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个室友都不是人-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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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吸收了所有信息,完全消化了,才突然意识到邓齐反应的不对劲,没刹住车,大大地“啊?”了一声。
不,不对啊,在我最初意识到自己的记忆,甚至潜意识都可能是被别人操控的时候,我的感觉是非常迷茫的,而后很快,这份迷茫就化作了浓浓的恐惧——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质疑自己的存在更让人恐慌的了。
可是邓齐……?!
他气定神闲到甚至可以用微微带着调笑的语气给我梳理这一切,帮我扩充我没有想到的内容,推测剩余的可能性——甚至连那个三个或许会在现实世界“替代”他存在的人,都可以轻松地说出口。
我诧异地看向邓齐:“……你?”
他看向我,此刻,我确认他的眼神是平静无波的。
“嗯,小泽,你仔细想想,我是在这个世界清醒了几年的人啊。”
我一愣,确实……几年能想到的可能性,或许比我这种只清醒了几小时的人,多多了。
“只要我清醒着,或者说,从我被启动开始,我就从未停下过思考。”
他现在不瞒着我了,整个人轻松不少,连藤条都在无意识地飞动着。
“在这么些年头里,我一直在思考,究竟哪条才是正确的真相。”
?
……哪条?
他点了点下颚。
“是的,即使你现在恍然大悟,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机密似的,觉得我疯了,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万千可能性中的一种。”
“你知道我想到了多少种可能性吗?”
“你疯了,我没疯,这是一种;我疯了,你没疯,这是一种;我们俩都疯了,这也是一种;其实我们都没疯,一切都只是世界意志在哄骗我们互相怀疑,这也是一种;我不存在,你存在,这是一种;你不存在,我存在……”
我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降智的狗一样,只能“哈巴哈巴”地听着他讲下去。
随着邓齐的叙述,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人开了个瓢,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恍然大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可能性之一。
这些可能性就像DNA上的序列一样,繁杂多样,并且,每个都具有它的独立性,每样都可以进行深度的思考。我无法想象邓齐在这些年里思考了多少种可能性,孤独地,绝望地。
“……目前我想到的就是这么些可能性,”在几分钟后,邓齐终于把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大概地罗列了一遍,“但也许明天,我就会想出新的可能性来。”
“最神奇的是,我们会发现,每种可能性,它都有自己说得过去的部分,和说不过去的部分。”
“就像你之前反驳我的说法那样,我向你陈述的那个‘你疯了,我没疯’的说法里,有很多东西,它站不稳定。”
“而你刚才提出的‘我们都疯了’的说法,也可以用一个问题来终结。”
“世界意志要杀我就算了,你现实中存在的那三个学弟,又为什么要杀我呢?”
我傻眼了,我发现自己真的回答不出来,一切我以为缜密的思维,实际上都不缜密。一切我以为新鲜的思想,实际上都是邓齐走过的老路。
被困在这个世界的几年里,他一直,一直这样地去怀疑我,怀疑这个世界,怀疑他自己。最可怕的是,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在这种怀疑本质的情况下,进行着缜密的推算。
我现在倒是觉得……他不可能发疯了。
“可是,可是,”在豁然开朗之后,我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可是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隐瞒起来,只给我看冰山一角?!”
“甚至还想说服我,让我以为那就是真相?!”
我不禁感到一阵后怕,还好我多想了一步,若是我没有去思考那些疑点,只是任由它自己存在,那么,现在的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因为,没有意义。”
邓齐的回答让我火冒三丈,怎么就没有意义了?!这可是真相,这是真相啊??!!!
真相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就像我和你说的那样,如果,你能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邓齐叹了口气。
“这里有这么多的可能性,每个都在混淆着我们的眼睛,让我们找不到真相。”
“可无论如何,无论中间的过程如何,无论真相如何,只有一件确定的事情不会改变了。”
邓齐珍重地看着我,我忽然感觉心头一紧,果不其然,他说了出来。
“只有从这个世界出去的办法,不会改变——或者说,到现在为止,这个办法,反而成了我唯一自证清白的工具。”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旋涡一般,我深深地被他的眼睛吸引住,满脑子只有他说的话。
“其实,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对你来说,真相很重要。可对我来说,真相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想要的,只有你活着,和你带着记忆出去。”
“无论真相怎么样,出去的办法都只有——杀了我。”
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你知道一直追究真相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们会一直质疑自己的存在,一直质疑自己的记忆,我们会对一切保持怀疑的态度,这样很容易造成一切都土崩瓦裂的结果——也许我们本来没有疯,却在不断的思考中变成了疯子。”
“如果真的追究真相,那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前一秒刚刚被塞到这个世界,突然植入之前记忆的人呢?”
“我和你一秒前,是真的站在这里,还是只是有‘我刚才站在这里’的记忆呢?”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在这个世界里追究真相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们无法证明哪怕最基础的东西——自身存在的正当性。”
“而你出去之后,恢复了记忆,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确认了那三个人到底存不存在,自然就可以知道真相到底是哪个。”
他的嘴巴咧了起来,向我绽放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拜托你了,替我证明我的存在吧。”
他明明笑着,我的心却凉了半截。
他说的……一点不差。
第58章
*
现在的我,正处在一个绝顶纠结的状况之中。
如果我想要证明我们两人存在的正当性,那我就必须要从这个世界出去。可无论真相到底如何,从这个世界出去的方法已经不会变了……
那就是杀死邓齐,而且必须由我自愿,亲手地杀死邓齐。
……如论这个世界规则是谁定下的,不得不说一句,这“人”是真的狠。
“不,”邓齐摇了摇额头,笑得挺恣意,“我一直说对方不是人类,对方也恰巧一直在从这些细节里告诉我——它,或者它们,真的不是人。”
“很显然,它们对我抱有浓烈的恨意,为了贯彻这份恨意,它们想到了让我不得不被恋人杀死的办法。”
“它们觉得这很残酷,很残忍,觉得我会因为这个规则痛哭流涕,彻夜不眠。”
“不过很遗憾,它们猜错了。”
邓齐的眼睛又开始像那样盯着我了,他的眼珠很黑,眼眶很深,我觉得脑子里一切东西都清空了,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着。就好像呆在一处空旷的山洞里,而这山洞里,只有这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着。
深黑,空旷,回响。
“如果我死在你的手里,你将一辈子忘不了我。”
“每当你看到别人在杀鸡,宰牛,亦或者看到别人用脚尖轻轻碾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一天,想起那个瞬间,想起你曾经用你的双手杀死过一个人。”
“你会想起他的心脏在你手中慢慢被碾成泥水的感觉,你会想起他死前的眉眼,你会想起那个杀死他的瞬间,随后——”
“你会想起在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你会想起你们挣扎的几年,你会想起你是如何答应他不会忘了他。”
“而后你会一直保存着这份记忆,无论什么东西侵袭了你的脑子,你都能一直记得。”
嗯。嗯。
他说的都是对的。
我会记得的。
邓齐的眼睛慢慢回到了原位,我感觉山谷渐渐地变回原来的模样,明亮的天光照进来,山谷里逐渐响起了鸟鸣,荡起了花香,一切回归原位,我的意识也——
卧槽?!
我的意识,刚刚怎么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
邓齐,刚才是不是……催眠我了?!
我惊讶地朝邓齐望去。
听到我的心声后,邓齐很快地朝我点了点下颚,很显然,他并没有想瞒着我。
“为什么要……?”我挺吃惊的,这种好好讲道理我又不是不听的事情,为什么非得用这么强势的方法塞进我的脑子里。
我知道其实我是有些过于敏感了,但,在这个是世界里,任谁都会对“操控意识”这个概念ptsd的吧。
“不是非得操控你,也不是不相信你,”邓齐倒是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给我解释清楚了,“我不相信的,从来都是世界意识。”
“虽说出去的办法找到了,但鬼知道出去之后会怎么样。”
邓齐说着说着,翻了个白眼,如果是一天前,我看到没有眼皮的眼球在我面前翻了个白眼,恐怕会当场昏倒。可现在,我看到他的这幅作态,倒只觉得可爱——有着人类神态的动作,附属在现在这个邓齐身上,让我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按照世界意志这个发狠的程度,我觉得它必定会把你在这里的一切记忆洗掉,”邓齐想了想,又补充,“哦,或许会给你留个影子,让你以为自己做了个怪逼真的梦,梦里面还有个可怕的怪物叫邓齐。”
说到最后,邓齐竟然咬牙切齿了起来,我看着他的牙齿嘎嘣嘎嘣地在空中咬着空气,怪……可爱的。
……这是可以可爱的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总而言之,我们没有尝试过从这里出去,所以,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邓齐的态度又认真起来了,“如果你出去以后,真的被清除了记忆,那也没有关系。”
“只要见到任何和‘杀’有关系的动作,你都会立刻想起一切。”
“这是我给你布下的最后一个防护网。”
我开始缓缓地明白过来了,随即,思维也开始发散。
“之前的‘相信自己’,是不是也是像这样给我布下的防护网?”我发问。
“嗯。”邓齐点了点额头,“之前我也苦恼过,不知道该把这个暗示下在哪里。我得让你对我提心吊胆,所以这个暗示必定不能出现在我身上——直到想到了时空穿梭的法子,我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原来如此……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正在思考着,我忽然听到头顶传来邓齐的声音。
什么差不多了?
“送我上路吧,小泽。”邓齐的藤蔓开始根根后退,唯有其中的一根突然冲到最前,充斥了我的视线。
红通通的,“扑通扑通”不停跳跃着的。
……这是他的心脏。
方才轻松的气氛忽得又紧绷起来,我抬眼看向退到远处的邓齐,他正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知道对现在的他来说,死亡绝对是最好的归宿,如果他醒着,那么世界意志每分每秒都会欺压他的意志,在他的大脑里不断地捣乱,想逼迫他杀死我。
他每个看似轻松的动作,神态背后,都是和世界意志的一场大战,仿佛一场经年不绝的大火一直蹿在身上,焚烧皮肤,燃烧细胞。在这种极度痛苦的情况下,确实只有死亡才能让他得到解脱。
他也是一个自私的人,交谈到现在,我已经十分了解这个邓齐了——之所以用“这个”,是因为以前的他在我面前隐瞒太多,以至于两个邓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他的私心。他的世界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或者说,在这个无聊的地方思考了几年,并且几年都只在思考这一件事情后,他的思维已经不在普通人类的范畴之内了——也或者,他可能本来就不是人,有这种超脱世俗的观点是很正常的。
在他的眼里,死亡并不是终结,被遗忘才是。肉体的破灭他已经体验过一次(或许是数次),以至于面临真正死亡的时候,他需要衡量的唯有灵魂的消散与记忆的消失——最后,他选择了记忆。
把自我意识的存在转移到我的记忆里,让他在我的记忆里永生,这份爱真的是重得离谱——这么一看,他说自己自私倒也没错,如果我今天真的这么杀了他,那么注定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他了。
岂止是不会忘掉,这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压着这个重担前行了。我这么出去了,以后无论和谁谈恋爱,同居了,看到对方在家里打死个蟑螂,脑子里都能回想起我亲手杀死他的画面,和别人上个床,人家随手打死个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