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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道无所畏惧-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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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狱卒开了门就识趣地退下了,两名内监进来,不大的牢房立刻显得逼仄起来,他们并没有露出一点嘲讽的意思,反而十分恭敬地向着邵天衡行礼。
  被诏狱内寒凉的湿气冻得全身发麻的邵天衡看着他们,视线落在后面那个内监手上盖着红布的托盘上,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到时候了?”
  两名内监脸上闪过一丝悲戚之色。
  他们是阉人,却也有基本的向善之心,崇敬贤良仁义的美德,也敬仰清白高贵的灵魂。
  而现在,他们的目的却是送这样一个人去死。
  他可是大魏的太子啊,那个被天下百姓敬爱的好太子、未来的好君主啊。
  两人低下了头,避开邵天衡坦荡的视线,掀开那只托盘上的红布。
  一卷长长的白绫,一只素色细长颈的大肚药瓶,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殿下……请吧。”
  二人弯下腰将托盘举向邵天衡的方向。
  身形单薄如纸的太子身体前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托盘上的东西,好像没有见过一样,末了收回视线,有些无奈似的摇了摇头:“敢做不敢当么?孤还以为他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是要拖到菜市口斩首示众呢,结果到最后还是退缩了?”
  他双手放松地搭在膝盖上,坦然地问:“他打算怎么解释?重病不治?”
  他的姿态坦荡,两名内监却不敢这么听对陛下的质问,两腿一软跪了下来:“殿下慎言!”
  “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呢?起来吧。”邵天衡没有再说别的,两人哆里哆嗦站起来,再次将托盘递向邵天衡。
  这回他没有再多迟疑,将手伸向了那只匕首,快要触碰到的时候,端着托盘的内监忽然将手略微移动了一下,将那只药瓶朝着邵天衡,轻声说:“殿下,这是太医院用了很多年的药,宫里……选这个的多。”
  他又轻轻补充了一句:“像是睡着了一样,不疼。”
  邵天衡微微抬起眉睫,有些惊讶似的扫了他一眼,而后笑了起来:“多谢。”
  骨节分明肌肤苍白的手从善如流地放弃了那只匕首,将药瓶拿到手里。
  “殿下可有话吩咐?”两名内监问。
  邵天衡摇摇头,他哪有什么话要吩咐,一身清风明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是头摇到一半,他又迟疑着停了下来,想了想,说:“孤回来时,那封信还未写完,替孤寄了吧,还有,如果东宫有东西能留下,等定南公回来了尽数交给他——”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顿,忽然改变了主意:“不,不要给他了,什么都不必给他留。”
  一个被皇帝忌惮毒杀的太子,无论留下什么,都只会拖累别人。
  邵天衡拔掉堵在瓶口的布团,摇晃了一下瓷瓶,里面的液体轻轻撞击着瓶身,发出好听的回响。
  他抬高手臂,对着窗口洒下来的苍茫月光,神色明亮平静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宴会,手指轻弹瓶身,语气温和:“敬大魏万里江山,国祚千年。”
  两名内监齐齐下跪,额头用力磕地,拉长声音庄严宣告:“恭送太子殿下——”
  冰凉的液体涌入喉咙,灌入虚弱的肺腑,激得邵天衡抓紧了胸口的衣服一阵咳嗽,随手将空掉的药瓶往地上一扔,邵天衡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躺倒在床上,轻轻叹息,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安静地阖上了眼睛。
  两名内侍依旧一动不动地额头贴地跪着,他们得等到床上的人完全断了气才能回宫复命。
  短暂的寂静后,诏狱内忽然响起堪称嘈杂的脚步声,有不少人冲了进来,穿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内监乃至侍卫,他们个个神色惊恐,慌不择路地冲进牢房,见邵天衡安静地躺着,地上滚落着一只空荡荡的瓷瓶,登时脸色煞白。
  “快!快救人!”
  “太医呢?!”
  乱哄哄的喧闹里,几个穿着太医院官府的老头儿被七手八脚地推到前面,围住了已经不省人事的太子。
  “那个楚章——他是疯了吗?!居然敢出兵京师?!”有人在和同僚窃窃私语。
  “都已经围了京城了,可不是疯透了?常州十万大军,京城哪里守得住?”
  “那可不一定……只要太子能救活,就守得住!”
  所有人焦灼的目光都定在了那张简陋的床上,几名太医登时感到自己脊背仿佛都要被烧出大洞来。
  两日前,不知怎么出现在常州的定南公楚章率领常州十万大军南下,以锐不可当的势头直下鄞州扬州,并且在一个时辰前围住了京城,得到消息的魏帝瘫在龙椅上半天没有回神。
  军中来使手里托着楚章的信,魏帝一把抓过来,还没有拆开看,忽然抬起头慌乱地大喝:“诏狱!去诏狱!把太子放出来!让他去劝降!”
  在最关键的时刻,魏帝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这个他万分忌惮恐惧的儿子。
  一旁的内侍犹豫了片刻,上前小声回话:“陛下,一刻钟前赐死的宫人已经去诏狱了,这会儿怕是……”
  魏帝听了这话跟疯了似的,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抄起桌上的镇纸往地上一扔,大声咆哮:“去追!追回来!让太医也去!把太子完完整整给朕带过来!”
  内侍弓着腰急忙应是,小跑着出去传话,才有了现在诏狱这一幕。
  “……好在是服药的,还能堪堪保命,如果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感叹。
  被死去活来折腾了一遭的太子没有醒转,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脸色灰败如开尽了的优昙花,透着到了荼蘼时期的倦怠,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被凄冷月光一照,仿佛寸寸成雪。
  太医提起药箱,神色复杂地摇头:“只是吊住了命,能活几日,都看老天是否开眼。”
  抬着软轿进来的几名内监七手八脚地将邵天衡小心翼翼地送入轿子,为他盖上柔软的云锦被,将密不透风的绞金丝绉纱帷幕层层落下。
  一众官员无声无息地分开一条路,看着这顶软轿从他们面前行过,说不清此刻的无限唏嘘。
  ******
  京城的数道厚重城门紧闭,想要打进去也不是这么好打的,楚章一直没有让人攻城,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太子殿下安好的消息。
  从他领兵南下开始,京师的消息就没能再传出来,他不知道殿下现在怎么样了,诏狱里冷不冷?殿下身体那样差,有没有人记得给他点上火盆取暖?
  他在这儿胡思乱想,眼前偌大一座城池却安静得仿佛死去一样,他派人昨日递进去信,早晨就有内监带着魏帝的亲笔回复过来,再三保证太子殿下身体无恙,已经到东宫好好安养,只是在诏狱受了点儿风寒,一时间起不来身,要等他醒了再出面,话中还有意无意地提及楚天凤还在宫中,警告他不要一时糊涂。
  楚章瞅着那个刺眼的名字,嗤笑了一声,压根没往心里去,只是看在那点太子殿下的消息的份儿上,才按下要攻城的念头,继续静静地等着。
  在第二个落日悬挂在天边尽头的时候,一顶软轿从东宫孤零零地抬了出来,前后数十名护卫紧随左右,在京师被困的巨大恐慌中,所有百姓都紧闭门户不敢发出声音,因此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就显得十分清晰。
  邵天衡躺在软轿中,微微抬起一根手指撩起帘帷,已经行到了铜雀大街,昔日繁华热闹,行人摩肩接踵的通衢大道上,今日一片萧条,不见一个人影,只有素白的酒幌在风里摇摇欲坠。
  他放下帘子,闭目养神,太医院的剧毒名副其实,他能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泛着空洞的痛,它们正在快速地衰竭,为了让他醒来,太医院用了虎狼之药,催出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机,让魏帝能抓着他的手含泪哀求他保住大魏国祚。
  邵天衡微笑着答应了。
  在太医殷切的“最后三个时辰”的叮嘱声里,从鬼门关里走了个来回的大魏太子孤身出了京城。
  楚章站在高处,看着京城宏伟厚重的大门开启,几名内监抬着一顶软轿出了城,向着这边目标明确地过来。
  中军大帐里放了近十个火盆,将秋日寒凉的空气烘得暖如仲春,软轿的帘帷掀开,披着厚实大氅的太子微微低头,被两名内监扶着下了轿,朝着这边慢慢走来。
  ——殿下从来不要人扶的,是因为还在病中所以身体无力吗?
  这个念头从楚章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抢先一步上前,站在帐子当中,想上去又踌躇着没敢动,直到这时,他之前干过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都浮了上来。
  弑杀二皇子,领兵围困京城,形同谋反……
  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直到太子被扶着在上首坐下,他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邵天衡压根儿没理会他,朝着几名内侍摆摆手,让他们出去,片刻之后,帐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第23章 山鬼(二十二)
  木炭在火盆里被烧得哔啵作响,楚章垂着头一言不发,等着上首那人的叱骂。
  等了不知多久,帐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短促的笑声。
  楚章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谁笑了,茫然地抬头望去,就看到光风霁月瑰姿艳逸的太子正倚着桌案,笑吟吟地盯着他,眼里都是满溢的笑意。
  “殿下……?”楚章喃喃唤了一声。
  邵天衡将手拢在大氅里,笑眯眯地看他:“怎么,不过几个月,就连孤都不认得了?还要站在那里想这么久?”
  他的话实在是超出了楚章的想象,俊朗挺拔的青年手足无措地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太子并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一心为了大魏江山的太子殿下啊。
  他在心里反驳自己的无端妄想,却听见那人懒洋洋地问:“指挥十万大军的感觉如何?这回过瘾了吧?孤和你下棋,你总是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当孤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呢?狼崽子装绵羊,真是好出息。”
  邵天衡的语气里带着笑,一点恼怒的意味都没有,楚章傻乎乎地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殿下……您不……不……”
  “不什么?”邵天衡似笑非笑地看他,“非得讨一顿骂才开心么?你这都在外面学的什么毛病?”
  楚章忽然抬起手,用手肘用力在眼睛上蹭了两下,放下手臂时能看见衣袖上一块深痕。
  邵天衡假作没看见,将身体压在靠椅上,减轻一点沉重的痛感,声音放轻:“倒也没什么,到父皇这一代,属于邵家王朝的荣光早就该结束了,是晚一点还是早一点并没有什么大碍,你当孤很想坐那个位置吗,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啊……”
  他最后的声音模糊的不可听闻,他说的都是实话,大魏的统治到魏帝这一代本就该结束了,之后是大争之世,战乱百年不休,天灾人祸无尽,若非天道投下化身,早在几年前大魏的王旗就已经淹没在了兵戈尘埃里。
  楚章不明白他的意思,只以为是自己谋逆让殿下为难了,大步上前,声音还打着哆嗦:“殿下……殿下我给你添麻烦了是吗,你杀了我吧,我早就做好准备了,你杀了我,有平反的大功,手里又有十万兵马,谁也奈何不了你……”
  邵天衡望着他,眼神平静。
  在这个无言而温和的眼神中,楚章感觉自己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了下来,他哭着重复了一遍:“殿下……你杀了我吧。”
  邵天衡看了他一会儿,掏出手帕抹掉他脸上的眼泪,语气温柔极了,全然不像是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你都说准备好了,那还哭什么呢?”
  楚章攥紧了拳头,身体一阵阵地颤抖:“我……我不是怕死……我……”
  ——我只是害怕,死去之后再也见不到你啊。
  这样的话他不敢说出来,只是垂着头抽噎。
  “唉,孤平生都没有给女子擦过眼泪,倒是给你擦了两回。”邵天衡摇头笑起来,没有回答楚章的请求,而是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从刚开始到东宫起,就说要给孤跳舞来着,一直拖到现在,孤看今天倒是个好天气,不如给孤跳个舞吧?”
  他这话说的轻佻明快,有些不符合身份,但是谁都没有在意这个。
  楚章只以为太子应下了自己的主意,胡乱抹掉脸上的水迹,露出一个笑容,用力点头。
  这大概是世上最奇妙的一场舞,发生在家国倾颓万军之中,辉煌的都城在咫尺之外紧闭朱门,这方天地里只有无声的旋转和顿步。
  楚章令人送了身颜色与朱红相近的衣服来,这颜色穿在女子身上是艳丽妖娆,男子穿来也不失大气,大袖垂膝,袖口压着沉沉的卷耳纹。
  南疆的舞蹈端庄而沉重,又夹杂有轻盈的抬袖顿足,就形成了一种仿佛木偶的奇妙姿态,楚章脸上戴着一只雪白的面具,面具上画着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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