层层包裹固若金汤的官舍,此时内外陈列的兵力比以往又多出了一倍。
只是这些士兵不再是御林军,而是全部都被换成了慕曳白的金沙卫。
慕曳白下了马车后,便在一众金沙卫的簇拥下疾步向云舒歌的寝室走去,越往里走,声嘶力竭的哭嚎声也越来越近。
待众人走进云舒歌寝室外的庭院,只见寝室的门外挨挨挤挤地跪满了中扈国的侍卫,进入室中,六个中扈国使臣和两个侍卫官正满面泪痕地分跪在两边,仙童则跪在床榻旁嚎啕大哭,涕泗流涟。
慕曳白来到床榻前,看着已经确定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的云舒歌,问道:“他是怎么中的毒?又是中了什么毒?”
声音平缓而无半点波澜,却令闻者如芒在背,战栗悚然。
向前等候在庭院里,此时跟着慕曳白一同进入寝室的太医连忙走近,躬身回答道:“启禀殿下,臣在这位中扈国大王子的膳食里发现了一种剧毒,此毒名为翁沙草,虽然无色无味,毒性却十分剧烈,这位王子殿下便是死于此毒。”
慕曳白又问道:“仙童,你可知这桌上的膳食是谁送来的,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你们殿下中毒的?”
仙童甩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呜咽着说道:“昨夜我看见我们殿下被两个侍卫带走后,就一直守在殿下的寝室外没有离开。直到将近子时的时候殿下方才回来。殿下一看见我就问我有没有吃的,殿下好多天没吃东西了,突然想要找吃的,我高兴地要命,就赶紧去厨房给殿下准备吃的,还叫上了一个值夜班的仆役过来帮忙。我把准备好的膳食送到了这里后,殿下说他等会再吃,让我回去休息。我便依着殿下的吩咐回房间里休息了。因为这几日殿下一直都在绝食,所以身体非常虚弱,我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所以每天早早地就过来给殿下请安,谁想今早刚一开门,我就看见殿下伏在桌子上,已经……已经没有了半点呼吸。”
说到这里,仙童忍不住又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金沙卫趋步走了进来,直来到慕曳白的身边,附耳低声道:“殿下,凶手找到了!”
慕曳白冰冷的眸子里突然透射出肃寒的杀气,随即跟着那名金沙卫走进官舍里的一间暗室。
这是一间被临时改造成刑室的仓库,房间内堆满了金沙卫从牢房里搬来的各式刑具,许多刑具上甚至还沾染着腥红的血渍,只需远远地看上一眼,便足以让见者寒毛倒竖,胆战心惊。
一个仆役模样的男子被绑缚在刑架上,满身鲜血,气息奄奄。
站在一旁的一名金沙卫用卷在手中的鞭子拍了拍那男子的血脸,喝道:“别装死!把你刚才交待的话再老老实实地说一遍!”
那男子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眼睛已经红肿的无法睁开,半喘着一口残气,说道:“我……我有一个老乡,五六年前就来了黎都,我们俩本就不是很熟悉,他这几年又得了势发了财,所以平日里更没有什么来往。前段时间,他突然过来找我,说是要给我介绍一个发财的买卖。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骗我,觉得要是真能发财,早就有人抢着做了,哪里还轮的到我。结果,他当时就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还说只要事情做成了,还会再给我四千两银子。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一时间迷了心窍,就答应帮他做事。他给了我一个瓶子,告诉我只要往中扈国大王子的膳食里加点瓶子里的东西,就算是完成任务了。我虽然笨,但也能猜到那瓶子里装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我就逮了一只老鼠,喂它吃了一点瓶子里的粉末,结果那只老鼠当即便吐血死了。我很害怕,他让我毒的可是中扈国的大王子啊,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于是我就想反悔,可是我那老乡却说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如果我不干,他不仅会把我杀了,还会去我的老家杀了我的全家。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活。那位中扈国大王子的膳食都是由他们中扈国的人自己准备的,我一直没有找到下毒的机会,加上心里面害怕,就迟迟没有动手,到了后来那个中扈国的大王子竟然闹起了绝食,我就更没有机会了。昨夜我当值,快到子时的时候,突然收到了老乡那边送来的信鸽,信上交待我两日内必须完成任务。正巧昨夜我被舒歌殿下的贴身侍从叫过去帮忙准备膳食,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所以我就趁着那个侍从没注意的时候,把瓶子里的药粉偷偷地倒进了粥里。”
听完那个男子的供诉,慕曳白沉默无言,半晌,方才缓缓说道:“找到那个老乡了吗?”
跟着慕曳白一起进来的那名金沙卫回答道:“找是找到了,不过找到的时候已经服毒自杀了。但是我们的人已经查出了他的幕后东家,是……”
慕曳白:“是谁?”
金沙卫:“是二殿下。”
半晌,慕曳白:“二殿下呢?”
金沙卫:“二殿下这几日一直都在宫里,没有出来过。
慕曳白:“让他来落秋园见我,立刻!”
☆、问罪
慕余,字无涯,是慕曳白的同母胞弟。
慕曳白先前入学昊京博学鸿词馆的时候,便是将自己的金沙卫交给了慕无涯代为接管。
慕无涯来到落秋园,两个侍婢将他带到了书房外的庭院里便退了下去。
庭院里空无一人,而慕曳白却已经在屋内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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