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度剑-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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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邀前来的名门正派个个心高气傲,谁肯被当做鸡鸣狗盗之辈一样看管起来?说出去纯钧派恐怕要被群起而攻之。再则江湖势力此消彼长,别派与纯钧派又不是素无龃龉,他们虽不至于做出盗剑之事,但是很乐于看纯钧派闹笑话。因此除了真正与纯钧派有交情的那几位,其他人绝不会束手配合纯钧派的行动,最多再拖三天,哪怕找不出罪魁祸首,纯钧派也必须放人。
廖长星心累地叹了口气,一提这事就愁得皱眉头。他作为玉泉峰上挑大梁的弟子,有许多难处,只是不好对闻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道:“偌大一个门派,再难也用不着你们小孩家家的跟着操心。这些日子别乱跑,保护好薛师弟,若有异动,记得及时找我。”
闻衡了然道:“我明白,师兄放心。”
过了一会儿,薛青澜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水盆布巾,随口问:“廖师兄走了?我看他似乎忙得很。”
闻衡接过铜盆放在一旁架上,道:“丢剑这事要处理得里外俱全、不留话柄,恐怕他最近都没有什么闲工夫。”
薛青澜还惦记着刚才的话,好奇问道:“师兄,你方才说‘还算简单’,是什么意思?难道纯钧派还有什么别的规矩吗?”
“什……”闻衡让他问得愣住了,旋即反应过来,苦忍半晌,实在没忍住,别过脸笑出了气声。
他笑得还挺好听,低音像淙淙的流水,薛青澜越发迷惑:“你笑什么?”
“小傻子。”闻衡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就因为不是好话才不明说,你还非追着问,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薛青澜蹙眉看他,五分怀疑三分审视,还有两分好奇,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他这模样实在很新鲜,与初见之时判若两人,闻衡无奈笑道:“就会折腾我……你自己想想,常言道报答救命之恩,除了结草衔环、当牛做马,还有个什么?”
薛青澜本来是个聪明孩子,只是一时想岔了,此刻被闻衡点破,耳根顿时飞红,讷讷道:“原来如此……”
“‘救命之恩,原来如此’?”闻衡故意逗他,“俗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懂不懂江湖规矩?重来,大点声,救命之恩该怎么办?”
薛青澜很为难似地看着他:“师兄……”
闻衡:“别叫师兄,叫师父也没用。”
薛青澜认真发问:“你就这么想对我以身相许吗?”
闻衡:“……”
他捏着薛青澜后颈,把他提溜到跟前,磨着牙恨恨道:“好啊,晚上睡我,白天消遣我,小崽子,你眼里还有没有师兄了?”
薛青澜不答话亦不挣扎,就缩在他胸口不住地笑,细细碎碎的气音,最后活生生把闻衡笑得没了脾气,在他背上轻轻掴了一巴掌了事。
午饭后两人分头而行,薛青澜回客院给薛慈帮忙,闻衡则去主峰砺金堂内查阅本门典籍。这一去直到日暮方归,等闻衡回到山际院,立刻被三个弟子和韩紫绮团团围住。这几日他的遭遇传遍了纯钧派,记名弟子们素日与他关系尚可,韩紫绮尤其牵挂,是以一听说他搬进了山际院,立刻赶来探望。
闻衡同他们没有什么好交代的,只拣不要紧的情况略说几句,谢过众人慰问,又多嘱咐了一句薛青澜也要住进来,让其他三个弟子安分一些,别招惹人家。
周勤和韩紫绮在薛青澜身上吃过大亏,一听这名字就皱眉头。韩紫绮十分不快,酸溜溜地道:“也不知道廖师兄究竟怎么想的,非要你照看他。”
刚走到院外的薛青澜恰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
闻衡声音不大,但习武之人毕竟耳力好,站在墙外也能听得清楚,他没什么语气,再平淡不过地答道:“有恩报恩,理所应当。”
薛青澜想起上午的玩笑话,唇角一弯,忽然听到墙内一人笑嘻嘻地劝道:“师姐也不必如此介怀,反正他们住两个月就走,总归是外人,哪有咱们同门师兄妹亲香。”
唇边的笑意凝固片刻,倏忽散了。
薛青澜望着院墙顶端露出的一片树梢,脚下如同被粘住,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只能退后几步,在山际院外不远处找了棵大树,轻身而上,把自己藏在了半凋的枝叶间。
他无意与纯钧弟子再起争执,作为一个外人,现在闯进去无非是平添尴尬,还是等他们散了再说吧。
太阳已落下山头,可夜色还未至,天际是一片灰黄的暮色,没有晚霞,只有无边的云翳。薛青澜漫无目的地远眺四顾,忽然想起昨日那琉璃般灿烂的黄昏,心想,离开了越影山,往后他或许再也看不到那样的夕阳了。
世间种种美好之物,朝霞夕阳、春花秋月、缘分邂逅……原来都是这样可遇不可求,珍贵却又短暂。
暮色褪去,寒夜笼罩了整座山头,院落里渐次亮起灯火,山际院的来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薛青澜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树上,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似乎被山风吹成了不会说话的石块。
不紧不慢的脚步踩着落叶由远至近,最终停在树下,他没听见,也或许是听见了但没有分神注意。
闻衡在树下幽幽地问:“星星好看吗?”
薛青澜雪白的脸在满目昏暗里微微一动,终于回神,眉梢眼角有了生气,迟缓地垂眸向下一望。
他声音轻而微哑,其实语气平平,但在闻衡听来就有些委屈,他说:“没有星星。”
今夜无星无月,是个阴沉天气。
闻衡朝树上伸手,道:“那下来吧,回去吃饭了。”
薛青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收起了所有散漫思绪,若无其事地对树下的闻衡说:“师兄闪开。”
“不用。”闻衡催促道,“你下来。”
薛青澜只好依言跳了下去,他这回运上了轻功,落下时衣袍飘飞,轻捷无声,像一片羽毛悠悠地从半空飘下来。
他估算好了距离,小心谨慎,以免跟昨天一样砸到闻衡,但羽毛还是没等落地,就被人接在了手心。
闻衡的怀抱笼罩下来,全身暖意海潮一样将他团团包围。薛青澜没有推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愿意挪动脚步。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闻衡心思何等玲珑剔透,早猜出了八九分实情,附在他耳边轻声问:“是不是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搬回后山去。”
薛青澜有时候觉得很奇怪,闻衡猜他心思好像总是特别准,他的一切伪装在这个人面前总是溃不成军。
“我……”他慢慢吐出一口郁结在肺腑里的寒气,艰涩地说,“不是不喜欢,是住不了多久,哪里都一样。”
他一开口,闻衡心就软了,扶着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肩头。借着夜里一点微弱的光,他低头瞥见薛青澜白皙的颈侧有两个红痣似的小点,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虫子叮了。
“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了然地问,“该不会是一想到自己要走,舍不得我,所以才躲在这里偷偷伤心?”
薛青澜在他肩上摇了摇头,闻衡以为他要矢口否认,没想到他说:“不知道。”
果然还是个孩子,对什么都懵懵懂懂。
“不知道也没关系。”闻衡哄他,“等转过年来,我也该下山去了,到时候去宜苏山找你,好不好?”
薛青澜这回真被他惊着了:“你为什么要下山?”
闻衡耐心地道:“自然是下山寻剑,难道我还能坐在越影山上等聂竺主动来找我么?”
薛青澜一想也对,闻衡又道:“这事虽是我一人揽下来了,但我仔细想想,你在其中似乎也出了不少力,叫上你给我打下手不为过吧?”
薛青澜:“……”
他一团沉郁心绪被闻衡三言两语搅散,彻底难过不起来了。闻衡温柔地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哄孩子似地问:“还伤心么?不伤心了就跟我回去吃饭,这边物什齐全,晚上可以泡热水解解乏。”
薛青澜后退半步,欲从他怀中离开,闻衡却略一躬身,揽着腿弯将他抱了起来。
视线陡然升高,薛青澜霎时僵成一块棺材板,动都不敢动,颤声道:“你……师兄你干什么!”
“怕你跑了。”闻衡步伐平稳地走向院子,平静答道,“这回知道谁跟你比较亲近了吗?”
第31章 学剑
闻衡将他往上掂了掂,薛青澜身体一抖,双手立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知道了知道了!师兄先放我下来!”
他在树上都没怕成这样,闻衡一边抱着他往院子里走,一边嘲笑道:“你不是挺爱爬高么?”
薛青澜:“我没有!”
他怕的是这副模样被别人看去,不知道会惹来什么议论。闻衡笑了一声,像会读心术一样,淡淡道:“不怕,院里没人。”
这话一出,他果然不再挣扎了,搂紧闻衡的脖子埋着头,状若鹌鹑,一声不吭地被他抱进了厢房。
他心里明白自己今夜有些异样,可闻衡似乎有无穷的耐心,温柔地包容了他一切崎岖不平。
此时此刻,远离不见天日的洞底,回到不止有他们两人的俗世,薛青澜被放在榻上,终于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闻衡对待他,与对待其他人确实不同。
他心底有一个想都不敢想的答案,明知可能微乎其微,却还是像烈火炙烤着心脏。
薛青澜犹豫地道:“师兄……”
闻衡正在铜盆边洗手,头也不抬地应道:“嗯?”
薛青澜攒足了勇气,正欲开口,颈侧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他像被猝不及防地扎了一针,立刻抬手按住了脖颈上的那两个小红点。
闻衡还等着他的下文,抬头一看,只见薛青澜捂着脖颈、坐在床沿上发愣。
他想起夜色里衣领下一闪而过的红痕,擦干净手走过去问:“怎么了?手放下我看看。”
薛青澜蓦地回神,按紧了那片突突刺痛的皮肤,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要紧,大概被这山上不知道什么虫子咬了一口。”
闻衡蹙起眉头,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山上绝少见到虫子,薛青澜到底是有多细皮嫩肉,才不幸中招。
“什么时候被咬的?”他俯下身去:“松手。”
薛青澜拗不过他,只得松手,闻衡这回借着房中烛火看清了,那是两个芝麻大的出血点,边缘还有些红肿,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鲜红血痂,看起来也就是这两日的事。创口其实不大,但薛青澜天生肤色白,看起来就格外显眼刺目。
“疼不疼?”
薛青澜被他吹在颈侧的鼻息痒得微微瑟缩,摇头道:“或许是前几天在树林里不小心被咬着了,真不碍事,师兄别看了。”
闻衡直起身来,道:“不可能,你这伤口才刚愈合,要么是昨天咬的,要么是你自己把痂挠破了。把手放下,不许再碰了。”
薛青澜垂下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嗯嗯应是。闻衡随手将他翻折的一小片衣领抚平,道:“先吃饭,待会儿找点药给你搽上。”
两人同坐桌前,薛青澜闷头吃饭,疼痛令他从一时迷乱中醒了过来,也令方才要说的话自然而然地被岔了过去。
闻衡再精细也不能凭空猜他的心事,只觉得薛青澜今日似乎兴致不高,以为他还在介意下午那几句话。
饭毕天色已晚,薛青澜先去沐浴,回来后拿着闻衡找来的药瓶给自己上药。等闻衡也沐浴完回来,他已换好衣服拧干了头发,正盘膝坐在榻上把玩那小小的瓷瓶。
“师兄,”他似乎恢复了心情,抬头叫了闻衡一声,举起手中瓶子问道,“这药叫做什么?味道有些奇特,是纯钧派的秘方么?”
闻衡瞥了一眼那没有封签的药瓶,道:“是灵犀碧玉膏。家里偶然得来的方子,我也不知出自何处,但颇有效验。用犀角和炮制过的碧月蝎磨粉,加青梅酒调和,抹在患处,可解蛇虫毒。”
犀角和碧月蝎都是难得的珍贵药材,这么一小瓶价逾十金,薛青澜握着那貌不惊人的瓷瓶,只觉得沉甸甸地压手,忙将它递还给闻衡,苦笑道:“这点小伤,就是放着不管,两天后也自愈了,何苦动用这能救命的东西。”
闻衡却没接,绕开他从另一边上榻,淡然道:“不值什么,你拿着用罢。山上蚊虫多,若被咬了就早晚各擦一次,好得快些。”
薛青澜是真不明白他一介白身怎么还有这种拿银子打水漂的气度,再要推拒,却见闻衡已闭目入定,正在默运心法,当下闭嘴噤声,不再打扰他。
如此又过了近两个时辰,闻衡调息方定,缓缓睁开眼睛。他虽仍旧无法运用内力,却比之前更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生生不息的真气。这就是顾垂芳留给他的赠礼,现在看来,益处远比他预想的更大。
对面薛青澜已经困得靠着床尾栏杆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