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中华史卷4:青春志-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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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郑人怎样求饶都不管用。晋文公放出话来:把叔詹交给我,我就撤兵。
叔詹,怎么就得罪晋文公了?
难道郑文公的无礼,是叔詹的主意?
不。恰恰相反,叔詹力劝郑文公善待重耳。只不过,当他再三规劝仍然无效时,叔詹提出:如果不能以礼相待,那就杀了他。因为叔詹早已断定,公子重耳非同一般,迟早会继承君位。到时候,他也一定会来报复。
事实证明,叔詹是对的。
不过,当年的郑文公虽然铸下大错,这时的表现却像条汉子。他拒不交出叔詹,甚至不把这事告诉叔詹。
叔詹却挺身而出。
准备以身殉国的叔詹,只身一人奔赴晋营。他说:以区区一人之身,可以换回百姓的生命、国家的安宁,这正是詹的愿望。
晋人则架起一口大锅,打算把他烹了。
叔詹说: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再死!
晋文公说:你讲!
叔詹说,皇天上帝降灾于郑,让我郑国大祸临头。今天这个局面,是下臣当年就预计到了的。下臣当年能够尊敬贤明,防止祸患,这就是智。现在能够杀身成仁,报效祖国,这就是忠。说完,叔詹走向那口大锅,两手紧紧抓住鼎耳,对着苍天大声呼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从今往后,以智慧和忠诚报效国家的,都跟我同样下场!
晋文公立即站了起来。他下令释放叔詹,并以最隆重的礼节送他回国。
回国以后的叔詹受人敬重自不待言,可惜事情却并未因他的忠烈而告终。积怨难消的晋文公又提出,必须见到郑文公,当面羞辱一番,才肯罢休。
如此城下之盟,签则辱国,不签则亡国。进退维谷,就需要外交官来斡旋了。
郑国派出的外交官,叫烛之武。
烛之武是郑文公亲自请出山的,之前则似乎颇受冷落。所以,郑文公去请他时,他的回答是:臣年轻的时候,尚且比不上别人。现在老都老了,又能怎么样?郑文公则放下身段诚恳相邀:过去没能重用先生,是寡人的过错。但如果郑国灭亡,于先生也有所不利吧?
于是烛之武趁着夜色潜入秦营,去见秦穆公。
烛之武的做法是对的。因为这个时候,做晋文公的工作已无济于事,只能釜底抽薪,策反秦穆公。但,动之以情,没用;晓之以理,也没用。能够说服秦穆公的,只有利害。
潜入秦营的烛之武,给穆公算了三笔账。
第一笔账,是灭亡郑国,对秦有没有好处。烛之武的结论是没有。因为秦国和郑国之间,隔着晋国。就算秦晋两国瓜分郑国,秦国得到的也是飞地。飞地是很难真正占有的。最后的结果,势必便宜了晋。晋国占便宜,就是秦国吃大亏,还要搭上财力物力,兴师动众,何必呢?
第二笔账,是保全郑国有没有好处。结论是有。因为秦在西,郑在中原。秦国有事于诸侯,多半要借道郑国东行。郑国作为东道主,可以为秦国的行李往来,提供种种方便。东道主,就是东边道路的主人;行李又叫行理或行人,即职业外交官。所谓“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供其乏困”,就是整个郑国都成为秦的驿站和招待所,好处当然不小。
第三笔账,是晋国和秦国的联盟靠不靠得住。结论是靠不住。前车之鉴,便是晋惠公的背信弃义。何况晋国的野心,哪里会有满足?他现在挥戈向东,把郑国当作囊中之物。如果得手,下一步就该向西扩张了。西边除了秦国,还有谁能填饱他的肚子?因此,对于秦国来说,联晋灭郑是损己利人,甚至引狼入室。
最后,烛之武对穆公说:请君上三思!
秦穆公当然一听就懂。他立即单方面与郑国签订和平协议,还派出部队给郑国站岗放哨。晋国的大夫闻讯,请求攻击秦军,晋文公却不同意。文公说,没有秦国,寡人就没有今天。受惠于人又反目为仇,这是不仁;失去盟国,再树敌人,这是不智;放弃和谐,制造动乱,这是不武。我还是回去吧!
结果晋文公也撤兵。13
命悬一线的郑国终于转危为安,这是叔詹和烛之武,也是义和利的共同胜利。
如果战败
郑文公应该庆幸,因为战败国的日子不好过。
事实上,三十三年后,郑国就真正尝到了战败的滋味,只不过这次的胜利者是楚人。公元前597年,也就是襄老战死,知罃被俘的同一年,楚庄王因郑国在楚晋之间摇摆不定,决定教训一下这个“两面派”。这年春天,楚军包围了郑都。三个月后,郑国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郑襄公无路可走,只有投降。
投降是无条件的。作为战败国国君,襄公光着膀子牵着羊,递交了投降书。投降书上说得很清楚,郑国的土地、臣民和他自己,都任由楚国处分。如果楚君开恩不灭亡郑国,郑国也跟楚国的一个县没什么两样。
递交了投降书,郑襄公就等着发落。
很显然,战败国不可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他们的前途也有好几种。最好的,是只要认输认栽,胜利者就放他一马,歃血为盟即可。其次,是虽然不灭亡这个国家,但要变成战胜国的附庸。再差一些,是战败国的臣民被迁出祖国,到其他地方定居。更差的,是他们都成为奴隶,被当作苦力、贡品或商品。当然,他们也可能被整体掳往战胜国,有如当年犹太人的“巴比伦之囚”。运气不好的国君或储君,则可能血溅礼器,尸横祭坛,成为刀下之鬼。
这是有案可稽的。
比如蔡灵公。
蔡灵公原本是蔡景公的太子。公元前543年,蔡景公为太子娶妻于楚,然后又跟这儿媳妇私通。太子忍无可忍,杀了景公,继位为君,是为灵公。不过蔡灵公被杀,却不因为弑君,而在于对楚国不忠。他伺候的楚君,偏偏又是灵王。前面说过,谥号为灵的,都有问题,比如与夏姬偷情又被夏姬之子杀掉的陈灵公,因为吃王八起纠纷而被杀掉的夏姬的哥哥郑灵公,派刺客暗杀大臣反被杀掉的晋灵公,做事不靠谱派宦官去向战俘传达命令的齐灵公。现在蔡灵公遇到了楚灵王,当然不灵,活该他倒霉。
公元前531年,也就是蔡灵公弑君之后十二年,此公被楚灵王骗到某地,灌醉后活捉,然后杀掉。与此同时,楚灵王派兵包围蔡国,蔡国太子率领国人英勇抗战,力不能支,城破被俘,楚灵王竟把他杀了祭祀社神。14
战败国命运之惨,可见一斑。
那么,郑襄公前途如何?
他的运气不错。因为这时的楚君,还不是灵王,而是庄王。庄王不但没有采纳某些人的建议灭亡郑国,反倒退兵三十里,才跟郑国签订和平条约。15
但,如果谁以为楚庄王是弥勒佛,那就大错特错了。也就在一年前,他借口讨伐夏姬的儿子而入陈,便决定把陈变成楚国的一个县。事实上,如果不是楚国外交官的一席话,陈国没准就灭了,后来的郑国也不会有好下场。
这位楚国外交官,叫申叔时。
楚庄王进攻陈国的时候,申叔时正好出使齐国。使命完成后,照例要回国复命。但申叔时述职完毕,便立即退下,什么都不再说。庄王奇怪,让人叫住他问:寡人凯旋,众人皆贺,只有你一言不发,什么意思?
申叔时问:可以陈述理由吗?
庄王说:当然可以。
申叔时就说,一个人牵了牛去践踏别人的田地,当然有罪。但如果把他的牛也没收,惩罚就太重了。诸侯追随大王,是要讨伐乱臣贼子。如果顺手牵羊,把陈国也变成楚县,岂非贪小便宜?
庄王问:把陈国还给他们,可以吗?
申叔时说:我们这帮小人平时就有句口头禅,叫“还回去总比不还好”。
于是楚庄王让陈复国。16
如此看来,当年的叔詹和烛之武,堪称功莫大焉。事实上,没有烛之武,秦国不会撤兵;没有叔詹,晋国也不会罢手。不难想象,晋文公作出最后决策时,叔詹的影子一定在他眼前挥之不去。是的,政治也好,外交也好,战争也好,都是为了国家利益。因此,真起作用的,一定是利,秦穆公可以证明;但感人至深的,则一定是义,晋文公可以证明。
那么,楚灵王之灭蔡呢?
没人看好。事件发生前,晋国的政治家叔向,郑国的政治家子产,就断言蔡国必亡,楚灵王也不会有好下场。他们的意见也很一致:蔡灵公有罪,所以上天要借楚人之手灭了他。楚灵王多行不义,所以上天要用灭亡蔡国来加重他的罪孽。这种观点,很有点像西方人的说法:上帝要他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周景王手下一位名叫苌弘的大夫,更是从星相学的角度作了解释。苌弘说,蔡灵公弑君那年,岁星在营室。至今十三年,岁星又在营室。所以蔡灵公必遭报应。楚灵王弑君那年,岁星在大梁。两年后,岁星又会在大梁。距离楚灵王弑君,也是十三年。所以两年后,楚灵王必遭报应,蔡国则会起死回生。17
事实证明,叔向、子产和苌弘的预测都没错。公元前529年,楚国内乱,灵王自杀,蔡人复国。一切都准时准点,分秒不差。18
奇怪!这世界上,难道真有天意?
山鬼是骑着豹子登场的。
那是一只赤色的豹子,有着流线型的身材,轻巧而敏捷。
她披着薜荔,系着女萝,骑着赤豹站在峰顶,
遥望山下那幽静的竹林,白云一片片飘了下来。
赤豹的旁边,是狸猫。
第六章
鬼神
人有病,天知否
占卜的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哭了。
这是公元前597年的春天。楚庄王的军队围困郑国都城七天后,郑人进行了占卜。他们先问:跟楚国讲和,有可能吗?征兆显示没有。又问:在太庙里哭,把战车都开到街上准备巷战,有可能吗?回答是有。于是国人来到太庙号啕大哭,守城的战士则在城墙上号啕大哭,一直哭得昏天黑地。
结果楚人退兵,留出时间让郑人修城。
当然,也可能是想招降。1
与此同时,晋国的大军也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他们是听说郑都被围,闻讯赶来的。在晋楚两国的争霸斗争中,郑是晋国的小兄弟。小弟挨打,老大岂能坐视不管?当然要出手。
为此,晋国军方排出了一个豪华阵营。
请看名单──
中军
正帅荀林父
副帅先縠(读如湖)
大夫赵括、赵婴齐
上军
正帅士会
副帅卻克
大夫巩朔、韩穿
下军
正帅赵朔(赵氏孤儿赵武的父亲)
副帅栾书(栾鍼的父亲)
大夫荀首(知罃的父亲)、赵同
全军
司马(军法官)韩厥
我们知道,晋国号为三军,实为六军。因为三军的统帅和副帅,都各有一支部队,每军也各有两个大夫,中军统帅则为元帅。也就是说,郑都被围时,晋国六军齐发,在元帅荀林父的率领下前来救援。
郑国却投降了。
投降是必然的,因为扛不住。楚军围城三个月后,郑都沦陷。襄公光着膀子牵着羊,递交了投降书。楚庄王则退兵三十里,跟郑国签订了和平条约。
晋军得到这个消息,是在黄河边。这时,前进还是后退,就成了一个问题。继续前进是没有意义的,也师出无名。郑国降都降了,你还救什么救?退回去同样不行。不但无法交差,这口气也咽不下。
箭在弦上,晋楚终于交手,这就是“邲之战”。
邲之战的过程复杂而混乱,结局却很清楚,那就是楚军大胜,晋军大败。没失败的,只有士会统帅的上军;先撤退的,则是赵婴齐指挥的部分中军。因为他们事先都做好了战败的准备。溃不成军的其他部队,则在半夜三更黑灯瞎火地渡过黄河,吵吵嚷嚷整整一夜。荀首的儿子知罃也在战争中被俘。荀首只好又杀回去,射死夏姬的丈夫襄老,俘虏了楚国的王子,最后才换回儿子。2
这一回,晋人恐怕连哭都哭不出。
如此结局,应该不难预料。事实上,从一开始,晋军六帅十二将,意见就有严重分歧。中军副帅先縠,中军大夫赵括,下军大夫赵同,主张跟楚军决一死战;上军统帅士会,下军统帅赵朔,下军副帅栾书,下军大夫荀首,则认为应该避其锋芒。荀林父是新上任的元帅,原本威望不高。此刻夹在两派之间,更是举棋不定,完全没有了主张。
先縠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縠说,身为军帅,却像懦夫,诸位做得到,我做不到。晋国的霸权如果丢在我们手上,不如去死!
于是,自说自话带了部队就过河。
这就是盲动了。
盲动的结果是被动。先縠过河后,军法官韩厥便对荀林父说:这支部队单兵深入敌境,多半是有去无回。您老人家可是元帅。部队不听指挥,这是谁的罪过?更何况,无论丢失属国,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